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公馆走廊里,魔力的闪光时不时将纹着花饰的地板映照出明晰的反光。
深处接连传来土石碰撞的轰隆声,以及些许砖块的碎裂声。从里侧的拐角处,黑金与棕褐色的两道流光彼此追逐着。像是儿时的电视动画中、在迷你赛道上相互较量的玩具四驱车一样,时不时相互碰撞出火花。
而纷至沓来的岩锥,犬牙般交错刺出地面。它们追踪着铃羽飞行的轨迹,紧跟在黑色裙摆的飘带后方,将她先前飞过的位置尽皆破坏得面目全非。
因此,铃羽必须维持着全速的飞行——
而在那同时,她也拥紧了怀里昏迷着的小响,用魔杖向后击打出成簇的魔弹,将后方攒射而来的岩石炮弹尽数击落。
被命中是万万不能的,因为此刻,要保护的人就在怀中。
一旦速度慢下来,立刻就会被岩锥刺中……自己的身体变成什么样都好,唯独小响,绝不能让她在自己的面前受到半点伤害。
铃羽如是想着,平常总是如细叶般舒展的黛眉,也不由得紧紧蹙起。
“真让人惊讶!在我印象里,你压根就不懂得使出魔法。唯一一次施展出魔炮,还是在月妙那个废物的帮助下才做到的……没想到你这么短的时间就掌握了魔弹,还有如此的精准度。难道说,你是一直在深藏不露吗?”
佩特拉的身体紧贴着天花板,如夜行的蝙蝠一般发出阴沉的声音,冷笑着询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身体自然而然记住了而已。”
对方搭话,无非是想要贬低自己罢了。
无论是魔法还是斗嘴,佩特拉都有着强烈的胜负欲。深知这一点的铃羽,用着一如既往般平淡的声音,泰然自若地回应道:
“说是A+级,可你的岩锥也不怎么样嘛。只是用魔弹就能轻易破坏掉,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牙尖嘴利的家伙!”
与维持着扑克脸的铃羽不同,佩特拉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只是轻轻的一句挑衅,她便像是点燃了引信的炸药桶一样,变得暴戾了起来:
“你以为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只会躲来躲去的苍蝇,尽管愚笨地在这牢笼中飞行吧!马上我就会叫你粉身碎骨,血肉横飞!”
说着,比燃烧魔力射出的魔弹还要快上数倍、如加特林般密集细密的石子,如暴雨梨花般自身后铺天盖地飞来。
“……嘁!!”
即便是射出魔弹的魔法,也仅仅是铃羽在仓促之间被逼迫着自行领悟的。除此之外,像是双叶小学那时使用过的那些绚丽的月光魔法,铃羽却没有自信能再使出来了。
佩特拉说的其实也并不错。
那个时候,有着月妙那只聒噪的小兔子在一旁陪同着,她才能够如醍醐灌顶般,迅速理解魔力构成魔法的全部过程。因而,那时的自己才能够使出“辉月颂歌”那样的饱和式魔炮攻击。
但现在,那只玩偶兔子已经不在了。
到了现在,铃羽也不由得开始后悔,自己确实是有些傲慢了。她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对月妙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结果现在想要用出魔法进行应对,也只能陷入几近束手无策的境地,开始吞下自己的恶果了。
就算想要用魔弹去一一击落那些雨点般飞来的小石子,那也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无论射击再怎么精准,仅靠着单发魔弹,也绝不可能完美地应对如此枪林弹雨般的攻击。
铃羽也只能像是杂技团的演员一样转动棍子,进行收效甚微的抵抗。而结果也可想而知——
很快,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划出血痕。被魔力自行修补完整的礼裙,也再度被这密集的碎石雨划出斑驳的裂口。
“哈哈哈,活该!”
一见到铃羽受苦的模样,佩特拉就会感觉到发自肺腑的愉快。
“这只是开胃小菜罢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哼……不痛不痒的攻击罢了。”
铃羽不甘示弱地冷哼了一声,速度依旧不曾减弱分毫。
而话音落下的同时,铃羽也感觉到额角发出了些许刺痛感,像是小虫在缓缓爬动的感觉,也从脸上传来。
她抬起握着魔杖的那只手,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但那白嫩的手背上,也很快蒙上了一层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的浅红色液体。
只是血而已。
“……”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战斗了……但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可以对着自己流血的状况而感到见怪不怪了呢?
现在这种狼狈的模样,要是被宙人给看到了,他一定又会生气吧?
这样想着,铃羽的唇角竟忍不住勾了勾。随即将怀中的女儿拥得更紧了。
自己远不是佩特拉的对手,这是铃羽早在行动之前,就已经与大家明确过的事情。
即便到了现在,佩特拉还没有用上她的魔装。而佩特拉在这间炼金工坊内藏了多少未使用的底牌,也完全是未知数。
所以,她必须要拖下去——
只有等到宙人和莲也抵达这里,三人才能有足够的余裕一边保护着昏迷的小响、一边与佩特拉进行战斗。
“还不死心吗,阿尔卡那夏黛?一次又一次地做着这种毫无意义的抵抗……你就不能干脆一点,跟你怀里的那个拖油瓶一起被岩锥刺个稀巴烂吗?真是让人心烦……!!!”
佩特拉紧紧缀在铃羽的身后,手中举起的魔杖持续地闪动着光芒,一刻不停地射出碎石。
她乐见铃羽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却又对她顽强、固执的坚持而感到心烦意乱。
“要死的话,那就请你自己去死好了。没有人会傻到去乖乖听从死对头的要求,笨蛋——”
铃羽还是不服输,甚至与佩特拉文斗的内容变得更加丰富了。
但佩特拉却没了生气的样子,反倒露出了一个灿烂的、让铃羽有些背后发寒的笑容:
“好哇,果然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呼呼呼~你已经没多少活头了,看你到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吗?”
“嗯?”
铃羽并不明白她话语里的意思,只将那当作是嘲讽的话语,心无旁骛地维持着逃窜的姿态。
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下,很快宙人他们就会赶来的。
到了那时,小响的处境,一定就不会这么危险了。
铃羽如此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飞到了公馆走廊的另一头。
若是放眼回望身后,铃羽便能发现,整个笔直的走廊早已被嶙峋交错的岩锥破坏得面目全非了。大小不一的岩锥,也让整条走廊都变得像是生满了石笋的钟乳石洞穴一样错综复杂。
但她完全没有去考虑那背后意味着什么,只是一门心思地绕过拐角,继续向前飞行——
然后,从拐角转来的那一刻,映入铃羽眼帘的,便是如身后一样密布着岩锥的走廊。
“嗯?”
前面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的?
铃羽想不明白,为什么前面的走廊会变成这副布满了岩锥的模样……
但身后还有佩特拉紧紧追着,能走的路,也就只有前面一条。回头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就这样,铃羽不假思索地撞入了岩锥林之中,继续向前飞行。
如果只是保持着高速飞行做出闪躲动作,那也并不是什么难事。这具娇小的身体反倒比以往更加灵巧,只是不撞上岩锥而已——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佩特拉奸计得逞般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上当了啊,阿尔卡那夏黛!给我变得破破烂烂的,然后……去死吧!!!”
说着,她抬起空出的那只手,遥遥对着铃羽,猛然将其紧握成拳。
“嗯?!”
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在铃羽的心头升起。
与此同时,整条回廊的岩锥也开始隆隆作响——
“什……”
没等铃羽下意识问出口,她便清晰地看到,那些岩锥像是预设下的炸弹一般,向着四面八方崩裂开来——
“糟糕!!”
铃羽一下子明白了佩特拉的意思,但想要反应也已经太迟了。
她猛然护住怀里的小响。而形似岩锥的岩石炸弹,也化作漫天的破片,在整座走廊上肆虐了起来。
“啊哈哈哈哈!死吧!死吧!!!”
佩特拉觉得畅快极了。
她想要见到的就是这一幕……铃羽与她怀里死死保护着的少女,被这些岩石炸弹炸得粉身碎骨的一幕!
“扑通!”
剧烈的爆炸也不过只维持了片刻的功夫而已。
烟尘很快散去。
几乎毫发无伤的小响,从碎石堆之中滚落了出来,手臂上还沾着斑驳的血迹……但那些残留下的血液并不属于她。
而不远处,铃羽凄惨地歪倒在地上。身上黑金色的魔法礼裙,被炸得支离破碎,裸露在外的肌肤早已变得血肉模糊,左臂更是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咳咳……”
本忍不住想要开口发出呻吟,但微微分开唇瓣,便能感觉到口腔里开始溢出血液。
想要确认眼前的状况,铃羽的身体颤抖着,努力抬起了脑袋。但是,红色的液体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让她一时间难以辨认出当下的环境。
“呵呵,瞧瞧你那副样子,阿尔卡那夏黛。现在还能大言不惭吗?站都站不起来了吧?”
佩特拉早已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戏谑地睥睨着倒在地上的铃羽。
但铃羽全然不理会她。此刻,她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的那个孩子。
她的左手动不了,就用右手的指尖扣住地面的石缝,强硬地将身体往前拖了。过量渗出的血液,在破碎的地板上拖出了一道刺眼的暗红色痕迹。
“妈……妈……”
虽然很微弱,但铃羽却能够听得见。
自己正被呼唤着。
终于,她的手能够触碰到小响了。于是她忍着痛楚撑起上半身,艰难地探出手臂,用沾满血的指尖轻轻抚上了女儿的脸颊。
那张小脸上蹭了一道灰印。铃羽像是怕把玻璃给碰碎了似的,小心翼翼地用纤细的指尖,将那一层灰渍轻轻擦去。但她似乎忘了,自己的手上还沾着血,于是那道灰印又变成了红印。
但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是铃羽最后的倔强了。她尽可能地向前挪动,用自己那同样小小的身体,将眼前的少女尽可能地护住。
就算是死,也要用这身体,为那孩子争取一点点活下去的机会。哪怕只有一点点……
“别怕,妈妈就在这里……”
“真是的,已经神志不清了吗?竟然将自己错认成别人的母亲,难道你有这样的癖好吗?”
佩特拉并不清楚实情、也没兴趣了解实情。她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令自己有些反胃。
“你真让我搞不懂,阿尔卡那夏黛。就算是自己死掉,也要为了她奋不顾身到这种地步……那家伙到底有什么样的价值,能让你拼命到这个份上?”
佩特拉的语气渐渐趋于平静。
旋即,她嗤笑了两声,抬起脚踢了踢铃羽的脑袋。
但她已经完全不会动弹了,只能隐约听见一点点微弱的呼吸声。
“算了,反正都是要死掉的人了。本来还想拿你代替那家伙,去做我魔法列阵室的魔力源来着,但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应该也够呛了吧?”
“你的那几位假面骑士的同伴,应该也已经葬身在乱石堆之中了吧?可怜又可悲的家伙……你到死也不会想到,我的巨像兵就算切断了魔法阵的控制,依旧能够发动平原震裂。”
说着,佩特拉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魔杖,暗青色的魔弹开始在杖尖汇聚:
“去三途川的彼岸,向你的那些同伴们好好地诉说自己的悔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