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主教坐在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后。
宽到足够并排摊开三份教会公文、两本圣典、一杯凉透的红茶，以及一顶被伊莲娜扣押过三次的备用假发。
但今天，桌上最显眼的不是假发。
是一份报告。
“关于王都近期非典型魔力波动的初步调查”
马丁低头看了很久。
报告里提到，前几日万能屋附近出现过一次短暂的异常魔法阵反应
马丁翻到最后一页。
调查员给出的结论很谨慎。
“疑似人为构筑的临时遮蔽法阵，来源不明。建议持续观察万能屋相关人员。”
马丁盯着“持续观察”四个字，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手指抚过头皮，他想了想，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
“建议不要再炸她的房子。”
写完，他觉得不够正式，又补了一句。
“修缮经费压力较大。”
门口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不需要抬头，马丁也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
伊莲娜站在门口，外袍松松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叠审批表。
她看了一眼马丁，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
“你又在写什么？”
马丁把羽毛笔放好。
“建议。”
“什么建议？”
“不要炸万能屋。”
“这建议很好。”她走进来，把那叠审批表往桌上一放，“但你应该早一点写。比如在你提着锤子从树上跳下去之前。”
“我是从树枝上落下去的。不是跳。”
“区别在哪里？”
“跳更主动。”
伊莲娜看着他。
马丁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片刻。
伊莲娜放弃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今天的巡视报告，你写了吗？”
“写了。”
“露娜的外勤记录呢？”
“写了。”
“凯恩的圣光反噬观察表呢？”
“写了。”
“那你为什么还没把我的请假申请签掉？”
马丁低头，从一堆公文里抽出一张纸。
标题是：“现任圣女伊莲娜·凡尔纳关于连续休假七日并拒绝一切夜间祈祷仪式的申请”
他看完第一行，又看完最后一行。
中间不用看。
因为伊莲娜的请假理由永远很稳定。
“本人困。”
马丁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驳回。”
伊莲娜坐直了。
“为什么？”
“理由不足。”
“我困，这理由还不足？”
“不足。”
“那什么理由足？”
马丁想了想。
“死亡。”
“教会对员工的休假标准是不是太严格了？”
“圣女不算员工。”
“那算什么？”
“象征。”
伊莲娜把手里的审批表卷起来，精准砸在马丁光头上。
“啪。”
声音清脆。
他摸了摸头顶，低头看见审批表滚到桌边。
“纸张边缘折了。”
“折的就是你的良心。”
“我的良心没有折痕。”
伊莲娜闭上了眼，像是在压下把这颗光头推出窗外的冲动。
片刻后，她睁开眼。
“说正事。昨天那个小召唤师，你怎么看？”
马丁想了想。
“动作不标准。”
“我问的不是兔耳。”
“圣光印记很深。”
伊莲娜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不像外伤。”
“嗯。”
“也不像普通治疗残留。”
“嗯。”
“凯恩那个木头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马丁神色不变。
“亲密接触”
伊莲娜看着他。
“你说得这么平静？”
“事实不因语气改变。”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体里塞着现任勇者的高纯度圣光，教会那帮老东西知道后会怎么想？”
马丁放下笔。
“所以报告没写她的名字。”
伊莲娜的手指停住。
“你没写？”
“没写。”
“凯恩呢？”
“也没写。”
“那你写了什么？”
马丁把另一份报告推过去。
伊莲娜低头一看。
“目标个体甲与目标个体乙存在特殊共振。建议持续观察，暂缓干预。”
她盯着甲和乙看了半天。
“你这报告写得跟地下走私账本一样。”
“安全。”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
“马丁。”
“嗯。”
“你其实挺护短的。”
马丁认真想了一下。
“我没有头发。”
“……”
伊莲娜扶住额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短。”
话音刚落，马丁忽然抬头。
他的目光越过伊莲娜，落向窗外。
教会办公厅的窗户朝西，能看见王都半条主街。
一丝极淡的黑气，从很远的街巷深处钻了出来。
腐叶味。
还有深渊魔力特有的潮湿腥气。
伊莲娜也抬头。
“你也闻到了？”
马丁站起身。
“王都内城。”
伊莲娜跟着站起来。
“方向。”
“西南，靠近喷泉广场。”
“谁？”
马丁拿起靠在桌边的短柄战锤。
“不知道。”
“但有人对孩子动了手。”
伊莲娜眼底那点困倦彻底散了。
“去。”
马丁已经推窗。
伊莲娜看着他一只脚踩上窗框，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你走正门！”
马丁低头看了看三楼高度。
“窗户近。”
“上次你从窗户出去，下面忏悔室的修女以为圣像掉下来了，哭了半小时。”
马丁想了想，收回脚。
“好。”
他从办公室门口冲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一串沉重脚步声。
伊莲娜看着敞开的门，又看了看被风吹起的窗帘，低声骂了一句。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
马丁抵达那条小巷时，哭声还没散。
一个抱着气球的小女孩坐在巷口，脸上全是眼泪，旁边的巡逻骑士正蹲着哄她。
地面上有一道被黑气擦过的痕迹，空气里还残着刺鼻的腐蚀的气味。
他先弯下腰。
“伤到没有？”
小女孩抽噎着摇头。
马丁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蜂蜜糖，递过去。
小女孩接过糖，哭声小了一点。
马丁站起身。
巡逻骑士这才认出他，慌忙行礼。
“马丁阁下！”
“封锁巷口。别让平民进来。”
“是！”
马丁走进巷子。
石板上的黑气残留很少。
但方向清楚。
不是一个人。
两个。
一个很熟悉。
另一个陌生。
马丁穿过巷尾，拐进废弃水渠旁的小路。
水渠上盖着铁栅，下面有污水流动。深渊味混在潮湿水气里，寻常侦测术很容易被带偏。
但马丁不用侦测术。
他用鼻子。
光头在水渠旁的微光里一亮一暗。
前方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
马丁抬头。
一个穿灰色长外套的男人站在屋檐边，帽檐遮住半张脸。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深紫色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边，手里的扇子合着。
男人低头看着马丁。
“教会的狗鼻子真灵。”
马丁抬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男人冷笑。
“你不配问。”
加布林夫人咬牙。
“萨维尔·厄洛斯，闭嘴。”
马丁点头。
“谢谢。”
萨维尔：“……”
马丁把战锤从肩侧放下来“萨维尔·厄洛斯，你刚才对孩子出手。”
“她挡路。”
“这不是理由。”
“人类幼崽而已。”
马丁没有再说话。
他抬脚。
石板裂开。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经冲上墙面
萨维尔慌忙着双手同时甩出黑色魔刃。
四道黑刃交叉斩下。
马丁不躲。
战锤横扫。
金色净化纹亮起，黑刃当场碎开，变成一片黑雾。
马丁穿过黑雾，锤柄往前一顶，直撞萨维尔胸口。
萨维尔后撤。
黑气从他脚下铺开，沿着屋檐迅速蔓延。数十根黑色尖刺从屋面钻出，朝马丁脚踝、膝盖、腰侧同时刺来。
马丁抬脚，重踏。
“咚。”
金光以他的脚为中心压下去。
所有尖刺齐齐折断。
他反手一锤，锤风擦过屋顶，将萨维尔脚下半排瓦片掀飞。
萨维尔身体一转，借黑雾滑到另一侧屋顶，袖口里甩出一枚骨钉。
直取马丁眉心。
马丁抬手，用两根手指夹住。
他看了一眼。
“有毒。”
骨钉随手捏断。
“教会屋顶维修费很贵。”他说，“下去打。”
这个重点是不是哪里不对。
萨维尔却没有再轻敌。
他身后黑气涨开，浮出一只巨大的兽影。那兽影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周围窗户里的玻璃同时震裂。
马丁抬起战锤。
锤头金光更亮。
就在双方即将再次交手，远处的树林方向，降下一道金色光柱。
它从树冠之间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王都西郊。连教会钟楼顶端的十字徽记都跟着亮了一下。
马丁转头。
这个圣光频率，他太熟。
凯恩。
加布林夫人低骂一声，扇子一挥，紫色薄幕卷住两人，朝相反方向急退。
马丁一锤砸散黑雾。
屋顶上已经空了。
只剩碎瓦、焦痕，。
马丁站在屋脊上，看了一眼萨维尔逃走的方向，又看向金光落下的树林。
片刻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教会信标，捏碎。
淡金色讯息飞向教会钟楼。
“发现深渊潜伏者两名，目标已逃离。优先处理勇者圣光失控。”
写完，又补了一句。
“通知伊莲娜，别让露娜单独外出。”
信标飞走。
他从屋顶跃下，巷口的巡逻骑士刚要开口，就只看见主教大人的背影已经冲出去。
他到达林缘时，空气里已经全是圣光留下的灼痕。
树干被切开数道裂口，落叶边缘卷曲发黑，地面上有几道凌乱的脚印。
还有一声很熟悉的怒骂，从树林深处传了出来。
“凯恩！”
“你这个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