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风吹得愈发狂暴，将两人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平日晴朗的天空被一层沉重的墨色云层死死笼罩，遮蔽了月亮与星空。
海伦紧紧揪着亚里莎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泥泞的石阶上，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再次站在这座破败不堪的废弃礼拜堂门前，海伦的牙齿依然止不住地打颤。
“亚里莎……要不算了吧？”海伦带着哭腔，死死拽住亚里莎的胳膊，“这里真的很邪门……万一那个怪物还在里面……”
“别怕，学姐。站在我身后。”
亚里莎转过头，给海伦投去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她按了按衣领下那枚微微发热的绯红吊坠，眼神瞬间变得冷冽而凝重。她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锈蚀铁门，闪身滑入了阴森的礼拜堂内部。
然而，当两人看清礼拜堂中央的景象时，不禁同时愣住了。
海伦描述中那尊高达三米、造型扭曲至极、散发着刺骨邪性的黑石圣母像——
居然凭空消失了！
原本矗立着雕像的石台中央，此刻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基座，上面残留着几道新鲜而粗暴的重物拖拽痕迹。
那么庞大沉重的石雕，竟然在短短半天的时间里，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搬离了现场。
“不见了……不见了！明明昨晚还在的！”海伦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惊恐地环顾四周。
“别看上面，看脚下。”
亚里莎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海伦顺着亚里莎的视线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叫出声来。
在原本圣母像下方的花岗岩地砖上，赫然铺着一片早已干涸凝固的、呈现出暗黑色的巨大血泊！那血迹呈放射状向四周撕裂蔓延，甚至连旁边的破烂木椅脚上都被喷溅得斑斑点点。
伴随着微风吹过，一股浓烈刺鼻的铁锈臭味扑面而来。
“这……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血？！”海伦脸色惨白，剧烈发抖。
“这里才是第一现场。”
亚里莎自言自语地跨过门槛，眼神无比犀利。
“看来鹤子学姐根本不是在广场喷泉边被杀害的。你昨晚离开后，她在这里就被剖开腹部、抽干了血液。凶手在完成这些后，才将她的尸体移动到了中央广场喷泉旁，摆成了那种祷告的姿势。”
亚里莎一边分析着，一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双轻薄的战术触控手套戴上。她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原本那个笨拙的“转学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专业侦探的沉着与冷酷。
亚里莎从手腕上拔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由罗曼老头专门改造的微型扫描终端。
她按下滑块，终端的侧面立刻喷射出一道幽蓝色的高频紫外光束，在黑暗潮湿的礼拜堂地面上反复扫过。
“滴、滴、滴……”
终端发出细微的警报声，屏幕上迅速生成了一张高精度的三维地形与血迹分布图。
“提取到高浓度人血成分……混合了微量魔力残留物……未检测到大型机械搬运痕迹，说明凶手使用了某种特殊的魔力手段移走了石像和尸体。”
亚里莎冷静地低头操作着，高分辨率的镜头对准了地面上的血泊、拖拽痕迹以及石台断口，咔嚓咔嚓地拍摄下了十几张极其关键的现场特征照片，并将数据实时同步加密传输到了事务所的主控电脑里。
海伦缩在门边，坎坷不安地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少女。
看着亚里莎那专业而果断的手法，海伦心中的惊恐渐渐被一种说不出的震撼所取代。眼前的亚里莎，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强大气场。
“好了，现场采样完成，我们得在被人发现前离开。”
亚里莎收起终端，脱下手套，重新换上了那副有些害羞的笑脸，拉起海伦的手，“走吧，海伦学姐。”
两人顺着原路向山下走去，刚穿过黑森林的边缘，踏上教学楼后方的石子小路。
“站住。”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前方响起。
海伦吓得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
只见身穿黑色教师西装、打着灰色领带的杰森老师，正手持一本黑色记事本，推着无框眼镜，缓缓从走廊拐角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双藏在镜框后的眼睛，锐利如鹰隼，居高临下地死死盯在海伦与亚里莎身上。
“海伦同学，还有这位……新来的转学生亚里莎。”
杰森一步步走近，冰冷的目光扫过两人鞋檐上沾染的后山黑黏土，语带寒霜：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后山是学校明令禁止学生踏入的禁区。昨晚海伦同学就已经因为深夜逗留被我警告过，怎么？今天又带着刚转学来的新同学往禁区跑？”
杰森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材带来极强的压迫感，语气中充满了不容拒绝的质问：
“二位能解释一下，你们去后山做了什么吗？”
面对杰森那几乎要看穿人心的严厉目光，海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想要往亚里莎身后缩，两只手死死揪着衣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然而，还没等海伦开口，亚里莎就已经一步跨到了最前面，将海伦完美地挡在了身后。
亚里莎抬起头，那张原本显得娇羞笨拙的脸上，此时却挂着一抹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微笑。
“杰森老师。”
亚里莎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闪烁着冷光的官方特许侦探勋章，在杰森眼前晃了晃。
“我想您应该很清楚吧？我现在不是什么‘转学生’，而是校长先生和教务处特别聘请的官方特许侦探助手。”
亚里莎挺直了娇小的身板，双眼直视着杰森那冰冷的双眸，毫不客气地直接呛了回去：
“我和海伦学姐去后山，是在执行现场勘查任务。至于勘查到了什么，这是涉及校方最高机密的案件细节，恐怕不需要向您这位普通的纪律老师汇报吧？”
亚里莎坏心眼地在普通两个字上面加重了语气。
“你——”
杰森的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平日里在学院里以严厉著称，学生们见了他无不战战兢兢，却没想到今天竟然被这个看似软萌的棕发转学生当面顶撞。
可看着亚里莎手里那枚货真价实的官方侦探勋章，以及她背后代表的校方最高层授权，杰森即使心中有再多怀疑，也根本无从发作。
“哼。”
杰森冷哼了一声，推了推无框眼镜，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他冷冷地看着亚里莎，声音警告意味十足：
“亚里莎侦探，希望你的本事能配得上你的牙尖嘴利。圣芭洛的水很深，别到时候把自己也淹死了。”
“多谢杰森老师关心，我水性好得很呢。”亚里莎微微一笑，毫不退让地回敬道。
杰森深深地瞥了海伦一眼，不再多言，侧过身让开了道路，踩着沉重的皮鞋声转身离去。
看着杰森离去的背影，海伦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看亚里莎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亚里莎……你也太厉害了吧！居然敢直接这么跟杰森老师说话！”
“嘿嘿，对待这种刻板的大叔，就得比他更嚣张才行！”亚里莎拍了拍海伦的肩膀，俏皮地眨了眨眼，“走吧，学姐，折腾半天我都饿坏了，我们去吃饭！”
……
圣芭洛学院的学生餐厅内。
由于鹤子的命案与连日来的恐怖传闻，餐馆里的气氛显得尤为沉闷。学生们大多低着头，味同蜡嚼地吃着餐盘里的食物，交谈声微弱得像蚊子嗡鸣。
亚里莎带着海伦选择了一个偏僻的私人包厢。
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晚餐，但两人都没有动筷子。
亚里莎卸下了白天所有的伪装，整个人窝在软椅里，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她打开了一台由雪野提供的便携式声波干扰仪，确认周围不会有任何监听后，这才压低了声音，严肃地看向对面的海伦。
“海伦学姐，接下来我要说的内容，可能会彻底颠覆你对这个学校的认知。”
海伦的心脏微微一紧，端着水杯的手颤抖了一下：“亚里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实际上，我和格蕾姐这次进来，不单单是为了调查鹤子学姐被杀的案子。”
亚里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锐利如刀：
“校方高层，早在半个月前麦格主任坠楼时，就接到了关于黑弥撒这个邪教组织在学院内蔓延的举报。这次雇佣我们，除了查明凶杀案外，最根本的目的——是找出现阶段控制着黑弥撒的那个幕后主使！”
海伦张了张嘴，眼中满是惊骇。
亚里莎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你可能也知道，就在最近这段时间，内城区有一位权势显赫的高级官员，因为勾结恐怖组织、卷入了严重的叛国案被监察组密捕了。”
海伦屏住了呼吸，内城官员被捕这种新闻，在她们这些官宦子弟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在审讯过程中，”亚里莎低声说道，“内城监察组为了罗列他的罪名，对他进行了极其残酷的严刑逼供。结果那个官员为了求生，供出了一个丑陋的秘密——他承认自己曾经在过去的一年里，多次通过秘密中间人，来到圣芭洛学院附近，向学院内的女学生……买春。”
轰——！
这个词犹如一道惊雷，在海伦的大脑中炸响！
海伦手中的水杯瞬间脱手，“啪嗒”一声砸在桌上，清澈的温水泼了一地。她整个人呆滞地坐在原位，张大了嘴巴，双眼充满了极度的震撼与不敢置信，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买……买春？在……在圣芭洛？！”
海伦的声音颤抖得近乎变调，她疯狂地摇着头，冷汗顺着额角渗出：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亚里莎你是不是搞错了？！”
海伦情绪激动地抓住桌角，指甲捏得发白：
“能在圣芭洛上学的，全都是内城区有头有脸的大财阀、大政客的千金！我们吃的是天然食物，住的是大庄园、戴的是几百万信用点的珠宝！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钱！大家疯了吗？怎么可能会为了钱去做这种……这种肮脏自贱的事情？！”
海伦的价值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毁灭。
在这个高贵圣洁的象牙塔里，每个人都是矜持高傲的千金小姐。她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扭曲的疯子，才会做出这种自愿践踏尊严的事情！
面对海伦的歇斯底里，亚里莎并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海伦，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透彻心扉的悲伤与沉重。
“海伦学姐。”
亚里莎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你觉得，她们是为了钱吗？”
海伦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亚里莎。
亚里莎看着窗外那黑漆漆的夜空，缓缓抽出一张纸巾，替海伦擦干了桌上的水渍，随后靠在椅背上，声音幽幽地响彻在静谧的包厢内：
“在这个看似天堂一样的圣芭洛里，你们从出生那一刻起，人生就已经被规划好了。”
“穿着要符合礼仪，言行要符合教义，喜好要迎合家族。甚至连你们未来的婚姻，都不过是父辈在利益桌上交换的一张筹码。在这里，你们被当成最完美的瓷器抚养长大，却唯独……没有被当成一个有血有肉、有自我意志的‘人’。”
亚里莎转过头，深深地注视着海伦：
“当极致的压抑与窒息积累到了临界点，人的精神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扭曲。”
“对于那些疯掉的女孩子来说，所谓的黑弥撒，所谓的‘堕天使信仰’，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圣的宗教，而是一场绝望的、对这个世界最恶毒的反抗！”
亚里莎的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刺入了海伦最不敢面对的内心深处。
“在这个极度崇尚‘纯洁’与‘虔诚’的神圣校园里，”亚里莎继续说道，“她们被教导要将贞洁与灵魂奉献给神明和未来的丈夫。所以，为了实现最极致的‘亵渎’，为了将父辈赋予她们的‘高贵’踩在脚下——”
“她们选择主动将自己最被看重的东西，当做垃圾一样践踏。”
“她们不在乎钱，甚至不在乎身体。她们要的，是在打破所有禁忌与规矩的那一刻，所感受到的那种畸形、扭曲、却又无比真实的‘自由’快感。那是她们唯一能对这个冰冷家族发起的、最疯狂的报复。”
包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海伦瘫软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她想起了死去的鹤子，想起了鹤子昨晚那狂热而痴呆的笑容，想起了鹤子说的“这是入会奖励”。
原来……这才是真相。
这个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圣芭洛女子学院，根本不是什么象牙塔。这里是一座巨大的精神疯人院，那些光鲜亮丽的千金小姐们，在这无边的压抑中，早已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地狱。
而那个所谓的“中间人”，正是利用了少女们这种畸形扭曲的逆反心理，将她们一步步诱导进入黑弥撒，将她们变成高官权贵们的玩物，甚至……将她们作为弃子残忍杀害！
看着失魂落魄、沉浸在无尽悲伤与后怕中的海伦，亚里莎心中泛起一阵剧烈的疼惜。
她站起身，绕过餐桌，来到了海伦身旁。
亚里莎伸出温暖的双臂，将瑟瑟发抖的海伦轻轻拥入怀中，然后伸出双手，无比坚定地紧紧握住了海伦冰冷的小手。
“海伦学姐。”
亚里莎凑在海伦耳边，声音虽然温柔，却带着一种万夫莫敌的霸道与炽热：
“我知道这个学校，还有这个该死的世界很肮脏……”
亚里莎抬起头，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正燃烧着熊熊不熄的、名为正义的热情火焰：
“但是，我绝对不会原谅那个利用少女的情感、把大家当成玩物与祭品的畜生！”
“相信我，海伦学姐。”
亚里莎紧紧握着海伦的手，一字一句地做出了属于自己的承诺：
“我一定会把那个藏在暗处的罪魁祸首抓出来！会亲手打烂他的嘴，替鹤子学姐……也替这所学校里所有被伤害的女孩子，报这个血海深仇！”
感受到从亚里莎掌心里传来的那股滚烫而真挚的温度，海伦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亚里莎那如骄阳般耀眼的笑容。
在这一刻，海伦心中所有的冰冷与恐惧，彻底熔化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了亚里莎的手，带着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