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夜晚的牵手之后,刘风的人生轨迹,仿佛真的被某种不可抗拒的魔法强行偏转了航向。
那个位于星光广场边缘、闪烁着粉色心形霓虹灯的女仆咖啡厅,成了刘风在这座令人窒息的都市中,唯一的“圣地”。
每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休息日,刘风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张靠窗的卡座上。他依然点着那杯最廉价的速溶咖啡,忍受着女仆长翻到天上去的白眼和刻薄的冷嘲热讽,但他再也没有感到过局促与自卑。
因为,只要能看到那个穿着黑白女仆装、戴着猫耳发箍的娇小身影在店里笨拙地穿梭,只要能看到她不经意间转过头,对自己投来一个专属于他的、灿烂而依赖的微笑,刘风就觉得,自己这一周在公司里咽下的所有屈辱和在家里受到的所有冷暴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治愈了。
他会点一杯咖啡坐上整整一个下午,直到霓虹灯亮起,等到麻雀下班。
然后,他们会去那家便宜的家庭连锁餐厅,看着少女像一只护食的仓鼠般大口吞咽着合成汉堡肉。
饭后,两人并肩漫步在前往悬浮列车站的街道上。
麻雀总是会极其自然、带着些许调皮地将她那只带着些许硬茧的小手,塞进刘风粗糙宽大的手掌里。
“叮当……叮当……”
那串蓝色玻璃珠手链细不可闻的碰撞声,成了刘风生命中最美妙的乐章。
她的年轻、她的活力、她那毫不做作的可爱与天真,就像是一股霸道的新鲜血液,被强行注入了刘风那具早已枯朽、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中年躯壳里。
他变了,变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在公司里,当那个脑袋装芯片的秃顶主管再次把企划案砸在刘风脸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时,刘风竟然没有像过去那样唯唯诺诺地冒冷汗。
他低着头,在心底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上司,嘴角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骂吧,你随便骂。你这个只会压榨下属的白痴,你永远也不会懂我现在的感受。你那可悲的世界里只有KPI和信用点,而我……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阳光。”
刘风在那套宛如防弹衣般的情感屏障保护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诡异的从容与活力。
他甚至开始注意起自己的仪表,用剪刀仔细修剪了长出鼻孔的鼻毛,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连走路时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喂,你们觉不觉得,刘科长最近好像变了个人?”
“是啊,以前被骂得像条狗一样只会低头,今天居然还哼着歌去茶水间。不会是压力太大,赛博精神病早期症状发作了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买地下彩票中大奖了。”
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刘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他今年四十二岁。和妻子张莉是通过外城区的廉价婚介所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两个人都只是为了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凑在一起分担房租、搭伙过日子。
这十几年来的婚姻,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令人疲惫的商业合同履行。没有浪漫的约会,没有鲜花,甚至在生下女儿小雅之后,两人连最基本的肢体接触都变成了按部就班的敷衍,直到最后彻底的同床异梦。
他一直以为,所谓的生活,所谓的婚姻,就是这样死水一潭的互相折磨。
直到麻雀的出现。
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对视、牵手与陪伴中,刘风那颗被世俗的厚重灰尘掩埋了四十多年的心,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名为“爱情”的剧烈悸动。
那不是年轻人荷尔蒙过剩的冲动,而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半辈子的旅人,在咽下第一口甘泉时,那种想要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的震颤。
这种真切的幸福感,让刘风每天都沉浸在一种几乎要飘飘欲仙的微醺状态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气温开始下降,心园市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平安节”。
这是旧时代某个宗教节日的现代演化版。虽然外城区依然破败,但街道两旁的违章建筑上,还是被商家挂满了人造雪花和闪烁的红绿色全息投影带,各种合成商品的促销广告充斥着每一寸视网膜。
在这个充满消费主义气息的节日里,刘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从自己每天抠搜下来、攒了整整三个月的可怜私房钱里,拿出了一笔在平时看来绝对是巨款的数字——八百信用点。
他在星光广场的一家首饰店外徘徊了整整半个小时,最终红着脸,满头大汗地挑中了一条款式简单、镶嵌着一颗人工合成蓝宝石的银质项链。
那颗蓝宝石的颜色,和麻雀手腕上的那串玻璃珠非常像。
装在廉价的红色天鹅绒盒子里,这八百信用点的礼物,在内城区那些阔太太眼里或许连给仿生宠物狗当项圈都不配,但在刘风手里,却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他全部的灵魂与爱意。
傍晚时分,熟悉的家庭连锁餐厅。
周围的卡座里挤满了在这个节日出来聚餐的底层家庭和年轻情侣,劣质合成炸鸡的香气和嘈杂的电子音乐混杂在一起,喧闹非凡。
麻雀依然穿着那件明黄色的运动服,乖巧地坐在刘风的对面,双手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合成可可,正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飘落的虚拟雪花。
刘风的手在衣兜里死死地捏着那个绒布盒子,手心里全是汗。他的心脏跳得像是一台快要过载的老旧发电机。
“麻雀……”刘风的声音干涩,甚至有些发抖。
“嗯?怎么了大叔?”麻雀从窗外转过头,冲着他甜甜一笑。
“那个……今天是平安节。”刘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个红色的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郑重地双手推到了麻雀的面前。
“我……我偶然看到这个,觉得很适合你。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就是想送给你。当做、当做平安节的礼物。”
刘风低下头,根本不敢去看麻雀的眼睛。
他在害怕,极度的害怕。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结婚纪念日。他咬着牙,用信用卡分期买了个价值两千信用点的名牌高仿包包送给妻子。结果,换来的却是妻子刻薄的一声冷笑,和一句“两千信用点买个假货?刘风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有这钱还不如给我打医美卡里!这种破烂你让我怎么好意思背出去见人?!”
他也想起了就在前几天,自己只留给女儿十个信用点买早餐时,女儿那充满嫌弃与厌恶的白眼。
在这座物质至上的城市里,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心意被当成垃圾一样践踏。
可这一次,他听到的,却不是嫌弃的冷哼。
而是一声极其微弱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风颤抖着抬起头。
他看到眼前的少女,正双手捂着嘴巴,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盒子里那条廉价的蓝宝石项链。
少女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透了。
大滴大滴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那长着几颗可爱雀斑的脸颊上滚落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桌面上。
“麻、麻雀?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如果不喜欢的话我明天去退掉……”刘风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想要抽回盒子。
“不要!”
麻雀猛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护住了那个小小的红盒子,就像是护着世间最珍贵的稀世珍宝。
“大叔……这、这是给我的吗?”麻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那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仿佛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在节日的时候送过我礼物……在福利院,只有被打骂的份,出来打工,也只有客人的骚扰和店长的白眼。”
麻雀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但眼泪却越抹越多。她小心翼翼地用虔诚的动作将那条项链拿了出来,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大叔……谢谢你……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漂亮、最珍贵的礼物!我会永远、永远珍惜它的!”
少女那充满着极其纯粹的感激、感动与无尽依赖的哭腔,就像是一把重达千斤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刘风的心脏上,将他内心深处所有的自卑、所有的防线,彻底砸了个粉碎。
刘风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条廉价项链就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女孩,心中那股保护欲和爱意,如同海啸般疯狂地淹没了他。
“她没有嫌弃我……她真的看到了我的心……”
刘风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那种强烈的、作为男人的被认同感与被需要感,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让他晕厥过去的巨大幸福感。
“别哭,别哭……你喜欢就好。来,大叔帮你戴上。”
刘风的声音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宠溺。他站起身,走到麻雀的身边,双手有些笨拙地绕过少女白皙的后颈。
他能闻到少女头发上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属于年轻躯体的清香。那不是妻子身上那种刺鼻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阳光的味道。
就在刘风小心翼翼地为麻雀扣上项链锁扣,准备退开身子的那一瞬间。
异变突生。
麻雀突然转过身,她那双因为刚哭过而显得水汽蒙蒙的眼眸,亮闪闪地注视着刘风。
下一秒。
在人声鼎沸、人来人往的家庭餐厅里,在全息投影的纷飞雪花下。
少女猛地踮起脚尖,双手轻柔地攀上了刘风的肩膀。
然后,她那柔软、温润,带着一丝丝合成可可香甜气息的嘴唇,迅速、却又真真切切地,印在了刘风那满是胡茬的脸颊上。
一个极轻的吻。
时间在这一刻,对刘风而言,彻底静止了。
周围那嘈杂的电子音乐、人们的谈笑声、甚至连窗外悬浮列车驶过的轰鸣声,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离。
刘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感觉到脸颊上那一点触感,就像是一颗高爆当量的炸弹,直接在他的神经中枢里引爆。
难以言喻的强烈的电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从头到脚都陷入了一种恐怖的酥麻。
“大叔,这是回礼哦。”
麻雀调皮地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脸颊微红,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猫一样,迅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可可,发出了“叮当”的轻响。
刘风僵硬在原地,足足过了十秒钟,才如同生锈的机器人般,迟缓地坐回了对面的沙发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颊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抚摸着刚才被亲吻过的地方,那里的温度高得惊人。
极度的狂喜!
那是他这四十二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带着一种致死量般甜腻的幸福!
一个如此年轻、可爱的少女,竟然真的主动亲吻了他!这就证明,她也是喜欢自己的!这份感情,竟然得到了回应!
刘风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这具沉重的中年躯壳,飞上了心园市那被隔离墙保护着的最顶端。他甚至想站起来,对着整个餐厅大吼大叫,宣泄内心的狂喜。
然而。
就在这股幸福感如同热气球般即将膨胀到顶点的刹那。
一条冰冷、布满倒刺的锁链,毫无预兆地从他灵魂最深处死死地勒了上来。
“刘风,你在干什么?”
一个属于理智与这四十多年社会规训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幽幽地响起。
“你今年四十二岁。你有一个老婆,虽然她可能已经在外面有了别的男人;你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虽然她很讨厌你。但你依然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你身上的西装是三年前买的打折货,你卡里的存款连给这个女孩换一套好点的义体器官都不够。你还要还三十二年的房贷。”
“你现在,竟然在家庭餐厅里,因为一个年纪甚至足以做你女儿的小女孩的一个吻,而激动得发抖?”
刘风脸上的红晕,在这股恐怖的现实重压下,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惨白的灰败。
社会道德的审判,就像是一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他最幸福的这一刻,露出了它那冰冷的锋芒。
他看着坐在对面,正低着头、脸颊微红、戴着他买的廉价蓝宝石项链的少女。
她那么干净,那么鲜活,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而自己呢?自己不过是一具正在逐渐腐烂的、被生活压榨干净的工业废料,有什么资格去拥有这份纯洁的感情?如果这件事被妻子知道,如果被公司知道,如果被那个本就看不起自己的女儿知道……
他们会用怎样恶毒的词汇来形容自己?
变态?恋童癖?不要脸的老流氓?
“大叔……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麻雀似乎察觉到了刘风那剧烈变幻的脸色,她有些不安地抬起头,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
“没……没什么。”
刘风猛地打了个哆嗦,他狼狈地低下头,甚至不敢去看麻雀的眼睛。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冷透的水,仰头灌了下去,试图浇灭体内那股还在翻腾的的罪恶火焰。
“我只是……只是觉得这里有点热。”
刘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的心里,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的凌迟。
一半的灵魂,在疯狂地叫嚣着:“去抓住她!去拥抱她!这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获得幸福的机会!去他妈的家庭,去他妈的世俗!”
而另一半的灵魂,却被套上了沉重的道德枷锁,将他死死地按在深渊里:“你是个有家室的男人。你给不了她未来,这不过是中年男人可悲的妄想,放手吧,别去玷污人家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在这人声鼎沸、充满了节日气息的餐厅里。
刘风那佝偻的脊背,似乎又被一种无形的重压给压弯了下去。
他就像是一个误入了童话世界的小偷,虽然侥幸偷到了最甜美的糖果,却只能在恐惧与罪恶感的折磨下,瑟瑟发抖。
而坐在他对面,那个看似局促不安的清纯少女。
那双低垂的、隐藏在阴影中的琥珀色猫瞳里。
并没有任何的羞涩与不安。
只有一种看着猎物在陷阱中拼命挣扎、在道德与欲望之间被反复撕扯时,那种恶劣而又充满着愉悦的……
狂热与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