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灯结彩的崔府,爆竹声声,嬉闹不止。
王三冬安静的看着眼前的熙熙攘攘,竟是有些恍惚,恍惚间回想起了“自己”成亲时的场面。
那个时候,屠魔大战还未开始,魔皇和人皇还未水火不容,月皇还未归隐;那个时候,魔都还是一片繁荣景象;那个时候,身为“魔徒”的自己,在魔都可以横着走……
犹记得新娘子那桀骜不驯的眼神,曼妙的身材,以及那血淋淋的人祭场面。
人祭,是魔都的风俗。
红事人祭,白事人殉。
这种古老的传统,持续了无数岁月。
相比人祭人殉,灵修这边红白事放鞭炮的传统,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毫无仪式感。
身为“魔徒”,“王三冬”也曾经主持过人祭和人殉,对其中繁琐的规矩,十分了解。比如人祭时所选之人,必须是一男一女,并且身体健康、不超过九岁……
就像此刻面前不远处正在争抢喜糖的男孩儿和女孩儿,就特别适合做人祭。
“喜欢孩子啊?”郑晓的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
王三冬怔了一下,陡然回过神来。
“还好。”敷衍一句,心中暗暗惊惧。
就在刚才,自己竟然很想杀了那两个孩子,甚至,心底还涌出了一股诡异的亢奋感觉。
唉!
倒是小觑了那魔皇弟子的实力。
他的记忆,对自己的冲击力太大了。
那份对生命的蔑视,让王三冬不寒而栗。
“很奇怪。”郑晓脸上带着微笑,“你明明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可是……给我的感觉……你似乎历尽沧桑。”说话时,郑晓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王三冬。
王三冬心有余悸的呼出一口气,把视线从那两个孩子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郑晓,笑道:“怎么?被我的气质迷住了?”
郑晓绷着笑,说道:“你会被三岁的娃娃迷住吗?”
“这能一样啊?”
“如何不一样?”
“行吧。”王三冬懒得辩驳。她心里还在担心着那“魔徒”阿贵的记忆对自己的影响,想着待回到家,还得梳理一下记忆,免得失去了“自我”。
“很累吗?”郑晓察觉到了王三冬的心不在焉和疲惫。
王三冬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笑闹着跑远了的孩子,感受到了心里那有些按捺不住的杀意;再看向被人众星拱月地围拢着的新婚男女,脑海中又浮现起了当年那场婚礼上的人祭画面……
“呼……”王三冬叹一口气,道:“扛不住了,回家。”也不管郑晓是什么态度,她径直起身往外走。转眼看到新郎崔瑾年,又觉得提前离场应该打个招呼。
于是,王三冬朝着人群走去。
将近之时,有年轻人打闹。一人转身起跑,竟是直接撞在了王三冬身上。那人身材壮硕,又是灵修,这无意的一撞,竟是直接把身材瘦弱的王三冬给撞得倒飞了出去。
一旁的王桐虽然眼疾手快,想要抓住王三冬,却还是慢了一步。“少爷!”王桐惊呼出声。
倏地,一道身影从王桐身侧疾掠而去,不仅追上了倒飞出去的王三冬,更来到她身后,用手臂搂住了她的腰,再后退两步,将力道泄了。
王三冬稳稳地仰靠在了来人的臂弯之上,脑袋微微仰了一下,看到了臂弯的主人。
却是郑晓。
“呃……”王三冬很尴尬。
众目睽睽之下,躺在一个女人怀里,莫名地羞臊,霎时红了脸。
郑晓忍着笑,扶着王三冬站稳了,才收回手臂。
此刻,那撞了王三冬的人慌忙走来道歉。
郑晓和王三冬竟然都没有搭理那人。
郑晓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
正说着,崔瑾年快步走来,询问了一下状况,怒视那壮汉,语气有些激动。“看着点儿人啊!瞎闹什么!”
“哎呀,真是对不住,我……”那壮汉又是道歉连连,冷汗涔涔地冒出来。显然,他是吓坏了,生怕把王三冬撞出个好歹来。
“没事没事。”王三冬见状,赶紧安抚了一句,又对崔瑾年说道:“我有些累,回家休息了。”
崔瑾年眉头微蹙,并不犹豫,点头回道:“好。”
郑晓搀扶着王三冬的手臂离开。
走不多远,又被人叫住。
“师姐。”
郑晓停下了脚步,看向来人。
来人身材消瘦,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看起来,百岁当有余。他的身边,分别站着催命剑客和王法。
“师弟,好久不见了。”郑晓神色淡然的回话道。
那人到了近前,拱手道:“陈乾见过师姐。”
陈乾,陈家家主,九姓王之一。
视线又落在王三冬脸上,陈乾怔了一下,再次拱手。“见过姐夫。”
王三冬的表情十分地尴尬。看看陈乾,再看陈乾身后一丈远的王法,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陈乾看着王三冬,赞道:“早就听闻姐夫‘艳绝天下’的美名,今日得见,方知名不虚传。”
王三冬嘴角抽搐。
“艳压群芳”的戏言倒是有。
艳绝天下?
你哪听来的?
不能是觉得“艳压群芳”有戏弄的意思,所以自己临时编了一个吧?
“客气。”王三冬敷衍一句。
陈乾又对郑晓说道:“师姐,郑家的事情,我听说了。唉,当年并肩作战,如今何以刀兵相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有机会的话,坐下来好好谈谈,没必要打打杀杀……”
“你姐夫身子不适,改日再聊吧。”郑晓神色淡然的回了一句,不等陈乾回话,甚至也不理会催命剑客和王法,直接搀扶着王三冬离开。
王法追上来,询问王三冬的状况,得知只是疲惫,这才放心。
马车驶离崔府,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而行。
王三冬单手抚胸,靠在车厢里,慢慢调整着呼吸。
只是被随意地撞了一下,浑身便好似散了架。胸口处更是隐隐作痛,气血也有些不顺畅。睁开眼,见郑晓正看着自己,自嘲一笑,说道:“听人说,我有个外号,叫‘琉璃公子’。”
郑晓点头道:“听说过。”
“见笑了。”
“还好。”郑晓说道:“幸亏那人修为不高,又及时收了些力道,不然……你大概已经死了。”
“哈哈。”王三冬无力苦笑,脸上难掩苦涩。
三品修为了。
依然是琉璃盏一般的身子。
《回天》虽然能吊着自己一口气,但若是意外导致死亡,恐怕纵然把《回天》修炼至大成,也没什么意义吧?
一帘之隔的车辕上。
正在赶车的王桐听到了郑晓的话,死死地抓着缰绳和马鞭,牙关紧咬。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拼命修炼,将来好保护少爷!自己的命是少爷给的,那就让自己用命来报答少爷吧!像今天发生的这种意外,以后绝对不能再有了!
王桐想起了当初奄奄一息的时候,看到的那张“艳绝天下”的脸庞——那位老先生说得没错,少爷的长相,确实是艳绝天下。
如果没有少爷,就不会有王桐。
少爷不仅给了王桐生命,还教了王桐修炼。
王桐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然后一辈子保护少爷!
少爷,就是自己的一切!
“你说你何必非要嫁给我。”王三冬说话时,脸上保持着笑容,“不仅要守活寡,早晚还会变成寡妇。”
郑晓看着强颜欢笑的王三冬,能清晰的感受到王三冬内心的苦楚。
一个男人,面对娇妻而不能肆意施为,绝对是人生一大憾事。
这话,是魔皇说的。
那个魔修的最强者虽然无恶不作,说的话,却总会有几分歪理。
“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郑晓问。
“唉,看来,你想要的,远比你的名声更重要。”
郑晓笑着回应:“你若是足够聪明,明日自会释疑。且忍一忍,不要再套话了。”
王三冬给了郑晓一个白眼,“行吧,我且忍着,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枯坐一会儿,王三冬问:“那陈乾,为何喊你师姐?”
“陈乾曾经受我父亲指点修行,喊我师姐,理所应当。”
王三冬“哦”了一声,稍微犹豫,又道:“我觉得吧,那陈乾……啧,有点儿……唉……”
“虚伪?”
“咳,也不能这么说。”王三冬假意否认。
“哈哈。”郑晓笑着点头,道:“确实虚伪,与他相熟之人都知道。”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人无完人。他虽然虚伪,却是个正义之士。自修为有成之后,到处行侠仗义,做了不少好事。当年屠魔大战中,更奋力杀敌,屠魔无数,且从未因留存私心而不尽力。”
王三冬笑了笑,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低声说道:“眼看着强者欺凌弱者——还是故交,不敢援手,只敢在事后动动嘴皮子的正义之士吗?”
郑晓闻言,一时语塞。
想了想,才回道:“岂能强求人来助我?人助我是情分,人不助我,亦不能视之为恶。”顿了一下,又叹气道:“莫要逼人勇,敢言即有为。”
王三冬闭上眼睛休息,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到了王府,郑晓告辞离开,说是回家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搬来。
王桐搀扶着王三冬回了安之苑。
卧房中。
王三冬把掠夺来的阿贵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下,仅此一事,便精疲力尽。身体的虚弱程度,比之前更甚。王三冬给自己号脉,感受着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心情很复杂。
她知道,若非《回天》,自己已经死了。
哪怕今日不被撞一下。
《回天》很神奇。
在王三冬这具没有灵根的身体内,虽然偶尔有些无序混乱,却总是可以帮王三冬提着一口气,不让她死掉。那翻涌的魔气,依附在王三冬的五脏六腑上,让那些器官不至于彻底罢工。
真的要感谢元帝教了自己《回天》。
可是……
仍然要杀了她!
因为不想被她拿来献祭魔渊!
夜色深沉,风微凉。
王三冬不怕热,却怕冷。
哪怕是这炎炎夏日的夜晚,依旧会穿得很厚实。
崔瑾年来了,带了个食盒。
“洞房花烛夜,不陪媳妇,跑我这儿来做什么?”王三冬很是不满,语气也不好。她相信,今晚之后,肯定又会有恶心人的流言蜚语传将出去。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自然不会轻易被王三冬听到,所以王三冬之前也没有这方面的顾忌。可自从梳理了那些掠夺而来的记忆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就等同于旁人对着王三冬的耳朵说的。
不能不在意。
更何况,崔瑾年成亲了。
瓜田李下的事情,必须注意。
“来看看你啊。你没事儿吧?”崔瑾年见王三冬气色还行,暗暗松了一口气,把食盒放下,说道:“还说呢,我新婚之喜,你也不小心点儿,要是被撞死在婚礼上,多不吉利啊。”
“嘁。”王三冬嫌弃的摆手,“行啦,我死不了,赶紧走吧。”
相识多年,只看王三冬的表情,崔瑾年就猜中了她的心思。笑了笑,说道:“听到什么怪话了?至于吗你?人正不怕影子歪,咱俩又没什么事儿,你又何必在乎?我就不在乎……”
“滚滚滚!”王三冬说着,见崔瑾年竟然坐下了。“嗐,你就不怕你媳妇吃醋啊?”
“不至于。”崔瑾年笑着说道:“你是王家的公子,又是郑人屠的夫婿,更在我家被人撞了,我来看看你,巩固一下朋友之间的情谊,合情合理。”说着,打开食盒。“没吃饭呢吧?尝尝看。白玉豆腐、龙耳丝、金汤鱼肚……”食盒里的菜端出来摆好,崔瑾年又对王桐喊了一声:“上茶!”再对王三冬抱怨,“你家这个小仆,脑子迟钝,上茶还要吩咐的。”
王三冬没有搭理崔瑾年。
茶水奉上。
崔瑾年一脸认真的对着王三冬端起一杯茶。
王三冬无奈,只能也端起茶杯配合。
“王小妞,谢谢你。”崔瑾年说罢,茶水一饮而尽。
“谢我什么?”王三冬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走啦。”崔瑾年笑着起身。“人言可畏,其实我也怕那些流言。”又是一笑,拱手道:“明日赴京,咱们兄弟后会有期!”
翌日。
晨。
崔瑾年带着新婚妻子,与陈乾和催命剑客一起赴京。
郑晓则带着满满的三车嫁妆入住了安之苑。
看着那三车嫁妆,感受着上面汹涌的灵力波动,再看看郑家“送嫁”的众多高手,以及爷爷王法那震惊的铁青脸色,王三冬恍然大悟。
这三车嫁妆里,应该有琴帝想要的东西。
郑晓这么做,真是……
不仅仅是祸水东引的手段。
还把王三冬当成了人质。
王三冬身子太弱,一旦帝、王开战,王三冬一定会被殃及而死。
所以,王家必须尽力相助。
所以,琴帝就算明知她要的东西在这里,也不敢轻举妄动。
对于琴帝而言,同时与两个九姓王家族开战的话,就不只是实力允不允许的问题了。
相比单纯的“联姻”那种脸面和情感的羁绊,郑晓这般做法,简直无懈可击。
郑晓啊郑晓!
这个看起来一脸正气的小姑娘……老太婆!
原来这么有心机啊。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呢!
王三冬心中冷然,冲着郑晓竖起中指。
郑晓不解,却也看出了王三冬眼神里的嫌弃。
“对不住了。”郑晓低声道歉。
心有歉意,却还有些感动。
因为王三冬只表现出了嫌弃,却没有半分恶意。
她认为,自己这般行为,即便是招来痛骂,甚至是遭受武力,也是活该。
“有点儿欺人太甚了。”王三冬语气平淡的嘟囔了一句,转身离开。
郑晓看着王三冬瘦弱的背影,眉头微蹙。
她感受到了王三冬语气中的一丝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