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团子。
莉亚的召唤物。
现在，我还是莉亚。
至少我认为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边那面小镜子上。镜子里站着一个小小的金发女孩。
我努力让眼睛更凶一点。
莉亚平时看别人，眼睛会往上一挑，下巴会抬一点，嘴角会往下压。
这是重要技巧。
我学了很久。
“给……钱。”
声音还是偏软。
不行。
莉亚不是这么说话的。
她说“给钱”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不是魔力，也不是杀气，是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很多人类听见以后，会自己把钱袋拿出来。
我不会。
我只能再试。
我对着镜子，皱眉，抬下巴。
“给钱，啥都好说。”
这次好一点。
我点点头。
可以出门了。
我的目标很明确。
找凯恩。
让他和莉亚不要再那么麻烦。
他们两个每天靠近就舒服，分开就难受。一个说分期，一个说工伤。一个坐在门口看她，一个低头假装数铜板。
这么简单的事，他们就是不说。
人类真的很难懂。
以前深渊里的魅魔族求偶就直接多了。
喜欢，就靠近。
想留下，就说留下。
想带走，就抢回洞穴。
当然，最后一条莉亚一定不喜欢。
所以不能抢。
要用温和一点的办法。
魅魔族的办法。
我以前见过很多次。她们会靠近目标，压低声音，伸手碰对方的脸，然后说一些很短的话。目标大多会发热，发晕，呼吸乱掉，最后答应很多东西。
凯恩很硬。
但他对莉亚不硬。
我觉得可行。
我从金币箱上跳下来。
不对。
现在不能跳。
莉亚走路不是跳的
我低头看自己。
没有钱袋。
这不对。
莉亚出门，身上必须有钱袋。没有钱袋的莉亚，不完整。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空袋子，塞进袖子里。再把一枚铜板放进去。
叮。
声音很好。
我满意了。
天刚亮，万能屋里很安静。莉亚还在楼上睡。昨晚她忙到很晚，嘴里一直骂图鉴，骂古精灵，骂兔子，最后趴在桌上差点睡过去。
我给她盖了毯子。
她睡着的时候不骂人，很小一团。
这样也挺好。
我打开门，走出去。
面包店已经开门，空气里有麦粉和糖的味道。
我沿着街往骑士团方向走。
我知道凯恩常在那里。
但刚走出不到一条街，就有人喊住我。
“莉亚姑娘！”
是铁匠铺的大叔。
他站在铺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乎乎的锁。
莉亚遇到熟人会怎么做？
她会先判断有没有钱。
我看了一眼那把锁。
好像没有钱。
所以应该走。
我刚要继续往前，大叔已经快步过来，把锁递到我面前。
“正好碰见你！上次你帮我开的那个仓库锁又卡住了，我照你说的方法弄了半天，还是打不开。你再帮我看看？”
上次。
是我做的。
那时候莉亚生病，我变成她出去找吃的，路过这里。大叔蹲在门口骂锁，我看他骂得太吵，就把锁打开了。
他很高兴，给了肉饼。
肉饼好吃。
可现在我有正事。
我要找凯恩。
我想拒绝。
但我是莉亚。
莉亚如果拒绝，会怎么说？
“没空。排队。加急另算。”
我试着开口：“没空。排队。加急……另算。”
大叔一拍脑门。
“对对对，规矩我懂！”
他从围裙里摸出五个铜板，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看。
钱。
莉亚会收。
我也收。
“成交。”
我接过锁。
这把锁很旧，锁芯里有铁屑，弹簧被卡住一半。
人类做的小机关粗糙，但有趣。我把指尖变细，从锁孔里探进去，轻轻拨开弹簧，又把里面那粒铁屑卷出来。
咔。
锁开了。
“神了！莉亚姑娘，你这手艺真神了！”
我把锁还给他，继续往前走。
不能再耽误。
我要找凯恩。
刚走过花店，老板娘又探出头。
“莉亚小姐！等一下！”
不想停。
但她已经端着一盆花跑出来。
“上次你帮我摆的橱窗太好用了！可今天新到了几种白铃兰，我怎么放都不顺眼，你能不能再帮我看一眼？就一眼！”
我准备说没空。
她立刻补了一句：“报酬十银币！”
十银币。
比铁匠多。
我走进花店。
花店里有很多颜色。红的，白的，紫的，黄的。
人类喜欢把植物剪下来，插在瓶子里，让它们慢慢死掉。很奇怪。但摆得好看以后，路人会进来买。
上次我按照深渊军阵排过。
高的放后面，矮的放前面，颜色分成三路，中间留出进攻通道。老板娘说很好看。
这次白铃兰太多，放在中央会压住别的花。
我把它们移到左侧，用紫叶草压边，再把几支月桂枝插到后面。
看起来像一支埋伏在侧翼的轻骑兵。
很合理。
老板娘捂住嘴。
“天啊，这样一摆真的顺眼多了。莉亚小姐，你到底怎么想到的？”
我想了想。
莉亚会怎么回答？
她会说听不懂但很贵的话。
我板起脸。
“视觉动线。消费诱导。情绪价值。”
老板娘肃然起敬。
我收下十银币，走出花店。
这次一定不再停。
太阳升高了一点，街上人多了。卖菜的大妈把筐摆在路边，面包店学徒揉着一大团面，杂货铺老头站在门口算账。
我把兜帽往下拉。
莉亚常这样做。
能减少麻烦。
但没用。
“莉亚姐！”
面包店学徒从铺子里冲出来，手上沾满面粉。
“你上次教我的揉面手法，师傅说好用！可是今天这批面团有点硬，我怎么揉都不对。你再帮我一次行不行？”
我不想帮。
我真的要找凯恩。
可他手上有一袋刚出炉的小圆面包。
“我拿这个当谢礼！”
热气从纸袋里冒出来。
香。
我走了过去。
面团很硬，水放少了，酵母也不均匀。人类揉面靠手臂，很费力。魔力流动也可以揉，只要把气泡往外推，再让内部的湿度重新分开。
我把两只手按在面团上。
软软的。
有点像我。
我认真揉了一会儿。
面团变顺了。
“莉亚姐，你这也太厉害了！你是不是连面包都会做？”
不会。
但不能说不会。
莉亚不会轻易暴露短板。
我说：“进阶课程另算。”
学徒立刻点头。
“懂！我攒钱！”
我拿着小圆面包继续走。
走到街角，吃掉一个。
好吃。
第二个放进袖子里。
给莉亚。
走到主街时，我已经被拦了五次。
帮杂货铺老头算账。
帮小女孩找气球。
帮卖菜大妈赶野猫。
帮巡逻骑士指近路。
帮一个新手冒险者调整背包重量。
每一次我都想走。
每一次他们都会喊“莉亚”。
我不能说我不是。
也不能让莉亚的名声变坏。
莉亚很在乎名声。
虽然她嘴上说只在乎钱。
但如果有人说她万能屋不靠谱，她会气得一整天多收两成服务费。
所以我都帮了。
等我终于走到喷泉广场时，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我站在喷泉边，看着水花落下来。
人类的城很吵。
这里的人弱小，麻烦，事情很多。锁会坏，花会摆错，面团会发硬，气球会飞走，猫会偷菜。
他们明明很弱，却每天都在努力让日子继续往前走。
以前我坐在王座上，看过很多魔族。
魔族也这样。
武器会断，粮仓会漏，幼崽会丢，边境会起火。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小麻烦来找我。他们喊陛下，喊首领，喊父亲。
那时候我觉得麻烦。
现在还是觉得麻烦。
但解决掉以后，他们会笑。
莉亚也会这样。
她一边骂麻烦，一边收钱，一边把事情做好。她总说自己只想退休，可她从来没真的把求助的人推出去。
人类把她当成好人。
我低头看自己掌心。
这双手是莉亚的样子。
很小。
不适合当魔王。
但好像很适合接住这些小小的麻烦。
不对。
我不能再想了。
我还有正事。
找凯恩。
我抬脚刚要走，背后传来一个让我不舒服的气味。
深渊的气息。
很淡。
藏在人类香水和布料味下面，但我闻得到。
我没有回头。
莉亚如果发现有人跟着，会假装没发现。
继续往前走。
街道对面，一辆卖糖浆饼的小车挡住了视线。车轮旁边站着一个贵妇，深紫色长裙，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把小扇子。
加布林夫人。
她常抱莉亚。
莉亚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很瘦，穿着灰色长外套，帽檐遮住半张脸。他不像人类。走路时脚步太轻，眼睛看人时不看脸，先看咽喉和手腕。
是会动手的类型。
我继续往前走。
耳朵却听见他们说话。
“就是她？”男人声音低。
加布林夫人的扇子轻轻一停。
“不要乱来。”
“我问你，是不是她。”
“气息不对。”加布林夫人压低声音，“比之前浓太多。她今天不一样。”
“那就更该带走。”
“你没见过她身边那些人。”加布林夫人的声音变得很紧，“勇者，圣女，主教，法师学院。
男人轻笑了一声。
“你在王都待太久了，已经开始用人类的方式害怕。”
“不，我是在用活人的方式判断风险。”
男人的视线落在我背上。
“源头。”
他说。
“不是沾染。不是残留。就是源头。”
加布林低声道。
“闭嘴。”
“找了三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终于找到了。”
我停住脚。
不好。
我只是想帮莉亚和凯恩。
不能让他们发现我。
也不能让莉亚被他们盯得更紧。
我得离开。
前面有一条小巷，连着骑士团训练场方向。我加快脚步，拐了进去。
我刚走到一半，巷口传来脚步声。
男人跟来了。
加布林夫人也跟来了，但她离得更远。
“陛下。”
男人在我身后开口。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现在不能回应。
我是莉亚。
我转过身，学着莉亚皱眉。
“谁啊。挡路收费。”
加布林夫人的脸色更复杂。
男人低头行了一礼。
“属下来迟。”
他说得很认真。
“请您随我回深渊。”
这就很麻烦。
如果莉亚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她会装听不懂，然后抬价。
我说：“不接外地委托。”
男人抬头，眼神里有狂热。
“您果然被人类影响了。”
我觉得他脑子不好。
深渊也有这种脑子不好的下属。听不懂话，只会自己感动自己。
加布林夫人上前一步，低声道：“我说了，别碰她。这件事不对劲。她身上的圣光呢？召唤契约呢？你什么都没查清。”
男人看都没看她。
“我只确认一件事。”
他的影子在地面拉长，指尖有黑色的魔力凝聚。
“陛下的气息，在她身上。”
我后退半步。
不能打。
一打就暴露更多。
但不打，他会靠近。
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孩子的哭声。
是刚才那个小女孩。
她抱着气球站在巷口，不知道怎么绕到了这里。她看见男人手上的黑气，吓得站住，嘴唇发抖。
男人也看见了她。
“碍事。”
黑气分出一缕，朝小女孩脚边扫过去。
不会杀她。
但会让她摔倒，可能会受伤。
身体比想法快。
一条透明黏丝从袖口弹出去，卷住小女孩的腰，把她往后轻轻一拉。另一只手抬起，学莉亚放出乌鸦的样子，凝出一团黑影，扑向男人眼前。
黑影不是真乌鸦。
是我的一点点深渊残影。
那个男人看见了。
他一定看见了。
“你疯了。”加布林压低声音，“在王都放这个，你想把谁引来？”
小女孩被黏丝拉到巷口，抱着气球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外面立刻有人喊：“怎么回事？”
男人收回手，眼神死死盯着我。
“陛下。”他的声音发抖，“您果然还在。”
我不想听。
我转身就跑。
莉亚的小腿短，跑起来不快。
我只好偷偷让脚底变软，贴着地面弹。
身后脚步声追了两步，又停住。
“够了。”
“让开。”
“你再追，今天谁都走不了。”
“那个孩子一哭，巡逻队马上到。勇者若听见动静，你拿什么解释？”
我已经跑出巷子。
街上人很多。
我混进人群里，继续往骑士团方向走。
事情变复杂了。
我本来只是想解决莉亚和凯恩。
可深渊的人也来了。
他们误会了。
不，也许不是误会。
我确实是他们要找的那个。
可我现在是团子。
我不能回去。
我也还没吃够金币旁边的蘑菇汤。
所以，必须更快解决凯恩的问题。
只要凯恩和莉亚靠近，大家就会安全一点。
我抬头，看见远处骑士团训练场的高墙。
墙后传来剑击木桩的声音。
咚。
咚。
是凯恩。
我停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兜帽，又摸了摸麻花辫。
歪了。
我把它拨正。
莉亚见凯恩的时候，通常会先骂他。
但魅魔族不是这样。
魅魔族会靠近，会看着对方眼睛，会说让对方心跳加快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
我走进训练场。
凯恩站在场地中央，手里的训练剑刚劈开一个木桩。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视线落到我身上。
“莉亚？”
我学着莉亚的语气。
“喂，木头。”
不够像。
凯恩没有走近，反而停在原地。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警惕。
不好。
他比街上的人难骗。
我必须快点进入魅魔作战。
我向他走过去。
一步。
两步。
我记得魅魔族会先笑。
莉亚不常笑。她笑的时候大多是要坑钱。
我试着笑了一下。
凯恩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怎么了？”
我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他很高。
莉亚每次看他都要仰头，脖子会累。
我伸出手，想碰他的脸。
魅魔族就是这样做的。
凯恩却后退半步。
“站住。”
这和记忆不一样。
魅魔族目标不会后退这么快。
我想了想，决定说台词。
要短。
要直接。
要让他承认。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问：
“你想要我吗？”
训练场里，风停了一瞬。
凯恩的脸色变了。
不是魅魔族目标那种发热的变。
是危险的变。
“你不是她。”
他说。
这么快？
我明明学得很像。
至少镜子里很像。
凯恩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谁？”
我不能回答。
回答就失败了。
我不能只靠说台词了。
我必须动用一点真正的力量。一点属于深渊的高阶魅惑魔法。
我指尖亮起粉色魔力顺着空气，融进他身上。
他的眼睛还看着我，可焦点有点散开。金色裂纹从手背爬到手腕，又很快被那种淡淡的粉色盖了下去。
他中了魅惑。
而作为施术者，借着魔法的连接，我直接感知到了他脑子里正在想的东西。
害怕，愧疚。
还有一个名字。
雷恩。
我不知道那是谁。
但魅魔作战好像过头了。
“莉亚……”
凯恩低声喊。
可他喊的不是我。
我想后退。
可就在这时，训练场外传来巡逻骑士的脚步声。
不能在这里失控。
会伤到人。
凯恩也意识到了。他咬紧牙，手里的训练剑猛地插进沙地，硬生生把圣光压回去一截。
他看着我，眼神挣扎。
“离我远点。”
我站在原地。
魅魔族记忆里，这时候应该靠近。
可我觉得，应该跑。
还没等我决定，凯恩已经先行动了。
他拔出剑，没有朝我挥。
只是用剑柄重重击在自己掌心，疼痛让他眼神清醒了一瞬间。下一刻，他转身冲出训练场后门，朝旁边那片树林跑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
事情彻底失败了。
我没有让他和莉亚变好。
我把他弄坏了。
身后，骑士团方向有人喊：“凯恩大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莉亚的手在抖。
不，是我的身体在抖。
我应该去追。
跑出两步，又停住。
莉亚今天说过，明天要去树林找没人地方继续仪式。她讨厌街口，也讨厌被人看见。
她很可能就在那片树林。
我回头看向凯恩离开的方向。
树林里，惊起几只鸟。
一道金色光柱在树林降下。
我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
完了。
我好像真的把事情搞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