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白色的绒毛在光芒中飘散,像一片纷纷扬扬、无声落下的细雪。
对于每一位魔法少女而言,仅在她得到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冕名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算得上是一位完整的、被认可的魔法少女。
而月妙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将自己的魔力、生命……乃至一切,都倾注在这个时刻,为那位魔法少女,刻下独一无二的烙印:
“敬听吧,我所眷爱的命定之人,你的名字是——”
力量向着自己看不见的另一头急速涌去,月妙只觉得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甚至自己的形状都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见了。
它正从这个世界之中被逐渐抽离出去,直到彻底消散、归于无形。
但它不在乎。
用尽最后的力气,它向着全世界宣告——
“你的名字是——阿尔卡那慕恩(Arcana Moon)!”
冕名被赐下的瞬间,月光如昙花般盛放,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魔力的浪潮仿佛突破了从无形到有形的桎梏,在整个仓库之中涤荡开来,几乎要将那些货架都掀飞到天花板上去。
就连佩特拉,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生命与魔力早已燃尽,此刻残存的,也仅是这点微不足道的灵魂。而它正化作烙印,将那名字一笔一划地郑重刻下——
啊……
我……做到了吗?
月妙暗自想着,感受着自己的力量被传递向遥远的彼方,心底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我是否,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我是否给了她一个……配得上她的名字?
如此想着,月妙感觉意识已经彻底不受自己掌控,飘得越来越远了——
“可笑!真是让人作呕!”
而另一侧,佩特拉死死盯着即将消散的月妙,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
她眼底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怨毒……更有一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我从没见过哪个尊长,会蠢到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一场赐名仪式上!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别人,这样就显得你很伟大吗?那不过是你的自我感动罢了!恶心!”
她根本拦不住这场赐名。
月妙从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把自己的一切都压在了这场仪式里,连一丝回头的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月妙的身影已经淡得像一缕烟。可到了这个地步,它竟还能轻笑出声。
气息趋于微弱,它已经无法再大声地讲话了。但即便如此,那话语却仍字字都扎在佩特拉心底里最痛的地方——
“恶心吗?”
它看着佩特拉那紧绷着的表情,轻声反问道:“可我就是心甘情愿这么做啊……倒是你,佩特拉——”
“你的麻薯大人,能为你做到这一步吗?”
佩特拉像是被刀子给捅透了似的,额角的青筋猛地鼓起,整个人立即暴跳了起来。她像是瞬间被击穿了防御,口不择言地厉声骂道:
“你……你找死!你有病吧?!麻薯大人根本就不需要这样做……而且,这种事情根本就轮不到你来管吧?!你这个……马上就要魂飞魄散的可怜虫!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做不到就直说。”
月妙已经不再看她了。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如此说着,月妙缓缓闭上眼睛……
可就在它即将放任意识沉浸在虚无之前的一秒,变故陡生——
“完成?才不是那样吧,月妙!!!”
即将归于长眠之际,月妙突然感觉到,另一股力量从虚空中挤了进来。
那是一股无比锋利的暗影气息。它蛮横地撞开了月妙的魔力,而那股力量,也如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将那即将成形的冕名烙印给狠狠地攥住——
“夏诺雅……?”
月妙不由得苦笑了起来。而深受打击的佩特拉,在这一刻,更是瞬间变了脸色。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股完全不输给月妙的魔力,凭空侵入了这趋于完整的赐名仪式之中,甚至直接干预了这本该由月妙完全主导的结果——
“可恶,一个接着一个的!你们到底……打算要我难堪到何种地步?!?!”
比起先前,现在的佩特拉,已经完全是失去冷静的暴怒状态了。
“一个月绒尊长还不够,又来了一位暗影尊长!你们是想要向我炫耀吗!炫耀那个魔法少女……被尊长们宠爱着?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刺激到我吗?!那绝不可能!”
虚空之中,那道黑漆漆的影子怀着疑惑瞥向佩特拉,又匆匆将目光收回,满不在乎道:
“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喵?真聒噪……这是哪里来的疯狗喵?”
“你……!!!”
夏诺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噎得佩特拉一时间有些喘不上起来。她打算凝聚魔力发难,可夏诺雅却已经转头,重新死死盯住了月妙。
刚才还凶巴巴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颤抖了。
它狠狠骂道:
“喂,月妙!你这只臭兔子,休想独吞赐名的机会喵!那是我的魔法少女!我的!名字应该由我来取才对!!!”
月妙闻言,干笑了几声,用微弱的声音回应道:
“到了这个时候,你这家伙,还是这么不服输啊。稍微让让我……也没什么不好吧?”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啊。
“不行!而且,你那身体是怎么回事喵?说好了,你的性命要由我来取……谁让你擅自死掉的!”
“闭嘴,臭猫。吵死啦,死都不让人安生吗?不是要改名吗,那就快点,我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烙印上的最后两笔当即被夏诺雅划去,冕名之上,正熠熠生光的魔法文字被染上一层漆黑的墨色,并迅速被锚定。
“阿尔卡那夏黛(Arcana Shadow)……吗?”
月妙轻声地念着这个被夏诺雅修改后的名字。
夏黛……
遮蔽了月亮的……神秘之影吗?
“好吧,我知道了。那就,如你所愿吧。”
月妙的笑容里没有不甘,只有释然。
“就权当是我这个朋友,给你留下的最后的礼物吧。”
然后,光芒散去。
夏诺雅的动作,也随之猛地顿住了。
它死死地盯着月妙,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它只能哽咽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谁要你的礼物啊!你这个……笨蛋!!!”
夏诺雅很想再多骂上两句,可仪式留给它的时间并不宽裕。很快,它投射下来的影子逐渐开始模糊,最终消失在了空中。
与此同时,那只玩偶兔子的灵魂,也随之一同消失了。
只剩下地上那具冰冷的、破破烂烂的玩偶尸体。
正如佩特拉所期望的那样,这只玩偶兔子就只是一具尸体而已,已经不会再动了。
“可恶……”
佩特拉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只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的玩偶,心中更觉得愤恨。
“碍事的废物!!!”
明明已经尽自己所能地折磨过了那只兔子,可心中这股不平衡的感觉又是什么?
她这样想着,走上前,将脚狠狠地踩在月妙的尸体上。
“连自己的显化者是谁都不知道,就死在这里。你算什么尊长?你算什么君主候补?”
光是如此还远不够解气。
她又补上第二脚、第三脚……直到那粉白色的绒毛上沾满斑驳的灰渍,都不肯罢休。
“给你机会都不中用!废物!”
不知踩了多少脚,佩特拉多少也感觉到累了。
她喘着粗气,盯着地上的玩偶。本打算将这玩偶尸体给销毁掉,可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一个恶毒的主意在脑海里迅速成形——
“阿尔卡那夏黛……是吧?”
她蹲下身,像捻起一只死蟑螂似的,嫌弃地拎起月妙的玩偶遗体,举到自己眼前。
“不知道那个魔法少女,在见到你的尸体之后会是何种表情呢?嘻嘻嘻……”
“我记住了,阿尔卡那夏黛……我会亲手送那个魔法少女到三途川的彼岸,让她和你相会的,月妙。”
说罢,她将玩偶塞进了随身的小包里,转身离开。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
“月绒尊长……你说我不相信奇迹、爱与希望……但你呢?”
“你相信的那些东西,最后拯救得了你吗?”
没有人回答。
佩特拉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虚。
“真是……无聊。”
她缓步走进走廊的阴影里。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封印阵纹重新亮起。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那滩干涸的粉彩色血迹,证明这里曾经有一个生命消逝过。
……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正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此时,大多数的人恐怕都已经早早地进入睡梦之中了吧?
而铃羽却在这时,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腾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砰砰地跳个不停。
“怎么了?”
宙人被她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从双人床的另一侧坐起身。
“做噩梦了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铃羽没有回答。她只是捂着自己的胸口,脸色苍白。
“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就是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嗯……那果然还是做噩梦了吗?”
铃羽摇了摇头。
“不是噩梦。”
她轻声说,“是更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人在……和我告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
“铃羽?”
宙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铃羽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想说自己没事。但话还没出口,不知怎么的,眼泪却从眼角滑了下来。
“啊咧?”
她愣住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湿的。
“好奇怪……眼泪,停不下来……”
宙人没有说话。他默默伸出手,将铃羽揽进怀里。
“你一定是太担心小响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似的,宽慰道:“没事的,明天就是行动的日子。不管那个工坊有多危险,也不管那个‘厨子’有多厉害——”
说着,他收紧了手臂。
“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小遥、小响、小梓……这个家,绝不会少了任何人。我们会……一同迈向明天。”
铃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与宙人紧紧相握。
十指相扣在一起,将所有的杂念都抛向脑后……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就这样步入了梦乡。
在那梦里,她看见了一只粉白色的玩偶兔子。
它站在月光下,绒毛在无根的风里微微飘动着。
那只兔子就那样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她。红宝石般亮丽的眼睛里,满溢着说不清的温柔。
“你的名字是——”
铃羽想要听清楚,但声音越来越远了。
“阿尔卡那……夏黛。”
很快,那只兔子随着场景一同消失了。
铃羽梦呓着、无意识地轻声道出这个名字。
而窗外,皎洁的月光正变得愈发明亮。
一股温暖的魔力,正从月光中倾泻而下,缓缓注入铃羽的身体。
同时,她紧握着的手中,多出了一张小小的SD存储卡。
……
而在同一时刻的、某个昏暗的街道上,一只玩偶黑猫,正孤零零地蹲在电线杆上,仰望着头顶的月亮。
它只是蹲在那里,无声地仰望着头顶的满月。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