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的入口排着短短的队伍。
元清的热饮还没喝完,此时还拿在手里,瑞穗则站在元清前面半步的位置,风衣领子竖起来,墨镜掩盖住她的眼神,显得很酷。
渡鸦从提包里钻出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那里就是摩天轮。
“真是宏伟啊。”渡鸦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是啊,”元清接话道,“迎着日光,点燃闪耀,简直就像是法厄同一样。”
“什么啊,好奇怪的比喻。”瑞穗吐槽道。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臂,正在讨论待会儿要坐哪个颜色的吊厢。
再前面是一家三口,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扣着父亲的脑袋当缰绳,母亲在旁边扶着小孩的腰,嘴里念叨着叮嘱。
随着他们进去后,就轮到元清和瑞穗坐摩天轮了,工作人员拉开吊厢的门。
“哎呀,总算轮到我们了。”
瑞穗说着,先走了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元清坐在她对面,渡鸦从提包里钻出来,落在窗沿上,收起翅膀。
门关上,吊厢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上升。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瑞穗她的侧脸被照得很亮,她看着窗外,看着游乐园在脚下慢慢变小。
旋转木马的顶棚变成一个小小的彩色圆点,碰碰车的场地变成一块灰色的方块,可丽饼餐车的粉白色遮阳篷变成一小片花瓣。
瑞穗一只手托着腮,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打量对座的元清:“第一次坐摩天轮,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安静。”
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一瞬间,吊厢里切成了明暗两半,瑞穗在亮的那一半,元清在暗的那一半。
但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像是在以前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元清说,“深夜班,凌晨两三点,我看着自动门开开合合,偶尔有人进来,买的东西不多,付了钱就走,看着他们进来又出去,我总觉得自己和他们隔着一层东西。”
“玻璃?”
“那倒不是。”
渡鸦始终没说话,甚至已经闭上了眼。
“现在看着下面那些人,他们在动,在笑,在说话,我听得见些声音,但觉得那些声音跟我没有关系。”
说着,元清看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午后天际慢慢浮现,地面上的事物一件一件地变小,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
吊厢继续上升,摩天轮的钢铁骨架在阳光下投下交错的阴影,一道一道地从二人脸上掠过——当然,也掠过了渡鸦的身上。
瑞穗的声音缓缓铺开,很轻柔:“你是为什么来到东京的?”
“这里很好,没人管我。”元清几乎是立刻回答。
“诶,不是在问你来到东京以后的感受,”瑞穗伸出手做起了手势,“是来东京以前的,以前的啦。”
“……《萤之光》。”
“什么?”
“萤之光,窗之雪。”他说。
瑞穗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读书岁月,日复一日,忽忽光阴,已积万卷,回首望去,皆成过往,”元清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唱歌,只是在念,“即使各奔东西,身在远方,我们的心,仍紧紧相连,此刻请让我们,共唱此歌,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他念完了。
“你唱得比瑞穗差远了。”渡鸦只是张嘴,依然没睁眼。
“我知道。”
瑞穗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小时候唱过这首歌,不如说很多人都唱过吧。”
“是啊,”元清说,“也正是因此,我对这个国家真正的深入了解,就是从这首歌开始的。”
“怎么说?”瑞穗来了兴趣。
“因为这首歌太出名了,出名到我都能听到,”元清的语气也同样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又像是如释重负,“原来那里的人会唱这样的歌,会相信分开之后心还能连在一起,会觉得后会有期是值得传递下去的歌曲。”
“所以你就来了?”
“也没有那么快,我先花了一年学了日语,然后办了签证,把自己攒的积蓄全都换成日元……不,也许就是那么快。”
“什么啊。”
“没什么。”
“所以你来日本,是为了找这种感觉?”瑞穗问道。
“那倒也不是,只是一个契机吧,”元清回答,“第一次了解到《萤之光》,就是从你童星时期的视频里听到的,不过我是在不久之前才知道,视频里的那个女孩是你。”
吊厢正在接近最高点,整座城市都在脚下铺展开来,那些高楼大厦变成小小的方块,那些街道变成细细的线条,而那些在街上走的人,则小得看不见。
瑞穗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看不清是什么神情,但她的手从托腮的姿势放了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绞着风衣的腰带。
“所以,那算是我们的初遇吗?”瑞穗半开玩笑道。
“大概不算吧,”元清的手指扣在一起,“只是觉得,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当视频中的那个她长大后真的坐在我面前,和我聊天时,也总会感到有些奇妙。”
“这大概就是所谓人生吧?还真是奇怪,实在是看不明白。”
“是的。”
渡鸦补了一句:“想要看明白的话,又总得吃番苦头。
吊箱内陷入了一阵沉默的宁静。
摩天轮正在缓缓下降,窗外的城市越来越近,地面上的人和事物一件一件地变回原来的大小。
城市重新在脚下展开,从倾斜的角度慢慢恢复成正常的透视。
“我希望米内小姐能替我传达我的意愿,风间小姐的训练邀约,我不会去的,我会继续坚持自己的特训,而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半年后,也就是明年五月,我会打败她。”
“嗯,明白了,”瑞穗答应道,“真是了不起哦。”
“帅吗?”
“很帅诶。”
元清看向窝在窗沿一言不发的渡鸦:“从明天开始,特训继续吧,渡鸦。”
渡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终于睁开眼看向元清:“……明明是难得约会和休息的日子,你还是在谈工作啊,其实没必要这么替我们着想。”
“这样不好吗?”
“谢谢你啦,但只是我们却说不出除此以外的话而已。
“不用谢。”元清收回目光。
他重新拿起那杯热饮,捧在手里热手。
“罗先生,”瑞穗突然开口,“你变强,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打败日富美吗?”
“……当然是为了大家。”
“这样啊。”瑞穗点了点头。
吊厢轻轻震动了一下,正在接近地面。
窗外的景色已经变回正常的尺度,可以看到地面上的人在走动,可以听到远处碰碰车橡胶轮胎擦过金属地板的刺耳声响。
“圣诞节快到了啊……”瑞穗毫不兴奋地感慨道,“到时候,我们再去约会吧。”
“嗯。”
元清答应了。
瑞穗看向窗外,由于歪着头,元清现在能稍微看见她墨镜下的眼睛了。
放眼望去,十二月的晴空下,无论哪里都干净披着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