雪山的凛冽寒风,终于被河谷里的风取代了。
不再是刮得人骨头疼的冰碴子,风里带着溪水的湿润气,还有早春草木抽芽的淡香,扑在脸上的时候,连连日赶路的疲惫都被冲淡了几分。
脚下不再是没过脚踝的积雪,变成了松软的黑土,路边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连阳光都变得暖和起来,透过峡谷两侧的岩壁缝隙,碎金一样洒在潺潺流淌的溪水上。
队伍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下来。
孩子们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光着脚踩在溪边的软泥上,笑着闹着去碰水里的碎石。男人们紧绷了一个多月的肩膀也塌了下来,沿着溪流往前走的时候,嘴里甚至哼起了部落里不成调的歌谣。
莉诺穿着芙蕾雅给她磨好的石鞋,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蹲下来摘一朵溪边的小蓝花,宝贝似的攥在手里,准备回头送给芙蕾雅。
埃尔德拄着拐杖,站在溪边,看着流淌的溪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笑意。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芙蕾雅说:“芙蕾雅大人,是三个好消息。”
芙蕾雅正低头看着溪水。
她抬起头,看向埃尔德,眼里带着询问。
“第一,这溪水是往西流的,顺着峡谷走,顺着溪水走,就能直接出山,再也不用在雪山上绕路了。”
埃尔德笑着,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有水,有长出来的草,就说明这个方向越来越暖,再也不用怕夜里冻死人了。”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溪边泥地上的脚印,还有岩壁上模糊的刻痕:“第三,你看这些踪迹,和之前山洞里记录的一模一样。之前的那个部落,就是从这里一直往前走的。我们没走错路。”
芙蕾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泥地上的脚印已经非常模糊了,却能看出是人类的足迹,一串一串,沿着溪流往西延伸,消失在峡谷的拐角处。
人类为什么会那么善良?
哪怕隔着两个春天,隔着生与死,那些素未谋面的人,依旧在用这种方式,给后来者指一条路。
队伍沿着溪流继续往前走,峡谷越来越宽,溪水也越来越急。
走到中午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低低地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溪边的灌木丛后面,躺着几具人类的骸骨,已经被风吹日晒得发白了,散落在乱石堆里,旁边还倒着几柄断裂的石矛,和一个破掉的皮囊。
看骸骨的样子,至少已经在这里躺了两三个春天了。
原本松快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去。
埃尔德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玛娜低声吩咐了几句。
玛娜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女人,捡来地上的石块,开始在旁边的空地上挖坑,准备把这些骸骨埋起来。
芙蕾雅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玛娜身后,看着她们一下一下地用石片挖着土,忽然开口:“玛娜…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尸体埋葬?如果你们不从这走,这些尸体不也是会在这里待的好好的吗?”
玛娜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石片差点掉在地上。
她拍了拍胸口,转过身对着芙蕾雅笑了笑:“芙蕾雅大人,您真是吓我一跳…走到人的身后,完全没有声响的。”
“抱歉,我会注意。”芙蕾雅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在精灵森林里,精灵死去之后,会被葬在千年古树的树根下,回归大地,可那是自己的族人。
这些骸骨,是他们素不相识的人,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费力气去埋葬?
“这是族长大人的要求。”
玛娜低下头,继续用石片挖着坑,声音轻了些,“原本我们部落里有专门负责埋葬尸体的萨满…可是那个老家伙,已经在路上被冻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族长要我们把这些从未见过的人的尸体埋葬,明明这是完全无用的事情……”
“原来你也不在意的嘛。”芙蕾雅说。
“在意不在意的,总归是同类。”
玛娜笑了笑,把挖出来的土拨到一边,“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散在乱石堆里,被野兽啃食吧。换做是我们躺在这里,也希望有路过的人,能给我们盖一把土,不是吗?”
芙蕾雅愣住了。
她看着玛娜认真的侧脸,看着那些被小心翼翼收拢起来的白骨。
原来埋葬死者,从来都不是什么“有用的事”,是给死者最后的体面,是给活着的人一点心安,是哪怕素不相识,也依旧存着的一份温柔。
“好了芙蕾雅大人,我们得走了。”玛娜把最后一捧土盖在小小的坟堆上,捡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压在上面,站起身对着芙蕾雅笑了笑。
芙蕾雅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峡谷的更深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嗯,前面就是一段冰河,冰的厚度不一,还是有一些危险的。”
溪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峡谷骤然收窄,阳光照不进来,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
原本流动的溪水,在这里冻成了冰河,冰面泛着淡蓝色的光,一直延伸到峡谷的另一头,是通往西边的必经之路。
玛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忽然笑着说了一句:“芙蕾雅大人,你的耳尖很红呢…精灵都是这样的吗?”
芙蕾雅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果然是烫的。
她别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可能是冻的吧。”
没人再笑她。所有人都收起了轻松的神色,盯着眼前的冰河。
冰面看着平整,底下却藏着暗涌,能清晰地看见冰面下流动的溪水,还有不少地方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痕,一看就知道冰层极薄,踩上去随时可能塌掉。
“大家排成一队,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尽量靠左边,左边的冰厚一些。”
加尔不在了,队伍里领头的是之前跟着他打猎的年轻男人科林,他拿着石矛,在冰面上试探了几下,沉声吩咐道,“女人和孩子走中间,我在前面探路,其他人殿后。”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按照他的吩咐排好队,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冰面。
冰面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脚下时不时传来冰面轻微的开裂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芙蕾雅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魔力铺展开来,感知着每一处冰层的厚度,时不时出声提醒一句“这里冰薄,绕开”“往左边走两步”。
有她的提醒,队伍走得还算平稳,很快就走过了大半的冰河,眼看就要到对岸了。
就在这时,走在队伍中间的莱姆,脚下忽然一滑。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正好踩在了一片布满裂痕的薄冰上。
“咔嚓——!!”
冰层瞬间碎裂。
莱姆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掉进了冰窟里。
刺骨的冰水瞬间裹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反而让周围的冰层裂得更开了,碎冰哗啦啦地往下掉。
“莱姆!!”
队伍瞬间乱了。前面的人纷纷转过身,想要冲过去拉他,可冰面还在不断开裂,再往前冲,只会有更多的人掉下去。
科林趴在冰面上,把石矛往冰窟里递,可莱姆的手已经冻僵了,抓了好几次,都抓不住石矛。
冰水太冷了。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冻得失去知觉,沉进冰水里,再也捞不上来。
芙蕾雅瞬间冲了过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上来。她抬起手,淡蓝色的魔力瞬间涌出,朝着冰窟的边缘涌去,想让周围的水瞬间冻住,稳住开裂的冰面,给莱姆一个能抓住的支撑。
可她忘了,冰面本就已经脆弱不堪。骤然的低温,只会让冰层冷缩,裂得更快。
“咔嚓——咔嚓咔嚓——!!”
更密集的碎裂声响起。冰窟周围的冰层,瞬间裂得更开了,连科林趴着的地方,都出现了新的裂痕。
科林只能狼狈地往后退,原本递出去的石矛也收了回来,冰窟变得更大了,莱姆的半个身子都已经沉进了水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芙蕾雅僵在原地,指尖的魔力瞬间停住了。
她看着不断扩大的冰窟,看着水里快要沉下去的莱姆,脑子一片空白。
她搞砸了。
“别用魔法!冰面会碎!!”埃尔德嘶哑的吼声传了过来,“科林!把藤蔓拿出来!快!!”
科林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解下背上捆着的、用藤蔓和兽皮拧成的绳子,身边的几个男人也立刻围了上来,解下自己身上的藤蔓、石矛,甚至脱下了身上厚一点的兽皮衣服,飞快地打结、拧在一起,不过十几秒,就结成了一条结实的绳子。
“莱姆!抓住绳子!!”科林把绳子的一头打了个套,用力甩了出去,精准地套在了莱姆的胳膊上。
莱姆冻僵的手,终于抓住了绳子。
“拉!!!”
科林趴在冰面上,死死拽住绳子,身后的几个男人排成一排,一起用力往后拉。女人和孩子们也围了上来,抓住绳子的末端,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脸憋得通红,脚下死死钉在冰面上,一步一步往后退。
冰面还在轻微地开裂,可没有人松手。
芙蕾雅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终于,哗啦一声,莱姆被从冰水里拽了出来,重重摔在了冰面上。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立刻围了上去,脱下自己身上的干衣服,裹在他身上,把他抬起来,飞快地往对岸跑。
直到所有人都到了对岸,生起了火,把莱姆围在火堆边取暖,芙蕾雅才慢慢走了过来。
她站在火堆边,看着慢慢缓过来的莱姆,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满是自责:“对不起。”
莱姆愣了一下,连忙摇了摇头,冻得发紫的嘴唇动了动,笑着说:“芙蕾雅大人,您别这么说…您也是想救我,是我自己不小心踩空了。”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没有人怪她。
可芙蕾雅心里的挫败感,却越来越重。
接下来的两天,队伍一直在峡谷里绕路。
峡谷的地形远比想象中复杂,到处都是岔路、乱石堆和断崖,看着是能走的路,走到头才发现是死胡同。
他们绕了两天,不仅没走出峡谷,反而好像又绕回了之前走过的地方。
队伍里的气氛,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向是不是错了?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绕圈子?”
“溪水明明是往西流的,怎么越走越偏了?”
“芙蕾雅大人不是能感知方向吗?怎么会走错路?”
质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了芙蕾雅的耳朵里。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眉头拧得紧紧的。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出山的路在正西方向,直线距离不过十几里。
可峡谷里的路根本没有直线,要么是断崖,要么是死胡同,要么是根本过不去的乱石堆,她能感知到方向,却不知道该怎么绕路,不知道哪条岔路是通的,哪条是死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就在她烦躁的时候,埃尔德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了她身边,坐了下来。
老人没有提质疑的声音,只是笑着问她:“芙蕾雅大人,您在愁方向?”
芙蕾雅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挫败:“我知道正西是出路,可是这里的路太乱了,我找不到能走的路。”
埃尔德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您看,太阳现在在南边,我们的影子对着北边,往西走,就永远让太阳在我们的左手边。”
他又指了指身边岩壁上的苔藓:“你看这些苔藓,长在岩壁的北边,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反过来,苔藓少的那一面,就是南边。
还有风,峡谷里的风是顺着溪水往西吹的,风往哪吹,我们就往哪走。”
芙蕾雅愣住了。
她看着岩壁上的苔藓,看着地上的影子,看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草叶,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些…有用吗?”她忍不住问。
“对我们来说,足够用了。”埃尔德笑着说,“我们没有您那样的本事,看不见山那边的路,也摸不透地下的水,只能靠着这些东西,一代一代地走下去。
太阳不会骗人,苔藓不会骗人,风也不会骗人。”
那天下午,队伍重新出发了。
埃尔德走在最前面,看着太阳,看着苔藓,看着风向,带着队伍在岔路口选路。
芙蕾雅走在他身边,看着他每一次选路,都和她感知到的正西方向,分毫不差。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迷宫一样的岔路,重新回到了溪边。
溪水依旧往西流着,峡谷的出口,已经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了。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芙蕾雅站在溪边,看着淌的溪水,看着身边笑着的埃尔德,看着欢呼的人群,心里那块因为魔法失效而堵着的石头,终于慢慢散开了。
原来人类的协作,人类的智慧,人类代代相传的生存之道,也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