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房间内不知昼夜的昏暗灯光中,不知不觉地流逝了整整三天。
当第一缕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的微弱阳光照在亚里莎的脸上时,她那紧闭了三天三夜的眼睫毛,终于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唔……”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呻吟,亚里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大脑深处仿佛有无数钢针在疯狂地搅动,浑身的肌肉也酸痛得厉害。
但比肉体痛苦更强烈的,是感官恢复后,如海啸般涌入脑海的恐怖记忆。
“杀……杀了他们……”
“去死!全都去死!”
那漫天的血雨、被拦腰斩断的治安官、难波那张嚣张的脸、希娜那冰冷蔑视的眼神……以及,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自己内心深处那个疯狂咆哮、渴望撕碎一切的恶鬼。
“啊啊啊啊啊!”
亚里莎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充满着极度恐惧与崩溃的尖叫声。
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在她的视线中,那双白皙纤细的手上,仿佛沾满了永远洗不掉的、粘稠而温热的鲜血。
“不要!我不是怪物!我没有想杀人!”
亚里莎像受惊的流浪猫一样,拼命地向后退缩,直到脊背死死地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如同决堤般涌出。
“亚里莎!”
听到尖叫声,原本在隔壁房间休息的格蕾和雪野立刻冲了进来。
看到亚里莎醒来,格蕾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随即被深深的担忧所取代。她快步走上前,想要抱住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
“别过来!”
亚里莎却像是触电般猛地挥手推开了格蕾,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极度厌恶与恐惧。
“格蕾姐……求求你别碰我……。我的手上……全是血。”
亚里莎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满脑子都是杀人的念头。我变成了和难波、和那些魔人一样的怪物。我是个杀人犯……我明明说好要保护大家的,可是我……我亲手把无辜的人杀死了……”
少女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曾经,她相信只要挥动拳头,只要心中怀着热情,就能击碎黑暗,拯救弱小。
但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她不仅没有拯救任何人,反而为了复仇,任由恶念吞噬了自己,化身成为了收割生命的死神。哪怕那些被杀的治安官是助纣为虐的帮凶,但那依然是活生生的人命。
对于一个本性善良、一直渴望成为保护者的女孩来说,这种双手沾满鲜血的罪恶感,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你不是怪物!亚里莎,看着我!”
格蕾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不顾亚里莎的挣扎,一把将她瘦小的身体死死地按进自己怀里。
“你只是被愤怒蒙蔽了双眼,你只是太想保护我们了!那些该死的人是难波,是这座吃人的城市!你没有错!”格蕾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地大吼着,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怀里那具冰冷的躯体。
但亚里莎却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格蕾抱着,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
她的目光,呆滞地落在了旁边桌子上的一件物品上。
那是她的共鸣体吊坠。
但此刻,它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晶莹剔透的绯红色宝石,此刻不仅依然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黑色,其外部更被罗曼老头强行镶嵌上了一个由黄铜和旧合金打造的、布满细密齿轮和散热孔的外壳。
这个如同枷锁般的金属外壳,将那颗象征着魔法与奇迹的心脏死死地锁在其中,只在正面留下了一个细小的十字形裂缝,透出微弱的暗红光芒。
就像是一个被关在牢狱里的,奄奄一息的恶魔。
看着那个丑陋而冰冷的装置,亚里莎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格蕾姐……”
亚里莎轻轻地推开格蕾,她的声音变得出奇的平静,那种平静,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极致消沉。
“我……不想再战斗了。”
亚里莎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抗拒整个世界的刺猬。
“我不配拥有这份力量。魔法少女……根本无法拯救这个世界,只会带来更多的破坏和悲剧。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也不想再变成那个可怕的自己。”
“我只想……作为一个废物,安静地烂在这个垃圾堆里。”
狭小而阴暗的房间内,只剩下排气扇单调的嗡鸣声。
雪野安静地站在一旁,眼中闪过复杂的数据流。
虽然无法用逻辑去计算人类的悲伤,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曾经会抱着她撒娇、会为了她的一句毒舌而炸毛的元气少女,那一颗滚烫的赤红之心,似乎真的已经碎裂成泥了。
格蕾看着陷入重度抑郁与自我怀疑的亚里莎,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自从亚里莎醒来,并陷入极度的自我厌弃后,她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她整日整夜地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将脸埋在双腿之间。
她拒绝进食,拒绝交流,甚至当雪野靠近试图为她喂些热汤时,她都会像受惊的流浪猫一样发出抗拒的悲鸣,浑身颤抖着向后躲闪。
那枚被罗曼老头用黄铜与废旧合金强行加上了限制器的共鸣体吊坠,被孤零零地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它那原本宛如心脏般跳动的绯红光芒,此刻只能透过厚重金属壳上的十字缝隙,苟延残喘般地闪烁着浑浊的暗红色,就像亚里莎此刻千疮百孔的内心。
“这丫头再这么下去,没被杀意病毒反噬死,自己就先把自己饿死了!”罗曼老头烦躁地抓着本就稀疏的白发,看着角落里那个瘦了一大圈的单薄身影,忍不住抱怨道,“老头子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她做好的限制器,她看都不看一眼。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她在广场上被那个女人一枪捅死算了,至少死得痛快!”
“闭上你的臭嘴,老东西。”
格蕾坐在桌边,一边用沾着枪油的破布擦拭着左轮手枪枪身,一边冷冷地瞥了罗曼一眼,那眼神中透出的杀气让老头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格蕾的心里,却比任何人都要焦急和痛苦。
她太清楚那种双手沾满鲜血后的感觉了。十年前的DL-7号事件后,她也曾像亚里莎这样,在无尽的噩梦与自我唾弃中挣扎了无数个日夜。那种被全世界抛弃、被自己内心那头名为“杀戮”的野兽所恐吓的绝望感,足以将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理智彻底摧毁。
格蕾放下手中擦得锃亮的枪管,站起身,径直走向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亚里莎。
“格蕾主人,亚里莎小姐目前的心理防线极其脆弱,建议您不要采取强硬的物理接触……”雪野在一旁轻声提醒道,电子眼中闪烁着担忧的数据流。
格蕾没有理会雪野的警告。她大步走到亚里莎面前,没有温柔的安慰,也没有小心的试探,而是一把抓住了亚里莎纤细的手腕,用一种几乎不容抗拒的粗暴力量,将这个轻得像纸片一样的少女直接从床上拽了起来!
“放开我……格蕾姐,别碰我,我手上都是血……”亚里莎惊恐地挣扎着,紧闭着双眼,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仿佛格蕾的手是什么滚烫烙铁一般让她感到恐惧。
“血?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你手上什么都没有!”
格蕾死死地钳住她的手腕,将她一路拖拽向房间那扇沉重的铁门。
“格蕾主人!您在做什么!亚里莎小姐她现在……”雪野罕见地提高了音量,试图上前阻拦。
“去开车,雪野!燃料带够!”格蕾头也不回地怒吼道,“这丫头在暗无天日的垃圾堆里待得太久了,这股发霉的空气正在把她的脑子一起腐蚀掉!我们出去兜风!”
“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我是通缉犯,我是杀人魔,出去会害了你们的……”亚里莎拼命地往后缩,声音因为极度的悲伤而沙哑破音。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亚里莎。从你当初决定在巷子里救下我,决定握住那个吊坠的那一天起,你的命就已经和我们绑在一起了。”
格蕾转过头,那双湛蓝的眼眸中仿佛燃烧着强硬的火焰,她一把扯过旁边的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粗暴地套在亚里莎的身上,用兜帽遮住了她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随后,格蕾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枚被改造成丑陋金属疙瘩的共鸣体吊坠,硬生生地塞进了亚里莎的衣兜里。
“老头子,看好家。雪野,开车!”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那辆满是弹痕与划痕的越野车“猎犬”,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般冲出了公寓的掩体,在铁锈镇许多镇民的注视下,沿着崎岖泥泞的山路,向着魔物山脉的更深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