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飞翔于天空(其四)

作者:周木野子 更新时间:2026/8/8 18:58:51 字数:3633

西格玛医疗中心,第二区分院。

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与冰冷的白色荧光。

“刘风,四十二岁。诊断结果:双肺叶重度恶性细胞增生,即肺癌晚期。”

全息投影屏幕上,那两团原本应该呈现健康粉色的肺部图像,此刻已经布满了如同黑紫色霉菌般的狰狞斑块。坐在对面的仿生人辅诊医生连头都没有抬,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宣判了一个普通人的死刑。

“鉴于您的信用评级与账户余额,靶向基因重组治疗或全套人造肺脏移植手术均不在您的支付能力范围内。我们为您开具了最高剂量的镇痛剂,预计剩余存活时间大概三个月,请回去享受您的最后人生吧。下一位。”

没有同情,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在这个只要有钱连人命都能买到的超级都市里,穷人的死亡,就像是一台报废的机器被送进废品回收站一样,是一件不需要任何情感波动的事情。

刘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

外城区那永远阴沉的天空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冰冷的雨水打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夹克上,迅速渗入衣料,带走他体内仅存的一丝温度。

他呆呆地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周围悬浮列车呼啸而过,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水洼中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倒影。

四十二年。

他循规蹈矩了四十二年。

从不迟到早退,对上司卑躬屈膝,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只为了按时还上那还有三十二年才到期的蜂巢公寓房贷。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忍耐,只要自己拼命做一个符合社会规训的“好丈夫”、“好父亲”、“好员工”,生活总会给他一点微薄的回报。

但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得到的,是一副千疮百孔的内脏,和一张三个月后就会生效的死亡通知书。

那一瞬间,刘风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麻雀。

去那个闪烁着粉色霓虹灯的街角,去看看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去握一握那只温暖而充满活力的手。

在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里,那个少女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是他此时此刻唯一想要依靠的避风港。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口袋里的个人终端,手指已经悬停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通讯号码上。

然而,就在他即将按下去的刹那。

一阵剧烈的咳嗽感毫无预兆地袭来,刘风猛地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缓缓抬起头后,刘风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惨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自我厌弃的苦涩。

“我都要死了……我这样一个将死的老头子,有什么资格去寻找那束光?”

“她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她的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我如果现在去找她,把自己的绝望和死亡强加给她,那不是爱,那是自私的玷污。”

理智和自卑,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默默地关掉了终端。

他像一条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等待腐烂的流浪狗,在雨中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走向了那条通往“家”的列车站。

他决定什么都不说,就让这具残破的躯体,在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里,安静地走到尽头。

下午三点,刘风提前请了假,回到了他所在的廉价蜂巢公寓楼。

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永远是一片令人压抑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隔壁长期不扔垃圾散发出的酸臭味。

刘风拖着麻木的双腿,来到了自家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他刚掏出钥匙,还没来得及插入锁孔。

“咔哒。”

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打开了。

刘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隐入走廊的阴影中。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考究的高级定制西装的年轻男人,从他的家里走了出来。

男人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领带,嘴角挂着一抹餍足而轻浮的笑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正是刘风无数个深夜里,在妻子身上闻到过的那种极其昂贵、刺鼻的男士香水味。

男人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隐藏在阴影里的刘风,他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走向了走廊尽头的电梯。

而在门缝里,刘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张莉。

她穿着一件暴露的真皮睡袍,脸上带着一抹在刘风面前十几年都未曾展露过的、宛如少女般娇媚的红晕,正倚在门框上,眼神拉丝地目送着那个男人离开。

“砰。”

门被关上了。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刘风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张捏得皱巴巴的诊断书。

作为一个男人,在撞见如此屈辱的一幕时,他本该暴怒,本该踹开那扇门,将所有的愤怒和屈辱发泄出来。

但他没有。

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他就像是一个已经被彻底抽干了灵魂的旁观者,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等了足足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才像个没事人一样,用钥匙拧开了防盗门。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听到开门声,正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的妻子皱起了眉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心虚,她身上的那件暴露睡衣已经换成了一套保守的家居服。

“身体有点不舒服,提前请了半天假。”刘风低着头,声音沙哑,甚至没有去看妻子的眼睛,“我……去买点菜,晚上我做饭吧。好久没一家人一起吃顿热饭了。”

妻子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随便你,发什么神经。”

傍晚。

在这个狭小、逼仄、连窗户都透不进多少光亮的餐厅里。

刘风用自己仅存的一点私房钱,去楼下的生鲜超市买了一小块昂贵的天然肉,还有几样真正的蔬菜。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了两个小时,做出了三菜一汤。当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桌时,那种久违的“烟火气”,让这间冰冷的屋子似乎有了一丝家的错觉。

“小雅,吃饭了。”刘风走到女儿紧闭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小雅戴着耳机,满脸不耐烦地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餐桌旁。妻子也慢腾腾地坐下,眼神嫌弃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刘风解下围裙,在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坐下。

肺部传来的隐约钝痛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但他强行压抑着想要咳嗽的冲动。他看着对面的妻子和女儿,那是他十几年来,用尽了一切去供养、去维持的“家人”。

在这个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刻,他卑微到近乎乞求地,想要从她们身上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家人的温暖。

刘风强行挤出一个僵硬而有些讨好的笑容。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最嫩的天然肉,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女儿的碗里。

“小雅,多吃点。你最近在学校……学习压力大不大?有没有交到什么新朋友?”刘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慈祥的父亲。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个厌恶的动作。

“啪!”

小雅猛地一摔筷子,嫌弃地将那个碗推到了一边,那块珍贵的天然肉直接滚落到了桌面上,沾满了油污。

“你干嘛用你的筷子给我夹菜?!恶心死了,全都是你的口水!”小雅怒视着刘风,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你突然问我学校的事干嘛?装什么好爸爸?马上就要学校组织去内城的生态园参观了,别人家的爸爸都是直接交三千信用点的赞助费,你呢?你能拿得出钱吗?!要是拿不出钱,就闭上你的嘴,别在这里假惺惺地恶心我!”

刘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小雅,你怎么跟爸爸说话的……”刘风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在哀求。

“她说错了吗?!”

对面的妻子“砰”的一声将饭碗砸在桌子上,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刻薄。

“刘风,你今天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回来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你看看你这副没出息的穷酸样!隔壁老王都升了区域经理了,你呢?在那个破外包公司干了十几年还是个拿死工资的科长!”

妻子指着刘风的鼻子,字字诛心:“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个窝囊废!我告诉你,小雅下个月的辅导班费用还差两千,你就算是去卖血、去卖器官,也得给我凑齐!别整天弄这些没用的饭菜来装模作样,看到你这副唯唯诺诺的窝囊样我就反胃!”

整个狭小的餐厅里,回荡着妻子尖锐的咒骂声和女儿不耐烦的冷哼。

没有人在乎他为什么提前下班,没有人在乎他为什么脸色惨白,没有人在乎他为什么止不住的咳嗽。

在这个名为“家”的牢笼里,他不过是一台产出低下、还要被不断嫌弃和压榨的破旧提款机。

刘风静静地坐在那里。

空气仿佛变成了极其浓稠的铅水,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口鼻。他感到无法呼吸,不单单是因为那两片正在腐烂的肺叶,更是因为这四周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的恶意与冰冷。

他看了看桌上的那块沾满油污的肉。

他看了看正在低头玩着手环、对他视若无睹的女儿。

他看了看那个下午刚刚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承欢、此刻却对他横加指责的妻子。

他的口袋里,那张诊断书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印着他这四十二年可悲、可笑、毫无尊严的人生。

隐忍、责任、道德、奉献……

这些词汇,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就在这压抑、令人窒息到极点的死寂中。

在妻子的谩骂声中。

刘风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却又清晰的声响。

“咔嚓。”

那不是病变的内脏发出的声音。

那是某种无形的、一直死死束缚着他灵魂的枷锁,彻底断裂的声音。

那是理智、道德与所谓的社会规训,在绝望的重压下,彻底粉碎、崩塌的脆响。

刘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原本布满卑微与痛苦的脸上,突然间,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没有了悲伤,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水般的平静。

“你看着我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碗洗了!”妻子被他那种空洞的眼神看得心里莫名发毛,虚张声势地怒吼道。

刘风没有理会她。

他缓慢地推开椅子,站起身。甚至没有去收拾桌上的残局,也没有再看这对母女一眼,而是直接转过身,走向了那扇破旧的防盗门。

“刘风!你要去哪?!你敢踏出这个门试试!”

身后传来妻子气急败坏的吼声。

刘风没有回答。

他推开大门,走入了那无边无际、闪烁着迷幻霓虹灯光的外城区雨夜之中。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