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区综合病院,外伤监护病房。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电子蜂鸣,被子底下用两颗长条形抱枕伪装出的人体轮廓在昏暗的日光下显得惟妙惟肖。
输液架上还挂着消炎镇痛的透明药袋,细长的导管一路垂进被窝深处。
而在病房洗手间狭窄的换气窗外,一道单薄的身影正像一只轻巧的岩羊,借着外墙生锈的冷凝水管道,悄无声息地滑落至后巷的积水处。
“哈……疼疼疼……”
双脚刚一沾地,后背与左腹部被粗暴缝合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火灼剧痛。
亚里莎龇牙咧嘴地按住腹部,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她身上套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灰色运动服,拉链一直拉到了下巴,将头顶那头乱糟糟的棕发严严实实地扣在宽大的兜帽之下。胸口处,那枚被限制器死死包裹的共鸣体吊坠随着她的喘息,在粗布内里下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一小时前,格蕾去总局参加关于昨夜惨案的紧急研讨会,雪野陪同前行。
趁着巡视护士推着药车拐进配药室的空档,亚里莎硬生生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偷溜了出来。
必须去。
昨夜那个烟幕中的约定,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整夜横亘在她的心脏里。
拉低兜帽,亚里莎将两只手紧紧插在运动服的口袋里,微微躬起身子,将自己隐藏在过往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快步穿过星光广场的外围街区,拐进了东侧一处地势狭窄、几乎与主干道完全脱节的坡道。
这里被称为“朝雾町”。
与星光广场中央那片充斥着巨幅全息广告与高耸摩天楼的繁华景象截然不同,朝雾町是由极东遗民聚居形成的旧街区。
街道两旁多是用阻燃仿木材料与黑瓦搭建的双层木屋,电线错综复杂地缠绕在木质檐廊下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焚香与柴火烟熏的气味。
坡道尽头,一间挂着褪色深青色布帘的小茶屋,在湿冷的微风中静静伫立。
掀开门帘,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呤”一声。
屋内光线昏暗,甚至没有安装任何全息投影或霓虹灯带,唯有一只老旧的红泥炭炉在角落里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一张低矮的胡桃木茶几摆在草席正中,陶壶里的开水正翻滚着白色的细密水汽,发出宛如松涛般的轻微呼啸。
而在茶几的内侧,已经坐着一个人。
亚里莎的脚步在木地板上猛地一顿,搭在兜帽边缘的手指本能地绷紧了。
眼前的少女,却与昨夜那个在雨巷中身披黑甲的忍者判若两人。
没有了战术风衣,没有了面甲,更没有了那身森冷的甲胄。
小夜子仅仅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甚至有些松垮的白色吊带睡裙。
那两根极细的肩带搭在她削瘦脆弱的香肩上,大片大片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肌肤毫无保留地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身躯单薄得令人心惊,锁骨深陷得宛如两道凌厉的刀痕,甚至能透过单薄的丝绸隐约看到起伏的肋骨轮廓。
最为惹眼的,是她右侧肋下那道长达三寸的划痕。
那是昨夜亚里莎以命相搏时留下的杰作,此刻仅仅用几条廉价的医用透气胶带胡乱贴着,边缘还渗着点点干涸的黑血。
她没有扎那个标志性的高马尾。
一头如墨般深邃的漆黑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削瘦的双肩与胸前,几缕发丝沾在她没有半点血色的脸颊边。她的五官小巧精致,在昏暗的炭火映照下,甚至带着一种工艺人偶般脆弱而易碎的病态美感。
唯独她右侧手腕上,那串缠绕着黑绳的深色念珠,依然冰冷地锁着那枚共鸣体。
听到门口的动静,小夜子没有抬眼。
她正用那只纤细白皙、指节却生满老茧的右手,执着一柄竹制的茶筅,慢条斯理地将碗中的深绿色抹茶粉与沸水击打出细腻的白色泡沫。
“把门拉上。”
小夜子的声音平静得宛如古井无波,与昨夜那句沙哑的低语如出一辙:
“风灌进来茶会凉的。”
亚里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处限制器传来的躁动。
她反手拉上木质拉门,将外界那些微弱的市井喧嚣彻底隔绝在门外。
亚里莎脱下脚上的运动鞋,迈上榻榻米,一步一步走到小夜子对面的坐垫前,盘腿坐了下来。身上的伤口因为坐下的动作再次抽痛了一下,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亚里莎拉下了运动服的兜帽,露出自己那头略显凌乱的棕色短发,以及同样写满戒备与审视的眼眸。
小夜子神色如常,提起茶碗,将那汪浮着翠绿泡沫的苦涩茶汤,轻轻推到了亚里莎的面前。
随后,她也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一碗,双手捧着,低头抿了一口。
“嗒。”
茶碗放回木桌。
死一样的寂静在狭小的茶室里蔓延了整整三分钟。
没有杀气,没有拔刀的对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一两点微弱火星,以及窗外淅淅沥沥又开始落下的细雨声。
这种诡异的平静让亚里莎几乎快要窒息。
看着对面那个安静喝茶、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娇小女孩,再想起昨夜那颗冲天而起、在血雨中滚落的年轻治安官头颅,巨大的割裂感如狂潮般撕扯着亚里莎的理智。
终于,亚里莎再也无法忍耐。
她双手按在榻榻米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澈的棕色眼眸死死锁定了小夜子波澜不惊的脸,声音因极力克制着怒火而沙哑颤抖: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人?”
茶室内的空气随着这句话猛地一滞。
“那个治安官……他看上去才二十岁出头,他昨晚只是负责封锁现场,他甚至连枪都还没拔出来!”
亚里莎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不可抑制地拔高:
“就算是那个地下银行的富商,就算他是个走私犯,是个吸血的黑道,但是审判罪恶是法律的事情!这个城市的司法系统虽然烂透了,但这也不是你可以像割草一样在大街上随便砍掉别人脑袋的理由!”
亚里莎直视着小夜子那双空洞的墨黑眸子,语气近乎于一种沉重的悲鸣与恳求:
“收手吧,小夜子。跟我回去,向治安局自首……格蕾姐现在是特许顾问,新局长答应过会听我们的汇报。只要你把十年前的隐情,把这背后的真相全部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向法庭申请减刑,甚至……”
“向法庭自首?”
一声宛如冰凌碎裂般的轻嗤,打断了亚里莎的话。
小夜子终于缓缓放下了茶碗。
她微微抬起头,那张苍白小巧的脸庞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被指责后的动摇。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待懵懂幼童般的深邃漠然。
“亚里莎。”
小夜子平静地开口,声音清脆得如同玉石相击:
“你在圣芭洛学院的天台上,对那个叫海伦的丧家犬说过……‘真正决定一个人高贵与否的,从来不是脚下的土地,而是胸膛里那颗不肯向绝望低头的真心’。”
亚里莎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会知道?!”
那是她前几天在圣芭洛的天台上,私下安慰海伦时说的话,那里明明是有着最高防卫的内城禁区!
“在第十三区,即使面对的是恶贯满盈,并且诬陷你让你成为千夫所指的难波,你也拼死把那把黑刀移开了半寸,留了他一条狗命。”
小夜子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陈述着,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你在星光广场的废墟里,给素不相识的野鬼献上假花;你在治安总局的门前,为了给一个被当成垃圾扔掉的实习治安官复仇,不惜自杀般的挑战整个治安局还有希娜。”
小夜子的身躯微微前倾,那件纤细的吊带随着动作滑落了半寸,露出肩头狰狞的旧伤疤。
她那双如深渊般漆黑的瞳孔,死死盯住了亚里莎震惊的面孔:
“亚里莎,这段时间以来,你做的每一件事,挥出的每一刀,掉下的每一滴眼泪……我都站在阴影里,看得一清二楚。”
“你……”亚里莎浑身冰冷,后背渗出大片虚汗。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游荡在黑暗中的幽灵,就一直隐匿在暗处,冷眼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你很干净。”
小夜子的嘴角极难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要苍凉:
“在这个遍地流脓、人人互相啃食骨髓的烂泥坑里,你竟然还妄图守着那点可笑的‘不杀之誓’,因为误杀了两个治安官而自责,妄图把希望寄托给那台吃人不吐骨头的法律机器。”
小夜子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如铁,语气中透着绝对的断决:
她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左手,白皙的指尖在胡桃木的桌面上轻轻一划。
“亚里莎,我今天把你叫到这里,不是来听你那套幼稚的说教的。”
小夜子的眸子深处,泛起了一抹摄人心魄的光芒:
“我想和你打一个赌。”
“赌局?”亚里莎皱紧了眉头,按在膝盖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
“对,一个赌上你我全部的赌局。”
小夜子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手背上那枚沉睡的黑色手里剑:
“时间在七天之后,午夜十二点整。”
“地点在外城区,具体是哪一个区域,在开局之前,我会给你留下线索。”
小夜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如同宣判般的肃穆:
“那天夜里,我会去斩断一个人的脖子。那是一个在外城作恶多端、甚至连难波那种货色见到都要自愧不如的真正极恶之人。”
“如果……你能提前赶到那个地方,凭借你手中那把被上了锁的钝刀,正面阻止我,救下那个人的命。”
小夜子看着亚里莎,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我就认输。”
“我会收起刀刃,任由你把我绑去你心心念念的治安总局,去接受你那些伪善大人们的公开审判。是生是死,是解剖还是绞刑,我绝不反抗半句。”
亚里莎的心跳猛然漏跳了一拍。
这个赌注太大了,大到如果成功,就能一举终结这场笼罩在心园头顶长达十年的连环血案!
“那……如果我输了呢?”亚里莎咬牙追问。
小夜子的眼神在这一瞬间骤然变了。
那双原本空洞的黑眸深处,仿佛有两团幽绿色的极夜鬼火轰然点燃,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极度偏执与疯狂,从这个看似单薄的少女体内如巨浪般压迫而来。
“如果七天后,你未能阻止我,或者……你败在了我的刀下。”
小夜子盯着亚里莎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如浸毒的利刃:
“第一,你必须亲手砸烂那个可笑的黄铜限制器,承认你跟我一样,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为了复仇与杀戮而生的怪物。”
“第二,你必须斩断过去,成为我的同伴,与我一同隐入影子,替天行道,杀光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恶鬼。”
说到这里,小夜子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了一个残忍而病态的冰冷弧度:
“第三……你必须把你视作家人、视作灯塔的那两个累赘——那个叫瑞丝·格蕾的前副局长,还有那个仿生人女仆,完完整整地……交给我处置。”
“你休想!!”
亚里莎如同被踩到了逆鳞的幼兽,猛地拍案而起!
“砰!”
胡桃木茶几剧烈震颤,温热的茶水泼洒在草席之上。
亚里莎双眼充血,胸腔剧烈起伏,身上的运动服无风自动,死死瞪着小夜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暴怒而变调:
“格蕾姐和雪野不是筹码!我也绝对不会成为你杀人的同伙!小夜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折磨自己,折磨别人,甚至杀了那么多人,难道就只是为了证明这个世界没有希望吗?!”
面对亚里莎狂暴的怒火,小夜子连躲避的意思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任由泼洒出的温热茶水溅湿自己胸前的吊带睡裙,丝绸贴在白皙的皮肤上,透出那道狰狞的旧伤疤。
她看着亚里莎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眼眸,眼神深处,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空旷与悲哀。
“我想干什么?”
小夜子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一个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久远词汇。
她没有去擦拭身上的茶渍,只是重新拎起那柄铁壶,往自己空掉的茶碗里注入了滚烫的开水。
水汽蒸腾而起,模糊了她那张苍白精致的面容。
“亚里莎。”
小夜子垂下眼帘,看着倒映在清亮水面中的自己,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雨水化开:
“你有耐心听我讲讲吗……”
少女那只戴着念珠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茶碗边缘,陷入了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