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302宿舍内，窗外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纱帘，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冰冷刺骨的银辉。
校方出于调查需要，以方便照顾作为借口，特意顺水推舟地将亚里莎安排在了宿舍里那张原本属于鹤子的空床位上。
此时的海伦蜷缩在自己的被窝里，虽然白天经历了亚里莎的开导，但身处这间曾与死者共处多年的房间，空气中似乎依然残留着某种挥之不去的阴冷，让她辗转反侧。
而在对面的床铺上，亚里莎正盘腿坐着。
她用毯子将自己和一部隐蔽的微型终端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终端屏幕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照亮了她那双极其专注的棕色眼眸。
“格蕾姐，雪野小姐，能听到吗？”亚里莎压低声音，对着微型耳机说道。
“听得很清楚，亚里莎小姐。”
耳机里传来了雪野那毫无波澜的电子音，背景音里还伴随着格蕾在办公桌旁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根据您白天提供的现场血迹采样与线索，我已通过特别授权接入了内城区医疗健康数据网的总站。”雪野的声音快速流动，“在对鹤子同学近一年来的生理监测日志进行比对后，发现了一处被人为抹除的异常记录。”
亚里莎眼神一凝：“什么异常？”
“在一个月前的学院例行假期间，”雪野展示着调取出的加密档案，“鹤子公开的行程是陪同家族前往城外的温泉山庄度假。但实际上，她通过伪造的虚拟身份，独自一人偷偷前往了内城区规格最高的‘圣玛丽综合病院’。”
“圣玛丽综合病院？”亚里莎挑了挑眉，“她去看了什么科？”
“挂号科室为——妇产科。”
雪野冰冷地吐出了这个词。
听到“妇产科”三个字，趴在毯子里的亚里莎瞳孔猛地一缩。
“根据医院接诊记录的底层残留碎片显示，”雪野继续补充道，“鹤子当时进行了早期妊娠胚胎检测，以及生殖道机械性创伤修复。但奇怪的是，在诊疗结束后的第三天，该笔记录就被一道来自某个高级权限的指令强行封存了。”
亚里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
怀孕……以及机械性创伤。
结合白天自己分析出的黑弥撒背后涉及内城高官买春的真相，一切线索在这一刻终于拼上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鹤子不仅参与了黑弥撒，更是那些权贵折磨与虐待的直接受害者！
“亚里莎，你在想什么？”耳机里传来了格蕾吐出烟雾的深沉声音，“如果那个叫鹤子的丫头怀了孕，或者受了重伤，这很可能就是她动了杀心，或者被灭口的直接诱因。”
“格蕾姐，我还有个疑问。”
亚里莎掀开了头顶的毯子，坐直了身体，转头看向对面床上尚未入睡的海伦，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突然开口问道：“海伦学姐，你还睡着吗？”
海伦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圈红红地看着她：“没……还没有，亚里莎，怎么了？”
亚里莎走下床，坐到了海伦的床边，眼神认真地看着她：“海伦学姐，你仔细回忆一下。在麦格主任坠楼前的那段时间里，她……有没有在公开场合，或者私下里，严厉地惩罚过什么人？”
海伦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了起来。
“严厉惩罚？”
海伦苦思冥想了很久，最后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吧。麦格主任平日里虽然很刻薄，动不动就罚大家跪圣堂或者扣行为分，但那都是日常的纪律检查。至于那种轰动全校的严重惩罚、比如退学或者记大过之类的虽然不是没有，但最近几个月好像完全没有发生过。”
“完全没有吗……”
亚里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看破一切的弧度，轻轻地下点了点头。
没错了。
外界传言“麦格主任是因为严厉处分了黑弥撒的成员，才被堕天使报复推下钟楼”，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烟雾弹！
不过是幕后主使为了掩盖麦格主任真实死因，故意在学生间散播的假象！
麦格主任很可能是发现了那些高官买春的秘密，或者是发现了鹤子怀孕的体检报告，准备向校方或治安局举报，才会提前被杀人灭口！
真相的冰山，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
清晨。
当晨曦再次洒满圣芭洛的长廊时，亚里莎已经换好了那身白色的纯洁制服。
趁着第一节课前的课间空档，亚里莎一把拉住了正在收拾书本的海伦，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海伦学姐，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你们班上小道消息最灵通的那个女生。”
海伦吃了一惊，有些困惑地看着她：“消息最灵通的……你是说克拉拉？你找她做什么？”
亚里莎眨了眨眼，那张元气满满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而带着无匹胆量的笑容：
“我想加入黑弥撒。”
“什么？！”
海伦吓得惊呼出声，赶忙一把死死按住了亚里莎的嘴巴，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冷汗直流。海伦惊恐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旁人注意后，才颤抖着松开手，压低咆哮道：
“亚里莎！你疯了吗？！那是邪教！是会死人的啊！鹤子就是因为加入了那个东西，才……才被剖开肚子的啊！你怎么敢去碰那个东西？！”
海伦急得眼眶泛红，死死抓着亚里莎的衣袖不肯放手。
看着惊慌失措的海伦，亚里莎心中一暖。
她轻轻覆上了海伦冰冷的小手，棕色的眼眸里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霸道与自信：
“放轻松，海伦学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那些家伙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不肯出来，那我就只能把自己当成饵，诱他们现身了。”
亚里莎拍了拍自己娇小的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打包票道：
“相信我！我可不是毫无准备的小白兔。区区几个装神弄鬼的邪教徒，我一只手就能把他们全打飞！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和我出任何意外的！”
海伦看着亚里莎那闪闪发光、充满了绝对自信的眼睛，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被亚里莎身上这股无可抵挡的魄力所折服。
“好吧……但你必须答应我，绝对不能冒进！”
几分钟后，在教学楼后方的温室洗手间旁，海伦带着亚里莎找到了那个叫克拉拉的女生。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戴着厚厚眼镜、眼神十分活络的少女。她是学院里著名的“包打听”，专门私下贩卖各种内城贵族的八卦与校园怪谈。
“你们想接触……那个？”
听完亚里莎隐晦的表达后，克拉拉警惕地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道：“新来的转学生，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现在全校都在传那个传言呢。”
亚里莎装出一副有些叛逆、又对禁忌力量无比渴望的狂热千金模样，挑眉道：“少废话，开个价。我要怎么才能联系上黑弥撒的人？”
克拉拉打量了亚里莎几眼，确认她不像治安局的卧底后，才凑过来小声说道：
“联系方式很简单。中庭连廊拐角处，不是有一尊用来排水的哥特式石像鬼石雕吗？”
“今天放学前，写一张写有你名字和你渴望亵渎神明的纸条，塞进石像鬼那张张开的石嘴里。如果黑弥撒的人审查并通过了你的资格，今晚十二点，自然会在学院后门有人来接你。”
克拉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压低声音警告道：“这个做法真伪我不敢保障，不过我劝你最好要想清楚，踏出这一步，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多谢提醒。”
亚里莎嘴角微扬。
半小时后，在中庭喧闹的人群掩护下，亚里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塞进了那尊狰狞的石像鬼深不见底的石嘴缝隙中。
纸条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我厌恶这虚伪的神圣，我渴望堕天使的救赎。今晚十二点，后门见。——转学生亚里莎。”
……
刺骨的寒风在圣芭洛的建筑物与树林间呼啸，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
凌晨十二点。
学院后方那座已被废弃、布满生锈铁丝网的后门处，漆黑一片。
两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溜了出来。海伦紧紧裹着黑色的斗篷，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警惕地环顾着四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而在她身旁的亚里莎，虽然也穿着斗篷，但那双棕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却亮得惊人，紧贴着胸口的那枚绯红吊坠正散发着隐秘的微热。
“亚里莎……真的有人会来吗？”海伦牙齿打颤地小声问。
“嘘，好像来了。”
亚里莎伸手揽住了海伦的肩膀。
不远处的死角阴影里，鞋底踩在枯枝上的“沙沙”声缓缓传来。
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踩着寒风从漆黑的树林里慢慢走了出来。
来人同样穿着圣芭洛的白色绸缎制服，外搭着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当她抬起头时，海伦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呼。
那居然是她们班上的一个同班同学——莉莉。
在海伦的印象中，莉莉是班上最不起眼、最没有存在感的女生。她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独自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书，从不参加任何聚会，性格孤僻得近乎阴郁。
可此时此刻，立于后门阴影中的莉莉，那张原本平凡无奇的脸庞上，却挂着一种极其冷漠，甚至有些僵硬的诡异表情。
她的双眼深陷，眼眶周围有着浓浓的青黑，瞳孔里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光芒。
莉莉没有看海伦，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径直锁定了亚里莎。
“就是你……在石像鬼嘴里留了纸条？”
莉莉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听不出半点属于少女的朝气，反而像是一具会说话的干尸在发出摩擦声。
亚里莎挑了找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下抬起头：“是我。我想见见‘堕天使大人’。”
莉莉深深地看了亚里莎一眼，嘴角僵硬地向上拉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冰冷笑容。
“很好……堕天使大人，最喜欢像你这样漂亮又勇敢的新鲜血液了。”
莉莉转过身，向着漆黑无光的后山森林伸出一只干枯瘦弱的手，低声告诫道：
“小心跟上我的脚步。闭上你们的嘴，不要使用任何照明设备。”
“如果在半路上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千万不要出声。”
说罢，莉莉不再多言，像一束飘忽不定的黑烟般，径直滑入了那片被浓雾与阴森树影彻底笼罩的后山废墟之中。
亚里莎与海伦对视了一眼。
亚里莎捏了捏海伦冰冷的小手，对着她微微一笑，随后毫不犹豫地跨过了后门那破损的铁栏杆，紧紧跟上了那个诡异的引路人，向着那片通往地狱深处的黑森林踏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