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铁锈镇那由无数废铜烂铁堆砌而成的建筑聚落中心，是一条沿着干涸河床自然形成的二手集市。
这里没有心园市区那种一尘不染的玻璃橱窗，只有用发霉的防雨布和生锈集装箱搭起的简陋摊位。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劣质合成香料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焦糊味。摊位上摆满了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二手义体零件、沾着血迹的防弹插板，甚至是不知道过了几年保质期的营养膏。
亚里莎将一件宽大的灰色破斗篷紧紧裹在身上，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她那头标志性的棕色短发。
斗篷之下，她胸口那个被罗曼老头用黄铜与旧合金改造的限制器显得格外沉重，随着她的呼吸发出极其细微的齿轮咬合声。
走在她身侧的雪野，同样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战术雨衣，为了掩盖之前在中央广场大混战中被烧熔，还没完全修复好的仿生皮肤，雪野不仅戴上了厚重的劳保手套，还将雨衣的领口一直拉到了下巴处。
“这块脉冲电容的触点都已经氧化成这样了，你居然敢要五百信用点？你是觉得我们看起来很像城市来的冤大头吗？”
在一个售卖零件配件的摊位前，雪野正用她那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对一个老板进行着毫不留情的砍价。
一边说着，雪野兜帽下的那双电子眼突然亮起一抹极具威胁性的猩红微光，被劳保手套包裹的右手更是不经意地在摊位那块厚实的钢板上捏出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三……三百！就三百！不能再低了！”老板被这股恐怖的握力吓得打了个哆嗦，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欲哭无泪地把那块电容塞进了雪野手里。
“交易成功。本次为您节省大量溢价。。”
雪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将那块准备给罗曼老头用来改装的电容抛给了身后的亚里莎。
亚里莎手忙脚乱地接住电容，看着那个敢怒不敢言的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雪野小姐……我们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会不会不太好？”
“请放心，亚里莎小姐。在废土的丛林法则中，过度退让只会引来鬣狗的撕咬，适度的武力展示才是最完美的保护色。”雪野正了正身子，一本正经地陈述着，“而且，格蕾主人的伤药和罗曼先生的实验材料，已经耗尽了我们大部分资金。必须开源节流。”
听到雪野这么说，亚里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着周围那些虽然衣衫褴褛、为了几块信用点争得面红耳赤，但眼中却依然闪烁着求生欲望的镇民，亚里莎那颗一直被罪恶感折磨的心，突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踏实。
这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财阀，也没有将人命当做数字的政客。只有泥泞、铁锈，和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的真实。
“走吧，雪野小姐。罗曼大爷清单上的东西都买齐了。”亚里莎将配件塞进斗篷的内侧口袋，语气轻松了不少。
“亚里莎小姐，根据我的机体温度传感器显示，今日的环境气温仅为六摄氏度，且空气湿度低。考虑到您的核心体温正在下降……”
雪野的目光扫过集市的尽头，锁定了一个用报废的航空发动机外壳改造而成的奇特建筑。
“在返回之前，我建议进行一次短暂的能量补充。前方是本镇唯一一家提供热饮的商业设施。”
亚里莎顺着雪野的视线望去，只见那个巨大的发动机外壳上，用歪歪扭扭的霓虹灯管拼凑着几个字——“机油豆子”。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风门，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黄铜风铃声，一股极其浓郁、混合着炭烧焦香与淡淡苦涩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咖啡馆内部的空间不大，几张由废弃轮胎和木板拼成的桌子错落有致。吧台后，一个下半身几乎完全被履带底盘替代的老旧半改造人，正用他那加装了研磨机的机械右臂，咔咔作响地磨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咖啡豆。
这里没有心园咖啡店的精致拉花，也没有昂贵的单品咖啡。
当两只沾着洗不掉的茶渍的厚瓷马克杯被重重地放在桌面上时，里面装的只是一汪深褐色的、漂浮着些许残渣的浑浊液体。
但在这样的废土中，能在寒冷的阴雨天喝到一口热饮，已经是莫大的奢侈。
亚里莎双手捧着滚烫的马克杯，感受着那股热流顺着掌心逐渐传递到四肢。
她低下头，轻轻吹散杯口升腾的热气，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好苦！”
亚里莎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吐了吐舌头，但随即，一股劣质咖啡豆特有的粗犷焦香在口腔中化开，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坐在对面的雪野并没有喝。作为仿生人，她虽然具备消化系统来模拟人类进食，但这种劣质液体显然会对她的内部管线造成不必要的清理负担。她只是安静地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面的少女。
“亚里莎小姐。”
雪野突然开口，原本毫无波澜的电子音里，此刻竟然奇异地带上了一丝极其轻柔的低频共振。
“怎么了，雪野小姐？我脸上沾到咖啡了吗？”亚里莎连忙放下马克杯，胡乱地擦了擦脸颊。
“否定。”
雪野微微前倾身体，那张精致如陶瓷般的脸庞凑近了亚里莎。
她伸出那只戴着劳保手套的手，极其自然且轻柔地，将亚里莎额前一缕被热气打湿的棕色碎发拨到了耳后。
“我只是在调取我数据库中的《人类行为学》模块。”
雪野依然面无表情，但语气中却透出一种令人无法招架的调侃：“根据数据库中的定义：当两名个体在没有任何生存危机或任务的前提下，共同漫步于商业街区，并在一间充满温暖氛围的饮品店里共享时间与空间……”
雪野停顿了一下，电子眼中竟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
“这在人类的行为学中，被定义为——‘约会’。”
“噗——咳咳咳！”
亚里莎刚喝进去的一口咖啡直接呛在了嗓子眼里，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涨得通红，甚至连耳根都红透了。
“约、约会？！雪野小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亚里莎慌乱地抓起桌上的纸巾擦着嘴角的咖啡，连连摆手，心跳不受控制地疯狂加速，“我们只是……只是出来买零件的！什么约会啊！你的数据库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奇怪的轻小说吗！”
“不仅是轻小说，还有《霸道财阀》等数百部部经典影像资料。”
雪野单手托腮，那张冰山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浅极浅、却真实存在的柔和笑意。
“而且，根据我的情绪模拟模块反馈……”
雪野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害羞而手足无措、终于又变回了那个普通少女的亚里莎，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
“我今天的心情指数，达到了历史最高阈值。我非常开心，能和亚里莎小姐进行这场约会。”
亚里莎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雪野那双倒映着咖啡馆昏黄灯光的电子眼，看着这个总是用最冰冷的语气说着最毒舌的话、却在生死关头一次次用身体挡在她面前的仿生人女仆。
亚里莎眼底那最后一丝残留的阴霾，在这一刻，被这句笨拙却真诚的“约会宣言”彻底击碎、消融。
“真是的……雪野小姐是个大笨蛋。”
亚里莎低下头，用双手捂住那滚烫发红的脸颊，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绽放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明媚而灿烂的笑容。
“哪有人会穿着破烂雨衣来约会的啊……等以后，等我们把那些混蛋解决了，回到心园。我一定要攒钱，给雪野小姐买一条最漂亮的白裙子。”
亚里莎抬起头，那双曾经被绝望填满的棕色眼眸里，再次闪烁起了宛如星辰般璀璨的波光。
“到时候，再来一场真正的约会吧！”
“指令确认。已将真正的约会加入最高优先级备忘录。”
雪野端坐着，郑重地点了点头。
咖啡馆窗外突然淅淅沥沥地落下小雨，但在这一方小小的避风港里，两个少女相视而笑，连那杯劣质的苦咖啡，似乎也泛起了一丝令人心安的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