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日,晨风微凉。
持续七日的同庆大典终于过去,喧嚣的旧都陡然变得冷清起来,便是连寻常日子的热闹也不在了。
王三冬今日难得起了个早。
因为今天是崔瑾年大婚的日子,关系不错,不宜踩着饭点儿过去。
还要去一趟郑家,找郑晓拿新婚贺礼。
刚出了大门,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外叙话的王法和郑晓。
二人同时朝着王三冬看过来。
“呀,爷爷早上好。”王三冬先跟王法打了个招呼,又看向郑晓,“正要去找你。”
郑晓笑了笑,递来一把剑。
“炼好了呀。”王三冬说了一句废话,即刻伸手接过来。“哎呀,好重。”
王法莞尔道:“你身子弱,力气小,自然会觉得重。”伸手捋了一下白须,道:“九姓王炼制的宝剑,倒是便宜了崔家那二小子。”
王三冬拉开剑鞘,感受着剑锋上的寒意,咋舌道:“好剑啊,都不舍得送人了。”
自然是玩笑话。
王法和郑晓都不会当真。
不过,二人看了看王三冬,随后眼神古怪地对视了一眼。
低头看剑的王三冬没有注意到二人眼神异常,把剑交给王桐,才抬头说道:“咱们去吗?”
“去。”王法说着,冲着郑晓拱拱手,“你们夫妻先行一步。”
郑晓回了一礼,跟着王三冬上了马车。
马车慢悠悠的出发。
王三冬有些好奇的询问郑晓:“跟我爷爷聊什么呢?”
“琐事。”郑晓回了一句,又看了王三冬一眼,补充道:“知道你起得晚,我便没有进府,打算在门口等着。你爷爷知道了,便出来作陪。”
王三冬打趣道:“哪有当爷爷的出来陪孙媳妇闲聊的?”
郑晓抿着嘴笑笑,看着王三冬,笑道:“你今日的气色,挺好。”
“是吧。”王三冬跟着笑笑,心下却是唏嘘:持续多日的月事,终于算是彻底过去了,气色肯定会好一些。原本身子就弱,月事又持续这么多天,量还大,若是长此以往,身体怕是会吃不消。
回头得去药铺里抓点儿药,调理下身子。
至少,得让月事的天数和血量都减少一些才好。
可寻常药材,怕是没用。
或许可以试试魔修常用的一些药材配伍?
魔修的气血运行,不似灵修那般严谨,所以用药会奔放许多……
“但比之常人,脸色还是有些苍白。”郑晓的话,打断了王三冬的思路。
王三冬回过神,随口回道:“气血两虚,有些苍白很正常,回头开个方子调理一下。”说罢,注意到郑晓眉宇间经常带着的一抹愁色,忽然想起一事,问:“琴帝还在旧都吗?”
郑晓摇头,眉宇间的愁色变成了恨意,压着声音说道:“走了。”
琴帝既然走了,那柳七小姐的命案,应该是不了了之了吧?
王三冬心下稍安。
旧都之内没有皇、帝的话,只要自己不随便动用魔气,应该就不会被人发现自己是魔修了。
稍稍沉吟,王三冬终究是耐不住心底好奇,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琴帝为何要对付郑家?”
最近以来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有很多。王三冬会问,郑晓也并不觉得奇怪。她没有迟疑,直接回道:“她想要郑家的一样东西。”
王三冬没有继续发问,而是推测道:“能让琴帝如此大费周章,更不惜杀人的东西,肯定不一般吧?”说罢,见郑晓只是点头,并不说话,便知郑晓不会告诉自己琴帝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她很好奇,随后想到了好奇心很重却又能忍得住的元帝。
相比琴帝想要的东西,王三冬更好奇元帝小时候到底有没有被人变成了太监。
应该不是。
不然,昨晚她说的那句“我可以满足你”的话,可就是吹牛了。
道理上是这样。
但没有铁证,终究是难消心头疑虑。
王三冬也知道,这些疑虑并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元帝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都与自己无关。
元帝的性别,并不会妨碍她“元神斩”的杀伤力。
而自己唯一会用的杀招“夺魄”,似乎刚好会被“元神斩”克制。
也就是说,一旦元帝要杀自己,自己便毫无反抗之力。
那一刻,迟早都会到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应该尽快除掉元帝,先下手为强!
可却又不能让元帝狗急跳墙地拉上自己垫背。
不可操之过急,切忌鲁莽行事。
又怕突然生了变故。
万一没等到自己《回天》大成,元帝便要下杀手呢?
必须做好防备。
至少得有还手之力。
想到此,王三冬看到了同车而坐的郑晓。
郑晓端正坐着,双目微闭。
嘴角一勾,郑晓问:“怎么?”
她未曾睁眼,却感应到了王三冬的目光注视。
王三冬笑了一声,说道:“看我自己媳妇还不让看啊?”
郑晓讪笑,“没说不让你看。”
“对了,你不是说,要搬过来住吗?”王三冬笑道:“先说好啊,生孩子的事情,爱莫能助。”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也习惯了一个人睡。”
郑晓睁开眼,看一眼王三冬,嗤笑一声,不置可否,眼神里却是多了一分探究之色。
王三冬被她瞅得有些心虚,旋即高声问:“笑什么笑?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郑晓沉吟了一下,回道:“再说吧。”又面带微笑地看着王三冬,说道:“少年人的心思,也挺复杂的。”
“有吗?误会。我是个老实人,能有什么心思?单纯的就是不想耽误你。”
郑晓抿嘴笑着,闭上眼,不再说话。
王三冬也闭了嘴巴,心中盘算着郑晓和元帝的战力。
九姓王自然是不如五帝的。
不过,元帝不复巅峰,肯定已然没有了九品的实力。
至于还剩下多少品……
不好说啊。
郑晓有八品的实力,和元帝殊死一战的话,就算不能取胜,也肯定不会落了下风。更何况旧都是灵修的地盘儿,一旦两大高手开战,必然会有灵修来助阵,所以……
若是能让郑晓住进安之苑里,便等于多了一个强悍的护卫。
元帝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王家还有爷爷王法。
很好。
不过……
求人不如求己。
与其把自己的安全交到别人手中,终究是不如提高实力以自保。
若自己的实力足够强悍,即便“夺魄”会被“元神斩”克制,也是可以偷袭的嘛。万一侥幸杀了元帝……万事无忧矣。
鞭炮声由远及近。
崔府到了。
郑晓先从马车上下来,前行两步,又忽然想起了王三冬,退回来,冲着王三冬伸出了手。
王三冬稍一迟疑,抓住了郑晓的手,下了马车。
“贤侄来了。”站在家门口亲自迎接宾客的事主——崔瑾年的父亲笑呵呵的跟王三冬打招呼,视线又落到郑晓脸上,道:“是贤侄媳妇吧?”
“崔世叔好。”王三冬赶紧见礼。
郑晓却只是看了崔父一眼,点了点头,既不行礼,也不叫人。
崔父心中腹诽:“郑家女子,好不懂礼数。亏着崔家还帮你家拦住了琴帝。”面上却是并不着恼,依旧笑脸迎人。对王三冬说道:“快些进去吧,瑾年刚才还在念叨你呢。”
“念叨我?是在惦记着我送的贺礼吧?”王三冬开了个玩笑,与郑晓结伴进府。
崔府内已经来了不少宾客。
王三冬虽然社交不多,却也有些相熟之人。与那些人随意打着招呼,径直去寻崔瑾年。见了面,二话不说,先把贺礼送上。
崔瑾年旁边,站着早就到了的王云腾。
“腾哥,来这么早啊。”王三冬笑道。
“也是刚到。”王云腾回了一句,又冲着郑晓施礼。
早已从王云腾口中得知了郑晓身份的崔瑾年也一并施礼。
只是施礼,并不出声。
因为二人不知该怎么称呼郑晓。
前辈?
弟妹?
似乎都不合适。
“自己人,不必这么客套。”王三冬笑道:“看看礼物,喜不喜欢。”
崔瑾年握着剑,笑道:“肯定喜欢。”这是客套话,也是心里话——九姓王郑人屠以浩然正气炼制的剑,莫说他这个无名小卒,便是知名高手,也会喜欢。不是因为郑晓炼器的水平有多高,而是因为王者炼制的兵刃,会自带压迫感。更何况,浩然正气的压迫感会更甚。
叱!
剑锋出鞘。
一抹寒光乍现。
崔瑾年立时怔住。
王云腾更是被寒光震慑得后退了一步。
周围,原本熙熙攘攘说笑的宾客,竟是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有识货之人,立刻就看出了这把剑的不凡之处。
虽然工艺不过中上,但剑身之上所带的压迫感,绝对罕见!
“不错吧?”王三冬笑问。
崔瑾年看向王三冬,心中感慨万千。嘴唇嗫嚅两下,道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道:“不错。”
“嘿,喜欢就好,收起来吧。”
剑身入鞘,寒意陡然消散。
王云腾呼出一口气,赞道:“好剑。”说罢,看向王三冬,狐疑道:“三弟,你距离这么近,为何……为何没有受到影响?”
王三冬先是呆了一下,随后恍悟,道:“啊……那什么……我天生没有灵根,兵刃的压迫感,不会影响到我。”
王云腾将信将疑,“会这样啊?”
郑晓接话道:“习惯了压迫感。”这个问题,自从王府大门口开始,郑晓想了一路,也是刚想明白。“她太弱了,从小就能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
王三冬看一眼郑晓,点头道:“对的。就好比大气压强。”说罢,担心被追问“大气压强”,赶紧又道:“哎呀,崔二,新娘子呢?让我瞅瞅,跟我家这位相比,如何?”
崔瑾年忍不住笑,说道:“不敢比。”
王三冬跟着笑,见王云腾皱着眉想开口,又赶紧截住他的话。“腾哥,我嫂子呢?”
她倒不是怕被人追问,只是懒得解释而已。
这些年来,偶尔说些“怪话”,总要解释一番。
解释得烦了。
“那边,跟一群女眷说话呢。”王云腾回了一句。
“咱也找个地方坐吧?站着多累啊。”这些年来,王三冬总是这样。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身体虚弱,只能如此。
宴席所需桌椅早已摆好。王三冬寻了处空桌坐下,抱怨了一句:“椅子太硬了。”
崔瑾年笑道:“谁家能像你的安之苑那样,尽是软椅软榻。”说罢,冲着一个杂役招了招手,然后坐下来,陪着叙话。“今日办完,明日便要启程赴新京了。”
“这么急啊?”王三冬说道。
“到了那边,还要办一场。”崔瑾年遗憾道:“可惜你身子骨不行,否则,定要让你陪我去新京。”
俩人正聊着,人群忽然躁动起来。
原来,是催命剑客出来了。
一众人争相道贺,催命剑客稍作回应,便来到了郑晓面前。
郑晓起身,二人相互施礼。
催命剑客说:“屋里请吧。”
“不必。”郑晓回应,“这里就很好。”
催命剑客略一迟疑,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与郑晓一起落座。
宾客们见状,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显然,大多人都不认得郑晓,不知这年轻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催命剑客看向王三冬,笑着询问:“孩子,身子可还好啊?”
“还好,暂时应该死不了。”王三冬回道。
“那就好。”催命剑客说着,上下打量王三冬,脸上的笑容十分复杂。他早就听过“王三公子,艳压群芳”的说法。本以为是夸张讹传,今日得见,方知传闻非虚。
其实,十六年前,催命剑客见过还是婴儿的王三冬。
无灵根而未死。
这种稀罕事儿,催命剑客肯定是要见识一下的。
十六年了,没想到,当年侥幸不死的婴儿,如今竟然娶了正道人屠。
催命剑客呼出一口气,对王三冬说道:“你也是好命。有人求而不得,你却是……”说着,忽然察觉到郑晓凌厉的眼神,心头一颤,赶紧改口道:“你爷爷呢?怎么还没来?”
“快了吧。”王三冬回道。
一旁,崔瑾年干咳一声,道:“那个……你们聊着,我去招呼客人。”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跟爷爷催命剑客坐在一桌,他实在是不自在。
王云腾也想走,可一时间思维有些僵硬,竟是没能想到合适的借口,正想生硬地离开,却忽然听见王三冬说话。
“腾哥,把嫂子喊过来吧,陪郑晓说说话。”王三冬笑道。
王云腾立刻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起身道:“我去找她。”
待他快步离开,郑晓说道:“你把人都吓跑了。”
催命剑客顿时尴尬至极。
即便是堂堂九姓王,尴尬的时候,也不会比寻常人好受。
他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你俩的婚礼,按照旧都的规矩,要补办的话,得三年之后吧?”说着,看了王三冬一眼,似是在想王三冬还能不能活三年。
郑晓敷衍了一句:“再说吧。”
“唉,何至于此。”催命剑客叹气,“东西,给她不好吗?”
郑晓的眼神再一次变得凌厉,语气冰冷地说道:“你去忙吧。”
催命剑客愈发尴尬,“好了好了,我不提了。哎呀,王法那老小子,怎么还不来?”后面的话,声音陡然高了。
“你是等不及想挨揍了吗?”声音到了,人也到了。
王法如一阵风似的呼啸而至。
待他落座,周围的风也被压了下来。
催命剑客在脸前摆了摆手,驱赶着不存在的灰尘,满脸嫌弃道:“来就来吧,动静还不小。”
“就是。”王三冬虽然不敢出声,却在心底附和了一句。瞅着这三位王者高手,感觉自己应该学崔瑾年和王云腾,赶紧找个借口离开。
正想起身,却忽然听到郑晓说话。“明日我会搬进王家。”
王法看着郑晓,苍老的脸上多了一分哀怨。
他明白,郑晓入住王家,意义非凡。
也许从明日之后,王家的太平日子,就要到头了。
或者,从自己插手郑家之事那天开始,就已经到头了。
轻声叹气,王法说道:“魔皇当年之言……竟是不幸言中。”
魔皇“临死”前说过一句话,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知晓。
王三冬刚好“在场”。
魔皇说:“魔修覆灭之日,就是灵修内讧之始!”
内讧,真的开始了。
王法叹气连连,又看向王三冬,眼中多了一分心痛。
这孩子……
一出生就被夺走了灵根。
不久前还拼死吸走了侵蚀生父王忠义的魔气。
如今,又成了高手博弈的牺牲品……
唉……
罢了罢了。
若是郑晓之前所言非虚,真的愿意为三冬留个后……
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