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肉的香气在山洞里散开,混着篝火的暖意,驱散了雪山里刺骨的寒。
被雪崩冲下来的七八只雪狼,被男人们收拾得干干净净,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进火里,溅起细碎的火星。
芙蕾雅坐在山洞入口的背光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半只磨了一半的石鞋。
石鞋的边缘还带着毛刺,是加尔熬了半宿,一下一下磨出来的。
篝火的光落在她金色的长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却没看火堆,只是望着洞外漫天的白雪。
“芙蕾雅大人……您不吃一些狼肉吗?”
温柔的女声从身侧传来。
玛娜端着一小片烤得最嫩的狼肉,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
她是托恩的妻子,丈夫死后,她没有垮掉,依旧每天帮着缝补衣服、照顾孩子、打理营地,只是话少了很多,眼底总藏着淡淡的悲伤。
芙蕾雅抬起头,看向她,很认真地开口:“玛娜…这是你的名字,对吧?”
玛娜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泛起惊喜的红晕,连忙低下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没想到芙蕾雅大人竟然会记得我这个粗俗的女人的名字…”
“你是托恩的妻子,对吧?”芙蕾雅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没有半分轻视。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芙蕾雅大人还记得我的吗?”玛娜笑了笑,眼底的悲伤淡了些,“还真是幸运。”
“对于食用动物尸体之类的事情,我还是并不感兴趣。”
芙蕾雅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石鞋收了收,转而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桓了一整夜的问题,“不过我倒是对另一件事感兴趣。你们是怎么知道尸体是可以食用的?
如果很长时间吃不到动物尸体,你们应该就会忘掉动物尸体是可以食用的吧?”
人类的寿命明明只有短短几十年,一代人死了,下一代人如果没见过、没吃过,怎么会记得这种事?
玛娜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芙蕾雅大人在意的原来是这个吗?可能是长辈告诉我们的吧,就算没有吃过,应该也不会忘记吧?”
“真是无法理解……”芙蕾雅皱起了眉。长辈告诉的?一句话而已,怎么能跨越生死,被一代代人记住,还不会忘记?
就在这时,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从山洞深处传来。
莉诺像只快活的小兽,蹬蹬蹬地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一把拽住了芙蕾雅的长袍袖子:“芙蕾雅大人!芙蕾雅大人!族长大人在前面发现了一个好大的山洞!叫您过去!”
芙蕾雅低下头,看着小女孩亮闪闪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的石鞋,站起身,转头看向身边的玛娜:“我得走了,谢谢你告诉我如何磨制石鞋的方法,请将这只石鞋送给莉诺吧。”
她昨天夜里,凭着玛娜教的方法,用魔力一点点磨平了石鞋上的毛刺,把原本粗糙的半只石鞋,磨得光滑平整,刚好能合莉诺的脚。
玛娜看着那只打磨得整整齐齐的石鞋,忍不住笑了:“其实我觉得,如果是芙蕾雅大人亲自送给她,她应该会更高兴吧?”
芙蕾雅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拽着自己袖子、正仰着脸好奇看着她的莉诺,指尖动了动,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样啊……”
她顿了顿,还是把石鞋收进了怀里,伸手摸了摸莉诺的头:“走吧,去看看你说的大山洞。”
莉诺立刻欢呼一声,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山洞深处跑去。
山洞比想象中要深得多,越往里走,岩壁越平整,篝火的光往前照,能看见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奇奇怪怪的痕迹。
埃尔德正拄着拐杖,站在岩壁前,举着火把,看得入了神,连他们过来都没察觉。
“埃尔德…你叫我?”芙蕾雅松开莉诺的手,走到老人身边,开口问道。
埃尔德猛地回过神,转过头看向她,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连声音都带着激动的颤抖:“芙蕾雅大人,是好消息哦!快来看看这些墙壁……”
芙蕾雅顺着他火把的方向望去,看向岩壁。
上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有的像人,有的像野兽,有的像山,还有的是一个个方方正正、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像一群挤在岩壁上的小虫子。
“这些是什么?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她皱起眉,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刻痕,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能清晰地感受到刻痕的深浅,能想象出刻下这些符号的人,是用石头一下一下,认认真真刻上去的。
“这个是画,这个是字。是很有用的东西。”埃尔德笑着说,转头看向她,“芙蕾雅大人,你们精灵没有文字吗?”
“没听说过的概念。”芙蕾雅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纯粹的好奇,“文字有什么作用吗?”
“没有文字吗?”埃尔德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感叹,“真不知道芙蕾雅大人你们的部落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有机会,能给我们讲讲吗?”
“有机会吧。”
芙蕾雅敷衍了一句,目光依旧停留在岩壁上的符号上,又问了一遍,“文字到底有什么用?”
“文字就是知识啊。”埃尔德的语气郑重了起来。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莉诺就立刻蹦了起来,举着小手,凑到芙蕾雅面前,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嗯嗯嗯,看我,看我!芙蕾雅大人,文字就是知识啊,就算是我莉诺,也是认识字的哦!”
芙蕾雅低下头,看着小女孩骄傲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又问:“那有什么作用呢?”
莉诺脸上的骄傲瞬间僵住了,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终还是耷拉下肩膀,小声说:“额…我也不知道呢……”
芙蕾雅忍不住笑了笑,又转过头,看向埃尔德,眼里满是探寻。
埃尔德看着她,笑着反问:“芙蕾雅大人,你们对于一件事,是怎么知道的呢?就比如说魔法,你们是怎么学会的呢?”
芙蕾雅想都没想,很自然地回答:“很简单啊,大部分就像是捡起石头朝对方丢过去一样简单。魔力就像石头,朝那些敌人丢过去就行了,这就是攻击魔法。”
“那么防御魔法呢?”
“也像是石头一样,想象着自己面前有一块石头一样的墙,魔力自然而然的也就挡过去了。”
“芙蕾雅大人的解释可真是简单粗暴啊。”埃尔德忍不住笑了,又问,“那么是每个精灵都会的吗?总有人学不会吧?”
芙蕾雅皱起了眉头,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有。那些时候,就需要长老带着他们亲自示范,慢慢的感受,他们总能会的。
就算是再笨的精灵,也只需要几十年就行,最多100年。”
对精灵来说,几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有的是时间慢慢学,慢慢感受。
“你们不进行学习吗?”埃尔德又问。
“长老会告诉我们一些常识,比如说受伤会流血,四条腿着地、长着尖牙的一般都是敌人,基本上就这些。”
芙蕾雅说得很平淡。
在精灵森林里,所有的知识都来自长老的口口相传,剩下的,靠着漫长的寿命,自己慢慢就能体会到,根本不需要别的东西。
埃尔德听完,笑着摇了摇头,举起火把,照亮了岩壁上那一排方方正正的符号,一字一句地说:“那来看看这些吧。冬天、光芒、雪山、越过、应许之地。这就是这几个字的意思。”
芙蕾雅愣住了。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又看着埃尔德的嘴,那些完全看不懂的刻痕,竟然能变成一句完整的话,能传递出清晰的意思。
“文字就是把语言,转化成墙上的这些符号吗?”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芙蕾雅大人您真是个天才!”埃尔德笑着点头,火把又往下移了移,照亮了更多的符号,“这面墙上告诉我们的是,这个部落来自于河的东面,他们在这里找到了翻过雪山的路,只要翻过雪山,就能够到达应许之地了。”
芙蕾雅的指尖,再次轻轻抚上了那些刻痕。
冰凉的石头,刻痕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里面藏着的信息,却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刻下这些字的人,或许早就已经死了,或许是死在了雪山里,或许是死在了去应许之地的路上,可他说的话,他走过的路,他留下的经验,却依旧留在这岩壁上,被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他们看到了。
她忽然懂了玛娜说的话。
为什么人类能记住动物的尸体可以吃,为什么哪怕没见过、没吃过,也不会忘记。
因为他们把这些话,变成了文字,刻在了石头上,口口相传,一代代传了下去。哪怕人死了,话还在,知识还在。
“为什么即使是你们没有见过的人,也知道应许之地呢?”芙蕾雅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震撼。
“可能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吧。”埃尔德笑着说,“在我们的上一任部落,也是写着这样的文字,代代相传。
上面还写着,这些是两个春天前刻下的。看来这是个坏消息,我们追不上那个部落了。”
“文字么?原来如此。”
芙蕾雅喃喃自语。她终于明白了。
精灵的知识,是靠个体的寿命延续的。
一个精灵活一千年,就能把一千年的经验装在自己的脑子里,传给下一代。
可人类他们的生命太短了,短到还没来得及积累足够的经验,就会死去。所以他们发明了文字,发明了画,把一个人的经验,变成所有人的经验,把一代人的智慧,变成世世代代的智慧。
“看来芙蕾雅大人,我们只需要越过前面的峡谷,我们就能够吹到温暖的风了。”埃尔德的声音,把她从震撼里拉了回来。
芙蕾雅转过头,看向他,看着老人脸上的皱纹,看着他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会死在那吗?”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埃尔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是什么问题?就当是祝福好了。至少我能够死在应许之地。”
“我不是那个意思。”芙蕾雅皱起眉,她不是在诅咒他,她只是忽然害怕。害怕这个一直陪着她、给她解释人类的一切、像长老一样温柔的老人,也会像托恩、像加尔一样,突然就消失了,被埋在雪地里,再也看不见了。
“那最好还是不要进行这个问题了。”埃尔德笑着摆了摆手,转移了话题,“您吃狼肉吗?”
“我对于动物的尸体依旧没有兴趣。”芙蕾雅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了岩壁上的刻痕上。
她忽然想起了加尔,想起了托恩。
他们死了,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勇敢,他们对族人的守护,会被埃尔德讲给孩子们听,会被莉诺记在心里,等莉诺长大了,再讲给她的孩子听。
就像岩壁上的文字一样,哪怕他们不在了,他们的故事,也会一直传下去。
这就是传承。
身边的莉诺,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了一小块木炭,正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学着岩壁上的符号,小脸上满是认真。芙蕾雅低下头,看着她,轻声问:“莉诺,你在写什么?”
“我在写爸爸的名字。”
莉诺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族长大人说,把名字写下来,就算过了很久很久,以后的人也会知道,有个叫加尔的爸爸,很勇敢,保护了我们。”
芙蕾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从怀里拿出那只磨好的石鞋,蹲下身,轻轻放在了莉诺面前。
“给你的。”她轻声说,“你爸爸没磨完的,我磨好了。穿上它,走雪路就不会滑倒了。”
莉诺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双光滑平整的石鞋,又抬头看着芙蕾雅,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扑进芙蕾雅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小声哭了起来,却又带着笑:“谢谢芙蕾雅大人!我会好好保管它的!等我以后有了孩子,我再传给她!告诉她,这是爸爸和芙蕾雅大人给我的!”
芙蕾雅的手,轻轻放在了小女孩的背上,慢慢拍了拍。
精灵的寿命有上千年,可他们守着自己的森林,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而人类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却靠着传承,把无数个短暂的生命,连成了一条跨越时间的长河,在这片黑暗的大陆上,一直往前走,永远不会停下。
这就是人类的知识,人类的传承。
是比魔法,更强大、更温暖、更能照亮黑暗的东西。
洞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可山洞里的篝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火光映着岩壁上的刻痕,映着地上认真写字的小女孩,映着埃尔德温和的笑脸,也映着芙蕾雅眼里,终于彻底亮起来的光。
长老说的给这片黑暗的大陆带来一丝光明,从来都不是靠她一个人的魔法。
是靠这些生生不息的传承,靠这些永远想要活下去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