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寸寸迸裂的水泥板,而交汇在一处的风云则盘旋、剧变着,将咆哮的雷霆如标枪般掷向旧城区的四面八方。
宙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幅景象了……这种仿若是世界毁灭一般的末日景象。
漆黑的天幕已经难以分辨出昼夜了。太阳、月亮、星星……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浑浊一片的混沌,将一切都笼罩在内。
而在这片混沌之下,巨龙仰望着天际,贪婪地呼吸着地表的空气。
不完整的身躯,似乎为它带来了不小的痛苦。勉强挂着溃烂血肉的肋骨贲张又闭合,将薄膜般的皮肤一次次撑得近乎透明。夹杂着浑浊光粒的腐臭气息,也随之一次次地自齿间泄出,倾倒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
“那到底是……什么……”
望着头顶那只比高层建筑还要更加巨型的庞然大物,薇尔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阵发软,甚至有些扶不稳身边的两名昏迷者了。
“那气息,明明是咎兽……但是,却和咎兽又……不一样?”
“那种东西已经不是咎兽了。”
缇娅菈走到她身边,替她搀扶起铃羽的身体,声音比以往要低沉得多:
“咎兽的力量水平,起码还有衡量的余地。至少像是狮级或是象级,起码都还在使用体型来进行衡量的范畴之内。但这家伙……已经完全不是动物,而是幻想生物了。就算用魔力的反应来衡量,恐怕也很难进行估算吧?”
“而且,在现实生活里,龙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按照寻常咎兽所具有的魔力量,根本就无法维持那样巨大的躯体进行活动。这头巨龙,根本就是怪物!”
缇娅菈笃定的判断,也让薇尔感到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这样做!麻薯大人!!!”
她望向漆黑龙首上那近乎无法目视的、小小的一点白色,如此呼喊着。
但麻薯没有给予她任何回答,仅仅是向她抛出了同行的邀请:
“到我的身边来吧,薇尔……我的显化者啊。我将成为戴冠者,并登临君主之位,届时你便是侍奉君主的魔法少女。”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薇尔的大脑之中一片混乱,冰青色的光芒,也在魔杖的杖尖变得明灭不定。
“佩特拉是叛徒,您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吗?!她是协会的背叛者……您明明是这样说的!可现在,您为什么还站在这种怪物的头顶上?那难道不是……我们的敌人吗?”
“那并不是我在欺骗你,薇尔。”
即使相隔甚远,麻薯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从高空传来,在废墟上悠悠地回荡着。
“佩特拉确实是叛徒。她背叛了协会、背叛了那些被她欺骗的魔法少女们、甚至背叛了月妙这个尊长……但她唯独没有背叛我。”
“她是一位伟大的殉道者。只不过,殉道者的宿命,往往是成为伟大事业的基石……而我只是想要借助这基石,登上我理应抵达的位置,仅此而已。”
麻薯垂下眼帘,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薇尔愈发惨白的小脸:
“敌人从来都不是绝对的。薇尔,你应该把眼光放在更加长远的未来。协会已经完全烂掉了,在这种腐朽的环境里,无论如何努力,你都不可能再有继续成长的空间了。”
“佩特拉就是最好的例子,你看看,协会都把她逼成什么样了?如果不是协会的迫害,她又怎么会走上变成怪物的道路呢?”
“魔法少女协会根本就没有将你们当作人类看待……难道你忘了,那些将你降级的魔法少女们的嘴脸了吗?只有我这个尊长,才是真正地有在重视你。”
麻薯有理有据地为自己辩解着,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您简直……是疯了!”
薇尔声音愈发颤抖,不由得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道:
“佩特拉明明……明明是被你给——”
“你根本就不明白,薇尔。你和佩特拉是不一样的,她的牺牲是必要的。你不需要走佩特拉的路,她就是为了你更遥远的未来而准备的。你应该成为屠龙的英雄,而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盛大的舞台——”
麻薯抬起了爪子,环视着这满目破败的景象,徐徐说道:
“你身边的这些微不足道的家伙,统统交给哈斯玛利姆来收拾就足够了。想必不久之后,七咲市的魔法少女们也都会赶来吧?”
“佩特拉是叛徒,所以她必须死;垓毁冥龙是怪物,所以它必须被讨伐。这是理所应当的。所以,这将是一场惨烈的战斗,惨烈到仅有你我幸存……”
“当然,如果你放不下你的姐姐,我也可以饶过她。毕竟天野响她……也是我的显化者。只是在不合适的时机、做了不合时宜的事情。而且,将她也处理掉的话,我这边也有不小的麻烦。”
闻言,一旁缄默地听着对话的宙人与缇娅菈,早已攥紧了拳头。
“该死的家伙!”
麻薯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谈论佩特拉时简直一模一样……像是在评估着一件工具的使用寿命。这样的态度,两人又怎么会不气愤呢?
那可是家人啊——
但麻薯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它只是微微俯下身子,用毛茸茸的前爪抚摸着巨龙的额鳞,不紧不慢地接着对薇尔说道:
“你是我的显化者,也是我唯一从协会手里保护得干干净净的孩子。我没有让你服下任何一颗被虚瞑界能量污染加工过的糖果,也从没有让你参与过任何一次对其他魔法少女的处置,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你最正确的选择,就应该是到我的身边来。”
“这……这是,不对的……”
薇尔仍旧摇着头,踉踉跄跄地向后跌退着。
麻薯说的话是不正确的……她明明很清楚这一点。
可是,在协会里被罗莎呼来喝去时的不甘;被宣告降级时的委屈;从学校偷偷溜出去打咎兽、累到虚脱也只换来一句“指标不够”时的绝望……这些,都是曾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历。
但即便如此——
“牺牲掉那么多无辜的人的性命,那样子是绝对不行的!我绝对不认同那样的做法!”
“……是吗。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麻薯那透着失望的声音,跟着从龙首上方传来,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漠然。
暴雨冲刷着冥龙腐烂的鳞片,在他脚下汇成无数道浑浊的细流。青白色的垂下眼帘,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正在缓缓熄灭。
“果然,你还是那么天真。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告诉你,拒绝的代价是什么吧。”
话音落下,冥龙跟着昂起头颅。自胸腔的深处,一抹暗紫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向着咽喉涌去。腐臭的气息也开始在巨龙的齿缝间流溢。
那对破损的龙翼向着天空完全展开,用遮天蔽日的阴影,将面前的众人都笼罩在内。
宙人和莲赶忙踏前一步,将众人挡在身后。缇娅菈也横起长戟,身体紧紧贴着妹妹。而匍匐在龙首上的麻薯,紧紧扒着冥龙的鳞片,向着前方无情命令道:
“哈斯玛利姆,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