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好疼。
感觉似乎自己永远也不会再醒过来了。比起上一次的体验,这次显然要漫长得多。妮可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一次没有人会拯救自己了。
起初还是清晰的颜色,带着粘稠的质感,在无形的地面上铺开。可没过多久,那些红色就像被抽走了意义一样,迅速褪色、干裂,最终化作一层灰白的粉末,无声地散开,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触觉,周围也一点声音也感受不到,似乎连她的视野也像是在梦中一样模糊。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膜,在轻微地晃动、失焦。
她突然发现自己有点怀念在莱法的生活。
那里的街道、机械声、空气里带着金属味的风——那些细节原本并不重要,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它们和地球的记忆交叠在一起,像两段本不相干的生活,被强行拼接成她的一部分。
如果自己真的死去的话,会不会回到地球呢——还是彻底消散?
妮可很想要海伦娜再复活自己一次,哪怕再收一次钱也可以...反正上次还没还呢。
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如果她现在还有能够称之为身体的结构的话——继续仰望着那片纯净的灰色。
有点无聊啊...外面的时间会和这里同步流动吗?
身体没法移动,妮可只能开始想各种不着调的东西,比如说用可乐来泡面包会是什么味道,那飞艇能不能在水下航行,可不可以在艾拉的盾牌上装个喷气装置进行完美的回旋斩——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最后一个点子。
就在她继续自由联想的时候——
一道紫色的光芒骤然破开了灰暗,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身影走到了她的身边,像是从另一个维度强行挤进来一样,似乎还在打量着她。
之所以算作熟悉,是因为她们已经打过不少交道了。也不知道女神是不是来收那蓝图笔记本的使用费的,她可没钱还。
妮可尽力将视线转过去,不过没看到那抹气息的主人,只是一个紫色的光点在她身边环绕着。那个光点然后突然加速,直直向她冲来。
“哎,等等——你别过来啊!”
妮可想要发出声音,不过还没等她找到控制自己的嘴的方法,那个光点就已经融入了她的身体。
只有一种被强行填满、又同时被掏空的矛盾感,在意识深处猛地扩散开来。
然后,一切再次断裂。
......
她醒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不是视野,而是呼吸和心跳的感觉。
空气像是被人突然塞回了胸腔,冰冷而生涩地扩张开来,让她整个人在床上猛地颤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那种“还活着”的感觉并不完整,甚至带着一点迟滞——像是身体和意识在这段时间里各自走远了,现在才被勉强拼在一起。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一瞬间被贯穿的感觉却并没有随之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残留下来,藏在更深的地方。
一种空落落的异样浮现在心底,好像那里原本存在的某种东西,被硬生生拿走了一点。
她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呼吸的感觉没那么舒适,每吸一口就像呛水一样,让她忍不住想要咳嗽。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光线落进来,是偏冷的白色。似乎此刻正是下午,妮可的目光在那片光里停了一瞬,才慢慢转向一旁。
海伦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颜在光中格外朦胧。她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像是在看什么文件,还没有注意到妮可已经醒来了。
“海伦娜?”
妮可试图撑着床沿坐起来,手臂上肌肉使不上力的感觉很明显,所以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把滑落下来的被子又拉了回去。
见海伦娜没有回应,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状态,又低头确认了一下衣服,最后才碰了碰海伦娜的手臂。
“...我睡了多久?”
“三天。”海伦娜回答道,似乎她还是有某些情绪压在心里,却不肯表露出来,所以显得有些冷淡,“我还以为你这一次真的要死了呢。”
妮可能够理解这种冷淡,海伦娜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时候,总是会是这副表情,并非她真的有这个意思。
“你不是说能复活我吗?”
“复活花了点时间。”海伦娜补了一句,语气依旧不带什么情绪,“这次的灵魂损耗比上一次大得多,如果你再多死几次的话,就只有神明的奇迹才能带你回来了。”
妮可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种微妙的“空缺感”依然在那里。
并非伤口的幻痛,而是一种虚无的感觉,让她一时半会找不到原来的状态。这就是灵魂的损伤吗?
“我现在在哪里?”她环顾一圈,这里房间的陈设不像报社的风格,墙面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更像是一种机械的结构,不过床边的柜子上倒是插着一支白色的花朵。虽然简约,却不失设计感。
“神殿。”海伦娜回答道,“我的神明的神殿。”
妮可记得最后是暗影女神救下了她,此刻却在龙神的神殿里醒来,让她有些矛盾的感觉。不过她暂时还没这个追问的心思,自己和女神的关系,还是不要全部告诉她为好。
她回想起之前的事情,自己被刺杀,不知道工厂那边的设备有没有被破坏。
“我的工厂那边,怎么样了?”
海伦娜把手里的本子合上,放在一旁,视线在妮可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现在是否真的有能力承受这个答案。
“停了两天。”她说,“第一天晚上就被教会接管了,骑士一直在那边值守。没有再发生袭击,不过——”
她顿了一下。
“有人受伤。厂里的工人当时和暗杀者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冲突,由于缺乏武器的缘故,很快处于下风。好在对方的目标是你。所以他只是对你的躯体补了十二枪,就离开了。我把你拼起来的时候,可费了不少功夫。”
什么叫做“只补了十二枪”,一点也不考虑妮可的感受啊——不过好像那时候她已经死了。
“艾拉呢?”
希望艾拉没有受伤。
“她没有受伤,也没离开工厂。”她说,“这三天几乎一直在那边。当时她抱着你哭的可伤心了,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还以为她也受了重伤,好在她身上的全都是你的血。”
“......”
什么叫做“好在”。
能不能不要再讨论这个了,妮可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有点复杂。这个话题已经开始朝着某种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她现在...怎么样?”
这一次,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还能站着。”海伦娜回答得很直接,“不过状态不太好。你要是再晚一天醒,她大概就要被我强行送回教会了。”
“我要去一趟。”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被子掀开,下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传上来,身体还是有一点不稳,她下意识扶了一下海伦娜的身体,等那一瞬间的晃动过去之后,才慢慢站直。
“你现在过去,不一定是好事。”海伦娜在她身后开口,“那边的情况已经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妮可没有回头。
“什么方向?”
“有人在说,这地方不该继续做下去。”海伦娜的语气出现了一点波动,“也有人觉得,是因为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才会引来这种事情。总而言之,内部有些混乱。希尔薇找我想要接管那里,不过我拒绝了。”
妮可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还是要过去。”她说。
海伦娜没有再劝。
她只是看着妮可的背影,像是在确认某种早就已经得出的结论。
妮可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
“这次...复活的代价真的很大吗?”
“如果再来一次,你真的会死的。我不希望失去你。”
妮可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以后再说。”
她把门拉开。
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了一点。
她没有再停,直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海伦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很久,久到连光线都偏移了一点,她才轻声开口,对着一旁说话。
“我应该付出多少代价,伊卡米亚?”
没有回应,只有那支白色的花,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或者说只有她本人才知道回应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