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尼桑天籁停在地下停车场内,引擎始终没有熄火。
濑名将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侧前方的升降式电梯上。而真白则靠在不远处的一根水泥柱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待机画面正昏暗下去。
楼层的数字则不断跳动着,很快从正数跌至了负数。整个时间没过去太久,电梯门便打开了。
一个穿着OL制服、举止恬静而优雅的女秘书从电梯中走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一只手提式的金属密码箱,朝着真白微微鞠躬后,便把手中的箱子递了过去。
“请务必量力而行,御影小姐。”
只是这么简单交代了一句,完成了转交的任务后,那秘书小姐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整个过程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连多余话都没再多说一句。
车子内的濑名见证了这一幕,心中也愈发觉得不安。
等到真白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后,她便忍不住问道:
“这就是你说的……援助?”
面对濑名的询问,真白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手搭在箱子的边缘,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那只箱子,良久后,才拨动两侧的转轮。无需真白解释,等到箱盖弹开,濑名也自然得以窥见那箱子内收容着的东西——
暗红色的绒布衬垫内,静静地躺着一条黑红色的腰带。
共价驱动器……但却并不是真白平时所用的那台白色的款式。
这台共价驱动器的造型,与原本的样式并没有太多明显的区别,只是通体却被涂装成了黑红色。两侧的发动装置也像是被火焰灼烧过,边缘泛着焦黑色泽的哑光。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
但这并不是重头戏。
在驱动器的旁边,明显还搁置着一个小巧的匣子。看上去,那就像是首饰盒一样小巧。
真白捧着那匣子,手指微微有些颤抖,紧绷的表情也难以掩饰她不平稳的心情……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濑名觉得,她的模样与其说像是在捧起一颗贵重的钻石、更像是在捧起一颗水银炸弹。
“你等待的……就是这个?”
濑名紧盯着那匣子,而真白则微微点头,将盖子缓缓地掀开——
那匣子似乎确实是个首饰盒。
盒子的中央嵌着戒指……一枚透明的、像是水晶材质打磨而成的戒指。
那戒指的底环像是雕琢过的水晶一般剔透,不仅有着平滑如镜的切面,还透着些许流彩般绚丽的色泽。
但到了顶端,那冠上却镶嵌着一颗布满了细密裂纹、黯淡粗糙如石灰岩一样的正三角物质,看上去与底环极不相称……
而且,那裂纹的深处,如血液一样涌动着的流光正缓慢游走着,时明时灭,像是有生命在里面呼吸。那猩红色的光芒,让濑名觉得很不舒服——
倒也不是刺眼……而更像是某种,令她骨子里忍不住发寒的感觉。仅仅是一眼,濑名就觉得这东西非常不祥。
“这戒指……看起来很不对劲。”
“我知道。”
真白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枚戒指,声音很轻。
“你确定要用?看你那么犹豫……这东西,该不会是什么危险品吧?”
“不……没那回事。只是稍微对身体有点负荷而已——”
说着,真白将那指环缓缓套在了中指上。
但她的反应,与她的描述截然不同。刚套上戒指,那刚性的底环竟骤然向内收束。像是生怕被摘下似的,它将真白的手指紧紧地勒住……再抬眼看去,那指环简直像是长进了皮肉里一般。
“你……”
濑名瞪大了眼睛,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听见真白正忍不住倒抽起了凉气,脸色也变得煞白,似乎是在忍耐着莫大的痛苦。
而这一刻,戒指冠顶上的灰石的裂缝,也开始光芒暴涨。随着指环被束紧,那缝隙之中也开始渗出殷红的、有些粘稠且散发着腥甜的液体,将晶体状的底环染成了一片鲜红的颜色——
那是……血?
“果然,这指环……很不祥。”
真白表现出的反应,也印证了濑名的猜想。
“为什么要戴上这样的东西?”
真白没有回答。
她只是忍受着从指节触传来的痛楚,用力攥紧了拳头,感受着那股超乎寻常的力量,在体内剧烈碰撞。身体里就像是钻进了一头狮子,在撕扯她的血管、啃噬她的神经……
她咬紧牙关,额角渗出汗珠,但始终没有叫出声音。
濑名有些看不下去了,将手搭在了真白的小臂上,想要替她摘下那指环。但是,真白将她的手给推开了。
“一旦戴上这戒指,就无法再摘下了。这就是力量的代价吧?”
分明在阐述着残酷的事实,但真白依旧向她挤出了笑容。
濑名不由得回想起来,自从拨完了那通电话之后,真白的表情就一直很消沉——
即便是像现在这样,强硬地挤出笑容来应对自己的询问,那种生硬而勉强的感觉也依然无法被掩盖。而到了现在,濑名更加能确信,她是在勉强着自己——
“你难道一直是在用这种逞强的状态在战斗的吗?”
濑名忍不住质问她。
“……那不是逞强。”
被濑名这样质问,真白也只能苦涩地笑了笑,如此答道:
“我只是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濑名闻言,皱了皱眉,说道:
“那个理由,足够让你这样做吗?”
“有时候,适当的放弃不是更好吗?勉强自己去做不擅长的事情,到头来也只会适得其反……甚至会拖累到别人吧?”
濑名的质问像一根针扎在心口,传来一阵刺痛。
真白沉默了几秒后,才答道:
“我明白,你说得也很对,过于勉强自己反而会拖累他人。我很讨厌那样的感觉……”
说着,她低头看着左手中指上那枚已经渗出血色的戒指,表情也跟着裂缝中那时明时灭的猩红色光芒、变得同样阴晴不定:
“但是,如果我不去做的话,恐怕将来就没有人再这样做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那位红色的骑士一样出色……”
说着,真白的视线透过挡风玻璃,落向了看不见的更远处。
她微微抬起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
“为了能够追上那个人的脚步,必须有谁来勉强自己才行……而这样的工作,也只能由我来做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说的工作是指——”
真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良久,她回答道:
“即便作为非假面骑士的外人,你多少也能察觉到吧?无论是假面骑士,还是有着假面骑士资质的适格者,都在逐年减少……再过几年,可能连维持现有的骑士数量都会变得很困难。”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是被选拔上来的,所以更能切身地体会到这一点。光是能够参与到选拔之中的人,就已经寥寥无几了……能通过那个严格选拔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偏偏八年前的那场战斗,大部分的假面骑士都阵亡了。”
“所以,为了假面骑士的未来,组织研究了这个——”
说着,真白将手中的灰烬印戒抬到了自己的面前。
“没有戒指的共价驱动器,是不完整的。虽然永远之暗被消灭了,但随后出现的咎兽和怪人,依旧还在威胁着人们的安全。想要对付它们,就必须有与之匹敌的力量才行。而使用了与魔法少女同源的这股力量,可以降低驱动器对适格者的要求……”
“总有一天,普通人也能成为假面骑士。而这是一场实验……我的测试数据,就是为了那一天而存在。”
濑名听罢,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你是在……把自己当作试验品?”
“我是训练成绩最优异的新人,对魔力适应性的评分也是最高的。所以……这个工作非我莫属。”
“而且——”
真白低下头,看着那枚渗着血色的戒指,喃喃道:
“那个人,不也一直在逞强吗?挡在所有人前面,从来不计代价……用那样的、早就已经破损不堪的老式驱动器,去对抗着实力完全不相称的敌人。”
“如果这样,能让我离他更近一点的话也好……哪怕只是一点点。”
“拖累他人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尤其是在战斗时,以往的表现都变得蹩脚,那简直糟糕透了。”
“但是,不这样做的话,等到那个人也坚持不住倒下的时候,又有谁来代替他挡在前面呢?”
真白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开始变得恍惚:
“濑名小姐,你知道吗?我在很小的时候,家里人就都遇难死掉了……因为怪人的袭击而死。”
“那时,我被压在废墟下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声音也无法传递出去……我以为自己也会就这样死掉——”
她的声音愈发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但是,一个红色的假面骑士,把废墟给挖开了……明明我的声音那么小,他却听见了。”
“他把水泥板掀开,把我从里面抱了出来。满身是灰,装甲上全是划痕,但他的声音很温柔。”
“他对我说……‘没事了’。”
泪水在真白的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就因为这句话,从那天起,我就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或许连他本人都已经不记得那回事了吧?那个时候,我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但我并不是想要证明什么,只是想……像他一样,能够给绝望的人带来希望。”
“我只是想,将来如果有人在陷入绝望的时候,能有谁像前辈拯救我那时一样……拯救别人就好了。这项工作,绝对不能够失去继承的人——”
说罢,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濑名,而车子里也短暂地陷入了沉默。但很快,真白又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挤出了笑脸,说道:
“……抱歉,突然对你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说完之后,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谢谢你,濑名小姐。”
“……”
濑名没有说话,只是垂着脑袋沉默了片刻后,拉开了手刹。
“系好安全带。”
“诶,什么?”
真白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但很快,她将肩旁的带子拉开,将锁扣切实地嵌好。
“出发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