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外城第二区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滑落，汇聚成一条条浑浊的黑色水线，最终砸向下方深不见底，闪烁着霓虹光芒的钢铁峡谷。
这里是外城区中人口最稠密的地方，足足五百万张嘴在这里呼吸、吞咽、排泄，像是一个巨大且拥挤的沙丁鱼罐头。
在这个区域，霓虹灯的穿透力似乎都变得微弱了许多，常年笼罩的工业雾霾和密密麻麻的商务写字楼，将天空切割成了无数个狭窄的灰色多边形。
刘风，四十二岁，隶属于西格玛集团传媒旗下某家外包分公司的一名广告企划科长。
清晨七点十五分，刘风像是一具被设好了程序的劣质仿生人，准时被手环上刺耳的低频电流脉冲唤醒。他艰难地从那张硬得像铁板的合成海绵床垫上爬起来，只觉得脊椎仿佛生了锈的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的身体一直很差。
常年不规律的作息、高强度的精神压力，以及廉价合成食物里超标的化学添加剂，早早地掏空了他的内脏。
虽然在这个时代，只要有足够的信用点，换一套全新的肺叶或肝脏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手术，但刘风换不起。
他在这栋如同鸽子笼般的蜂巢公寓里，拥有一套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这是他十年前为了结婚，掏空了父母的养老金，并签下了一份长达四十年的贷款合同才换来的“家”。
直到今天，这份贷款还有整整三十二年才完，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绞索，死死地勒在刘风的脖子上，让他连大口喘气的资格都没有。
洗漱完毕，刘风走出逼仄的卧室。
客厅的灯没开，昏暗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冷意。
餐桌上空荡荡的，没有早餐的香气，只有几盒已经空了的速食营养膏包装袋，散乱地堆在桌角。
他的妻子张莉，昨晚又是凌晨两点才回来的。
刘风当时闭着眼睛装睡，听着高跟鞋踢掉的声音，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不属于他们这个阶层能消费得起的昂贵男士香水味，混合着酒精的刺鼻气息，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他没有揭穿，甚至连翻个身都不敢。他害怕一旦撕破脸，这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家会彻底分崩离析，更害怕失去那份哪怕是虚假的“体面”。
“咔哒。”
次卧的门开了一条缝，刘风的女儿，正在上初二的小雅，穿着宽大的睡衣走了出来。
“小雅，起来了？爸爸去上班了，桌上有十个信用点，你记得自己买点营养膏吃……”刘风夹着公文包，挤出一个讨好又略显卑微的笑容。
小雅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中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冷漠。
“十个信用点？连一杯天然的果汁都买不到。班里的同学都换了最新款的视网膜投影手环了，就我还在用这种二手的破烂！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里有多丢人？”
小雅毫不客气地抓起桌上的信用点硬币，转身重重地摔上了房门。
“砰！”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刘风耳膜发麻，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默默地穿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廉价黑西装，推开门，走进了外城区那永远阴沉的天幕中。
早高峰的悬浮列车，是刘风每天经历的第一场酷刑。
车厢里挤满了像他一样面色灰暗的社畜。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除臭剂、汗酸味和发霉的布料气味，刘风被夹在两个装载了重型机械义体的建筑工人中间，几乎连呼吸都困难。
车厢顶部的全息屏幕上，正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播放着西格玛集团新推出的“抗辐射美容针”广告。那刺眼的强光直接打在视网膜上，无论闭不闭眼都无法逃避。
而到达公司后，等待他的，是比挤电车更令人窒息的折磨。
“刘风！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和屎吗？！这就是你带人做出来的企划案？！”
在没有隔音的开放式办公区里，顶头的大主管——一个半边脑袋植入了数据处理芯片的秃顶男人，将一叠厚厚的全息投影板狠狠地砸在刘风的脸上。
“我们新出的合成蛋白肉受众是外城区的底层劳工！你给老子设计的广告词居然是‘品味生活的优雅’？你让一群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鬼去优雅？！重做！今天下班前拿不出三套新方案，你这个科长就别干了！有的是刚毕业的便宜大学生排队等着顶你的位置！”
全办公室的同事都在冷眼旁观，有的甚至在偷偷发笑。在这里，没有同情，只有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原始丛林法则。
刘风弯着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连连鞠躬，声音因为屈辱和恐惧而发颤：“对不起，主管！是我的错，我马上重做，一定让您满意……”
他所谓的“科长”，不过是个每个月多拿几百信用点，却要替手下背锅、替上司挨骂的“高级沙袋”。
那天晚上，刘风加班到了深夜十一点。
当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依然是黑暗。
妻子还没有回来，小雅的房间紧闭着。
他在冰箱里找到了一盒前天剩下的、已经有些发硬的合成肉便当。没有加热，他直接坐在黑暗的餐桌旁，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那如同嚼蜡般的食物。
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光偶尔扫过他那张木然、布满深深法令纹的脸，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
这就是刘风的生活。
没有希望，没有尊严，也没有爱。他就像是一只被关在滚轮里的仓鼠，拼命地奔跑，却永远只能在原地打转，直到力竭而死，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扔进垃圾桶。
这样的日子里，他唯一能感受到自己还算个“活人”的时刻，就是每周日的下午。
那短暂的一天休息日，是他逃离那个冰冷的“家”和吃人的公司的唯一缝隙。
这个周日，外城区难得没有下雨，甚至从厚重的阴霾中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苍白日光。
刘风独自一人，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休闲夹克，来到了重新修建好的星光广场附近。几个月前，这里曾发生过极其惨烈的爆炸案，但在这个效率至上的超级都市里，一切建筑上的伤痕都早已被光鲜亮丽的纳米材料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行人们偶尔加快的步伐，还隐约透露着对这里残留的恐惧。
但刘风不在乎。他喜欢这里的繁华，喜欢这种即使是虚假的，也能让人短暂忘记烦恼的热闹。
他买了一份街边小摊的关东煮，捧在手里一边吃，一边漫无目的地散步，就这样逛了一下午。
手里的东西吃完后，他去了一间隐藏在地下室里，贩卖旧时代实体CD的中古唱片店。他没有多余的钱买那些昂贵的古董，但他喜欢那种指尖划过塑料外壳的触感，喜欢看着那些封面上的歌手，那些几十年前的笑容，似乎比现在的偶像要真实得多。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天空被城市的雾霾染成了一种浑浊的紫红色。
刘风提着一袋打折的速食罐头，准备走向悬浮列车站。
为了抄近道，他穿过了一条位于星光广场边缘的商业街。
这条街在第二区很有名，被称为“女仆街”。街道两旁闪烁着极其暧昧的粉色与紫色霓虹灯，空气中喷洒着甜腻的合成香氛。
每隔几步，就能看到穿着各种款式女仆装、猫耳装的年轻女孩，或者是那些经过逼真的性服务型仿生人，站在店门口招揽客人。
“主人，工作辛苦了~~要进来喝杯魔法红茶吗？”
“主人，今天店里有特别的服务哦~~”
街道两旁的女孩们脸上挂着经过无数次训练、弧度完全一致的甜美微笑。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那笑容背后的空洞与疲惫。她们和刘风一样，都是这座城市机器上苦苦挣扎的零件。
刘风平时是绝不敢在这种地方多做停留的，他口袋里的信用点连买最便宜的套餐都不够，而且作为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他对这种充满了粉色泡泡的虚假温柔，早就失去了任何幻想。
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逃离这条让他感到自卑和压抑的街道。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街道的拐角处时。
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突兀、甚至与这条街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并不是什么穿着暴露女仆装的女孩。
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极其惹眼、甚至有些宽大土气的明黄色运动服的少女。
她没有像其他拉客的女孩那样画着浓妆，也没有那种刻意矫揉造作的甜美姿态。她留着一头有些乱糟糟的灰褐色短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小丸子头。
女孩正坐在一张店门口的高脚凳上，两条纤细的腿悬在半空中，无聊地晃荡着。
刘风鬼使神差地放慢了脚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看清了女孩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生动、充满了蓬勃生命力的脸庞。她的脸颊上点缀着几颗俏皮的小雀斑，鼻梁小巧挺拔。而在那对乱糟糟的刘海下，是一双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犹如最纯净的琥珀般的猫瞳。
那双眼睛里，没有这座城市底层的麻木，也没有为了生存而挤出的谄媚。它干净、野性、甚至带着一种如同野生动物般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与不屑的光芒。
“叮当……叮当……”
少女百无聊赖地晃动着手腕，她的手腕上没有佩戴任何时髦的电子终端，只有一串看上去非常廉价、由几颗淡蓝色透明玻璃珠串成的手链。
玻璃珠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纯粹的悦耳声响，在这条充斥着电子合成音的街道上，显得如此特别。
此刻的刘风，只当她是一个在这条街上打工的、因为穿的衣服不够可爱而接不到客人的可怜女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什么下流的欲望，而是因为那股扑面而来的、他在这个死气沉沉的社会里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的“鲜活”。
就像是一个在黑暗而窒息的深海里沉溺了太久的溺水者，突然看到了一束穿透海面的阳光。那种近乎刺眼的生命力，让刘风那颗早已经被房贷、上司和冷暴力家庭揉搓成一滩死灰的心，产生了一种名为“悸动”的微弱颤栗。
麻雀似乎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
她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极其精准地锁定了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打折罐头、满脸呆滞的中年男人。
麻雀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她突然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像一只轻盈的猫咪般，几步便蹦跳到了刘风的面前。
“大叔！”
麻雀微微仰起头，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觉得本大……咳，是不是觉得我这身打扮很特别啊？”
女孩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元气，和周围那些甜腻得发齁的女仆音完全不同。
刘风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吓了一跳。他那张常年缺乏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尴尬的红晕，甚至连手心都开始出汗。
“不……不是……我没有……对不起，我只是路过。”
刘风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走。他这样一个落魄的中年大叔，和这样充满活力的少女搭话，简直就像是在玷污对方。
“哎呀，别急着走嘛大叔！”
麻雀却极其自来熟地跨前一步，竟然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刘风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
“叮当叮当……”
蓝色的玻璃珠手链在刘风的手腕边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刘风只觉得一股真实，甚至有些微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了自己的手臂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看你脸色这么差，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工作很辛苦吧？被公司的上司骂了？还是家里的老婆不管你？”
麻雀歪着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能直接看穿刘风灵魂深处的千疮百孔。
刘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女，一开口就能精准地戳中他人生中最溃烂的痛处。
“你……你怎么知道……”刘风的声音都在发抖。
“嘿嘿，因为大叔你身上，散发着一股好浓的疲惫的味道啊。”
麻雀凑近了一些，像是小狗一样在刘风的周围嗅了嗅，那张长着雀斑的可爱脸庞上，笑容愈发灿烂，甚至透出了一丝极其隐蔽、宛如猎手盯上猎物时的兴奋与狂热。
“大叔，相遇就是缘分。看你这么可怜，要不要来我的店里坐坐？不需要很多信用点哦，只要一点点小钱，就能让你忘记所有的烦恼，体验一下飞上天空的感觉呢！”
麻雀的语气天真烂漫，却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在这条霓虹闪烁的街道上，在这个绝望而压抑的傍晚。
刘风看着眼前这个犹如精灵般充满生命力的少女，听着那句“忘记所有烦恼”。他那根紧绷了四十年的理智之弦，突然之间，极其诡异地松动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鬼使神差地，竟然没有甩开麻雀的手。
“真……真的可以吗？”
恍惚中，刘风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声音，做出了这个足以让他坠入深渊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