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愿的那一天,东莱法堡的天气很好。
冬日的天空被洗得很高,很亮,像一整片薄而清的玻璃罩在城市上方。风不算大,却一直没有停,从街道尽头缓慢地穿行过来,把墙边刚贴好的传单吹得轻轻拍动,也把人呼出的白气吹散。
阳光沿着屋顶和高楼的窗面落下,将原本战后仍未完全修复的砖墙照得发白,连那些还未填平的裂痕和弹坑,看起来都比平日更清楚一些。
妮可站在街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出门之前先看天色。
也许只是因为,像这样晴朗得近乎过分的下午,它看起来更适合用来年轻人们上课、散步、在图书馆的窗边发呆,或者像露西亚那样,抱着一摞还带着油墨味的传单跑来跑去,一边被风吹乱头发,一边笑着抱怨今天怎么这么冷。
可今天没有人是来做这些事的。
从南区往市政广场去的几条街上,已经陆陆续续能看见往同一个方向汇过去的人。
起初还只是学生。
他们三三两两地从不同街口走出来,有的裹着棉布大衣,有的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校服外套,手里抱着卷起来的标语布或请愿书誊本。有人显然一夜没睡,眼底还带着熬出来的淡青色;也有人因为太过紧张,一路都在反复整理自己领口和袖口,像是想把自己收拾得更像样一些,好让这一天看起来更像一场郑重其事的请愿,而不是什么失控的闹事。
再之后,工人和普通市民也慢慢出现了。
有人刚从夜班下来,工装都还没有换,肩头和袖口沾着白色的粉尘;有人带着家里刚烤好的白面包,用旧布包了几层,挨个分给路边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的学生;还有些商人穿得要体面一些,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乘车,而是步行过来,神情也比平常更凝重。他们站进人群里,不一定走在最前面,却都实实在在地来了。
空气里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喧闹。
反而有种很奇怪的秩序感。像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是来看热闹的,所以连说话都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只有脚步声、布料摩擦声、纸页在空中飘荡的声音,一点一点叠在街道上,像细碎而连绵的潮水,安静地往同一个方向推去。
“比我想的还要多。”
露西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妮可回过头,看见她正站在不远处,怀里还抱着一卷没完全展开的横幅。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冬外套,外面围着一条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松的围巾,浅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被照得发亮,像一小片会自己发光的麦穗。她的眼睛也泛着如同太阳一般的光泽,甚至让人觉得,这样的日子本身就会被她看出一点希望来。
安娜站在她身侧。
她今天穿得比露西亚更严实一些,深色的大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围巾也系得很规整,只有深棕色的发尾从领口后面垂出来一点,被风一吹,轻轻蹭着肩头。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手替露西亚把已经在杆上滑下一半的横幅重新扶正,又顺手将她的帽子整理一下。
妮可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不知为何心口轻轻地动了一下。
露西亚今天还是那样明亮,热情。可那种热情已经不是前夜印刷铺里、抱着热水杯说“总得试试吧”的那种热情了,而是更接近某种被自己主动压住的兴奋。或许只要人站得足够多、声音传得足够远,也许真的能让帝国后退一步。
她很认真地相信着这件事。
安娜则明显更忧虑一些。她没有去看街口不断汇来的人群,而是更频繁地看露西亚、看四周、看前排队伍还空着的位置,像是一直在替她们两个人一起留神。
“你真的来了。”露西亚忽然转向妮可,眼睛弯起来一点,像是很高兴,又像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结果,“我还以为你会到最后一刻才决定。”
“我自己确实也是到最后才决定的。”妮可说。
“那不也是来了嘛。”露西亚笑了一下,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今天应该会没事的吧?这么多人,工会的人也在,商铺街那边也来了不少。只要我们把请愿书递上去,帝国总不能真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连她自己都意识到,那句话再往下接,会有一点立flag的滋味。
“别乱想。”安娜说。
露西亚看了她一眼,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希尔薇正站在学生方阵的边缘,低声同几位学生代表和工会成员确认最后的排列顺序。她今天穿了一身很普通的白色冬装,长发被风吹得贴着肩侧轻轻拂动,整个人看上去并不显眼,甚至不像一个会被人一眼认出来的重要人物。可只要稍微靠近,就会发现她的视线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她在看街口,看广场的方向,看远处帝国军警布置的位置,那些帝国的士兵手里拿着的是标准的魔导铳,而不是常见的棍棒和盾牌。
“妮可。”
她察觉到妮可的目光,回头叫了她一声。
妮可走了过去。
“怎么了?”
“学生站在两侧,工人站在中间,商人站在前面和后面。”希尔薇说着,把一张折好的路线图递给旁边那位圆框眼镜的男学生,随后才重新看向她,“如果一会儿你觉得不对,就立刻带着学生们从两侧的小巷离开,千万别滞留在这里。我会负责断后。”
妮可看着她。
“你还是觉得会出事?”
希尔薇沉默了一下。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很浅的影。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稍稍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能看见轮廓的广场和那一排深灰色的人影。
“我觉得帝国今天不像会是来听请愿的。气氛不对。”她最后说。
这句话让妮可心里那点原本已经被人群热度压下去的不安,又慢慢浮了上来。
“我们还能回去吗?”
“不能。双方都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要么我们退缩,要么他们退缩。”
她也顺着希尔薇的视线看过去。
原市政广场前的道路很宽,两侧的建筑都比南区更高,石制立面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几乎晃眼。广场中央原莱法帝国将军的纪念雕像在战争里被炸毁了一半,只剩下断裂的基座仍旧立在那里,边角和裂缝里积着一点尚未被雨水化开的灰黑色尘土。围绕着广场的几条主街今天都被清了出来,路面显得比平常更加空旷。
而就在广场正前方,已经立起了一道很完整的灰黑色盾墙。
是成建制的、排列得近乎冷酷整齐的帝国治安军与警备力量。长盾一面紧挨一面,像一堵突然从石砖地里长出来的黑墙。盾后能看见举起的法杖、肩头冰冷的金属徽记,还有更后面几架已经架设完成的、体积不算大却明显并非临时装备的施术增幅装置。它们沉默地立在那里,蓝白色的符文环一圈圈缓慢转动,在阳光下显出一种过分理性的光。
妮可看着那些装置,心里的不安愈发明显。
“那是什么?”
她问。
希尔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微沉下去一点。
“广场压制用的法术支援单元。”她说,“出现在现场是正常的,但是他们肯定还藏着一点其他的。”
“其他的?”
“我也只是猜测。”
妮可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晴朗得刺眼的天空也没那么好看了。
前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更多人汇进来了。
他们没有继续站在街口,而是在几位学生代表和工会成员的引导下,开始沿着主街向广场方向缓慢推进。最前面的学生方阵举起了写着“开发学校”“公民自由”“结束戒严令”的横幅,布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在阳光里看起来很刺眼。后面的工人和普通市民则多半没有统一的标语,只是跟着往前走。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也有人只是用力地把衣服裹紧,像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发抖。
游行的队伍开始真正形成了。
不是散乱的人群,而是一列一列、带着明确方向感的方阵。在统一的领导下缓步向前。
妮可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推着站进其中的。
也许是因为露西亚拉了她一下,给她留下一个位置,说“你站这里就好”;又也许是因为前后的人自然地合拢,她没有再往外退;也可能只是因为,当那么多人开始一起朝前走时,单独站在一边反而会显得格格不入。
她站在学生队列的中段,能看见前面露西亚和安娜的背影。
露西亚抱着横幅的一端,走得很稳,至少从背影看起来是这样。阳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发梢上,几乎有些晃眼。她偶尔会偏过头,和身旁的安娜说一句什么,嘴唇动得很快,语气却被风和人声切碎,听不清了。安娜则始终跟在她半步之内,手时不时会伸过去,替她扶好那道横幅,或者在队伍微微有些挤的时候,轻轻拦一下她的肩。
这让人觉得她们本来就该这样一直站下去。
“各位,请保持队形,不要推挤——”
前面传来那个圆框眼镜男学生紧张而努力维持镇定的声音。
“请愿书放在前排,不要乱,不要给帝国借口。”
“后排别着急往前涌!”
“让工会的旗先过来——对,放中间!”
阳光、风、脚步声、压低的指令声,还有人群越来越密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让妮可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似乎正站在某只非常大的生物体内。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种感觉想明白,前方已经传来了第一波更完整的口号声。
“把学校还给学生!”
“停止暴力搜查!”
“军队离开城市!”
起初还很散,像只是前排的学生在试探性地喊。可很快,后排也接了上来。工人们的声音比学生更低沉和整齐一些,普通市民的声音则更杂乱,可当这些声音一点点叠到一起时,整条通往广场的街道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连脚下的石砖都仿佛跟着发紧。
“把学校还给学生!”
“停止暴力搜查!”
“结束殖民统治!”
最后那一句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
它太锐利了,像在空气里突然划开一道口子。前排很短地静了一瞬,随即更多人把它接了起来。
帝国盾墙后终于有了动作。
一名身穿深灰色长外套的殖民行政官被两名治安军护在中间,向前走了几步。他没有真正走出盾墙的保护范围,只是站在那道黑墙之后,隔着不算近的距离,看着正在向广场中央推进的人群。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件,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的神情在这种距离下几乎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一种过分稳定的冷漠。
他抬起手。
身后的法术扩音装置立刻亮了起来。
“根据帝国边境特别管理条例,市政广场区域今日禁止一切未经许可的公众集会。”他的声音被扩大到整个广场,却冷淡地毫无感情,像是一台机器,“请聚集者立刻解散。对于继续扰乱公共秩序者,殖民当局将依法采取必要措施。”
像是在宣读天气一样。
人群中掀起一阵更深的躁动。有人开始高声反驳,有人把“学校是我们的”“这里不是帝国军营”喊得更响,工会那边也有人举起旗帜往前靠了一点。队伍没有散,反而在那句“立刻解散”之后,更坚定地往前又压近了几步。
“我们是来请愿的!”
前排有人喊。
“我们要递交请愿书!”
“让你们的行政长官出来!”
“让学校重新开门!”
妮可看见,露西亚也把头抬得更高了一点。她一只手还抓着横幅,另一只手却已经攥紧了。安娜站在她旁边,没有阻止,只是更靠近她一点,肩与肩几乎挨在一起。
“露西亚。”她很轻地叫了她一声。
“我知道。”露西亚低声说。
可她到底知道什么,妮可也不知道。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队伍继续往前,终于在距离广场边缘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前排的学生代表开始整理请愿书,圆框眼镜的男学生被几个人推到了最前面。他脸色白得厉害,手也明显在抖,却还是努力把那几页纸展开,像是在这种时候,哪怕字句能被完整地念出来,都已经是一种必须维持住的尊严。
“我们要求停止对学校的查封,恢复正常教学活动——”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点发虚,随后才慢慢稳住一点。
“我们要求结束对东莱法市民的军事化管理,停止无理由搜查与夜间宵禁——”
“我们要求殖民当局承认东莱法公民合法请愿与表达的权利——”
每念一条,后面的队伍里都会有人跟着重复一遍,像是要把这些话扩大到天空中,让对面的盾墙再也装作听不见。
阳光仍旧明亮。
照在断裂的雕像基座上,照在黑色盾面上,也照在那些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妮可站在人群里,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有些凉。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衣袖边缘抓出一道裂口。
“希尔薇小姐!”
前面有人回过头,紧张地喊了一声。
希尔薇并没有站在最前排,而是在妮可稍偏后一点的位置。听见这一声,她抬头,视线先是极快地扫过对面的盾墙,又看了一眼两侧的街道和后方人群密度,最后才下达命令:“请愿书继续递,不要散。后排别再往前挤。”
圆框眼镜的男学生像是终于从她的声音里抓住了一点支撑,往前又走了半步,举起手中的请愿书。
“我们要求与殖民行政长官正式交涉——”
盾墙后那位行政官没有接。
他只是微微偏头,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妮可听不清,只看见其中一名警备官上前一步,抬起手中的短杖,像是在做最后一次警告。
“请聚集者立刻后退!”
这一次,连语气都不再只是一块钢板,而是明显更加强硬了。
“否则将视为非法冲撞治安线!”
“我们没有冲撞!”人群里立刻有人喊回去。
“我们只是递交请愿书!”
“你们封了学校,还不许我们说话吗?”
“这是我们的城市!”
气氛终于开始绷到极限了。
前排和盾墙之间其实还有一点距离,可当这么多人同时呼吸、同时抬高声音、同时把身体重量不自觉地往前压过去时,那点距离忽然就显得很薄。后排的人也许看不清,只知道前面还在对峙,于是本能地想再往前一点。前排的人感受到推力,又不得不稳住脚,不让自己真撞上去。
队形开始有了极细微的挤压。
安娜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露西亚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别站太前。”
她说。
“我没有——”
露西亚刚开口,后半句却被风吹散了。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妮可忽然听见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不是人群的口号,也不是杂乱或是整齐的脚步声。更不是扩音法阵里被放大的、冰冷的警告。
那是一种很短、很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某个部件被极快地拨动,又或者是什么装置在高压之下突然轻轻跳了一下。和她上次在工厂里所听到的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声音来自哪里,整个广场前的空气就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撕开了。
一声枪响。
不是火球或是冰雹法术爆裂那种巨大的轰鸣。
那是更尖锐、更清脆、几乎和光的速度一样快的一下,像一道细白的裂纹出现在玻璃上。
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断掉了。
口号,呼吸,人群细碎的推挤声,风吹过横幅的猎猎声——全都像被突然抽空了一样。
妮可甚至有那么一刹那,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她只看见前排某个身影猛地晃了一下。
一滴极小、却在晴朗阳光下亮得刺眼的红,倏地溅了出来。
他们开枪了。
——
那一声枪响落下来的时候,市政广场像是凝固在了时间里。
不是风停了。风还在吹,沿着广场边缘白得发亮的石面一路穿过去,把散开的请愿书纸页吹得轻轻翻起一角,也把学生方阵最前面那条横幅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也没有变,还是那样高、高地落下来,亮得像一整片被擦得过于干净的玻璃天幕,照得盾墙后那些灰黑色的金属边缘都在发冷。
可那些本来还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的声音——
响亮的口号声,一致的脚步声,呼吸声,布料摩擦时的细响,还有前排请愿代表刚刚抬高一点、青涩得还来不及稳住的声音——被那道裂空声一并击碎。
在这样过分晴朗的冬日下午,那一点红显得太亮了,亮得甚至不像真的。像是谁把一种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颜色,硬生生泼进了请愿、口号、阳光和白石广场中间。
前排有人张开了嘴。却没有声音。像连恐惧都还没来得及找到出口。
露西亚也呆在了原地。
她原本还抓着横幅的一角,整个人微微朝前,像是下一秒就会跟着人群一起把请愿书往前递过去。那一声之后,她像忽然被钉在原地一样停住了,只下意识地往前看了一眼,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安娜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露西亚——”
露西亚被她拽了一下,肩头很轻地偏过来一点,像是终于从那阵过于突然的空白里被扯回了现实。她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一句“怎么回事”,可还没来得及出声,第二声枪响已经沿着广场前那道灰黑色的盾墙直直撕了过来。
这一回,没有人再误会那是什么。
下一秒,一排闪着不详血色的光束,接连而来。
帝国治安军的长盾在沉闷而整齐的踏地声里齐齐向前压近,后方黑铁底座上的施术环开始低低轰鸣,一圈圈蓝白色的符文亮起来,像某种被强行用于屠杀的祷告。更后方,魔导铳的光点在阳光底下密密亮开,像一整排极其理性的、不会颤抖的眼睛。
人群的阵列终于真正碎掉了。
最先炸开的不是哭喊,而是尖叫。
“开枪了——!”
“趴下!”
“快退!”
“别往前挤!”
“有人倒了!有人倒了——”
人群开始失去形状。
前排想往后退,后排却还没完全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被整个队伍的惯性推着往前涌。于是两股力量在中间猛地撞到一起,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的方阵像从中间被人一把扯裂了。横幅滑下来,被踩进脚下;请愿书散得满地都是,纸页被风卷起,又很快被跑动的腿、跌倒的人和飞溅出来的血一并按进石缝里。工会那边的旗被人流撞歪,被光束撕碎,旗杆一斜,整片边缘的人又跟着一同乱了起来。
市政广场前,刚才那种像是整座城终于站到一起的宏伟感,就在这短短几秒里,被枪声彻底击碎。
妮可被人从后面狠狠撞了一下,肩膀一麻,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人,掌心碰到的却不是衣料,而是一片黏热的湿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
血。
好多血。
不是故事里的字,不是报纸上的数字,不是远远看见的一片红。它就在她掌心里,热得发烫,顺着她手指往下滑,像还带着别人的体温。
“希尔薇!你在哪里?”
她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在人群中寻找着希尔薇的身影,呼喊着她的名字。那种求生欲一下子从她的心里泛起,让她来不及思考任何其他的事情。一道光束击中了她的背后,让她猛然一颤,好在一道金色的光芒亮起,随身携带的魔法卷轴替她挡下了这道致命伤。
“露西亚!”
安娜的声音忽然从前面劈开了人声。
妮可猛然抬头。
露西亚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她像被什么东西从空气里猛地推了一把,肩膀往后一空,原本还攥着横幅的手一下松开,布料从她指间滑落。她明明前一秒还站在那里,浅金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脸颊也因为激动和风微微泛红,整个人都像还在往前生长。可那一瞬间,她像忽然失去了什么支撑一样,只来得及轻轻晃了一下,整个人就往下坠去。
安娜几乎是扑过去接住她的。
她膝盖重重磕在白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疼得连她自己的身体都微微一颤。可她像一点都没感觉到似的,只是先低下头去看露西亚的脸,然后立刻用两只手把她抱进怀里,像不肯让她真的摔下去。
“露西亚,露西亚——”
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种总是带着温和的声线,而是被从里面硬生生扯开的、发哑发抖的声音。她低头去按露西亚肩侧和胸前的伤口,血却还是一下就涌了出来,很快沾满了她整只手,热得发烫。
露西亚的眼睛还睁着。
只是那双原本像藏着一整个春天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太薄太轻的雾,里面的光正在慢慢沉没。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怎么会这样,唇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还想继续说话,想说刚才没说完的那一句,或者只是想再叫一次安娜的名字。
“安...娜...”
那声音轻得几乎一吹就会散。
“我在,我在这里。”
安娜抱着她,手抖得很厉害,却还在拼命把伤口按住。像只要自己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露西亚就不会真的从她怀里滑下去。她整个人已经开始发颤了,声音也在抖,可还是不肯停下来,像只要还在应她,她就不会真的走。
“快走...别管我...”
妮可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到了她们身边。
她蹲下去,手抬到半空,却一下不知道该碰哪里。血太多了,红得让人脑子发空。露西亚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茫然,似乎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仿佛请愿会真的成功,莱法的明天会更加美好。
可她没有。
她只是在安娜怀里,很轻很轻地喘了一下,像身体里最后一点还能让她继续留在这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断掉。
“露西亚?”
安娜仍在叫她,她的声音已经不知道是在哭泣,还是在无助了。
可露西亚已经没有再应她了。
她只是那样安静地躺在安娜怀里,眼睛还微微睁着,却只是茫然地注视着惨白的天空。唇边那一点没说完的话停在那里,连同前一天夜里那句“总得试试吧”、那句“今天真的来了很多人,请愿一定会成功的”,还有她那种总会鼓舞身边人的热情,都一并停在了这一刻。
安娜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她抱着露西亚,连睫毛都不动一下。像大脑直到这一刻还不肯允许自己明白这件事已经结束。她只是更紧地把她往怀里收,像要用自己身上还活着的那点温度,把她从血和寒风里捂回来。
“安娜...”
妮可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说“先走”吗。
说“快起来,这里危险”吗。
可这些话在这一刻都轻得近乎可笑。安娜怎么可能在这里松手,怎么可能在露西亚还在她怀里的时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逃开。
帝国那边的火力没有停。
新的一轮枪声和压制法术贴着广场边缘继续砸下来。白石地、断裂的雕像底座、被踩脏的横幅和请愿书,全都在那种过于整齐、过于训练有素的推进里显得脆弱得可怕。士兵们没有疯狂,也没有喊叫,只是极其稳定地往前走,像他们面前不是人,而是必须被击退的魔潮。妮可听见远方传来沉闷的响声——那是飞艇上的重炮。
安娜像是完全听不见这些了。
她低着头,抱着露西亚,眼里只剩她一个人。
然后,她忽然动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犹豫,她只是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更用力地把露西亚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一点,随即试图带着她一起起身。她想把她拖离这里,拖出广场,哪怕只是远离正在继续扫过来的火力线也好。
妮可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安娜,我们先走——”
她的话还没说完,安娜的身体就猛地一震。
妮可愣住了。
安娜自己也像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迅速漫开的红,眼里第一次真正浮起一种茫然,像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刚才那整片扑过来的火力里,也会有一发落到自己身上。
可她没有后悔。
她甚至没有抬手去碰伤口,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露西亚,像只要她还抱着她,一切就还没有真正结束。她唇动了动,像想叫她,或者想说些什么。
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失去了最后那点支撑,带着那种直到最后都不肯放手的固执,一起向旁边倒了下去。
她倒下的时候,手还抓在露西亚外套的边角上。像连死亡都没能让她真正把她放开。
妮可的大脑已经无法再思考了。
耳边的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
枪声、尖叫、人群推挤、有人在哭着喊谁的名字,还有那种施术装置低低转动的轰鸣,全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只是茫然,甚至是冷漠地看着那两个昨天还在印刷铺门口说“明天见”的少女,就这样一起倒在她眼前。像两朵本来贴得很近的花,被同一阵过于冷的风硬生生折断,一起在此凋零。
她甚至没办法立刻觉得悲伤。
只觉得胃里猛地翻起来,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眼前一阵发红。她想呼吸,却连吸进来的空气都像带着血腥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红的,连袖口都被蹭脏了。
这不该是这样的。
“妮可!”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
希尔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这边。她脸上和袖口也都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白发被风和烟尘吹得有些乱,可那双眼睛是如此的冷静,像是所有属于震惊和犹豫的部分都已经被她强行压到最下面去了,只剩战争时的那种决绝的冷静。
“起来!”
妮可被她这一声命令硬生生从发僵的空白里扯回来,膝盖却还是软的,几乎站不住。
“她们...”
她声音乱得厉害,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把她们都带走。”
广场上的枪声还在继续,尖叫、哭喊、杂乱的脚步声全都压在一起,像一整片已经碎掉的浪,一阵接着一阵往这边拍过来。白石地上到处都是散开的纸、踩脏的横幅、翻倒的人,还有沿着石缝慢慢爬开的血。可希尔薇只是毫不犹豫地分开人群,像在这样失控的混乱里,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只能往前的路。
“托住她。”希尔薇对着身侧命令道。
旁边那个脸色发白的学生怔了半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伸手去接露西亚。她的身体如今像羽毛一样轻,像是随着生命的流逝,连重量都跟着一起被抽空了。那个学生手抖得厉害,几乎抱不稳她,却还是死死地抓住她的身体,像是生怕自己动作稍微松一点,她就会真的从他的手中滑下去。
希尔薇已经转过身去抱安娜。
安娜的头无力地垂着,深棕色的发丝被血黏在脸侧和衣领边,刚才她紧紧抓着露西亚的手也被拉开了,整个人倒在血泊里显得格外落寞。
“她们...”妮可声音发颤,“她们还能——”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敢真的问完整。
希尔薇没有看她,只是很低地说了一句:
“先离开这里。”
妮可没有动。
广场前又是一轮光束压了下来,空气像被猛地撕开,剧烈的爆鸣沿着石地和建筑立面撞开,连地面都在跟着发颤。有人从不远处跌过来,肩上全是血,一边往后跑一边喊“他们还在开枪”;也有人跪在原地,像已经彻底失了魂,只会低头去摇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连自己背后正有下一轮火力扫过来也没有意识到。
“妮可!”
希尔薇这一声终于把她从发僵里扯回来。
“快过来帮忙!”
妮可还是咬着牙,跟上希尔薇的脚步,她和那个学生一起接过露西亚,怀里一下沉下来一点。那重量其实很轻,却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她低着头,不敢去看露西亚的脸,只看见浅金色的发丝垂下来,被血染湿了一小缕,在冬日下午明亮的天光里,像一截被突然折断的麦穗。
昨天她还在笑。
她还在印刷铺门口抱着传单,说今天会来很多人,说请愿一定会有用。妮可那时只是觉得她太天真了,甚至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羡慕,羡慕她能那样乐观地看着未来。
可现在,她的未来已经停在这里了。
“大家往这边走,前面也被帝国封锁了!”
不知道是谁在前面喊了一声。
妮可紧紧跟着希尔薇,跑进广场两侧的小巷中。后面传来爆炸的声响,重型炮弹的震荡将整个广场彻底掀翻,碎裂的血肉在奥术的光辉下化为灰烬,连同着天空也染成血色。
人群已经完全没有形状了。刚才还整整齐齐排成方阵站着的学生、工人和市民,此刻都被同一种恐惧挤散。断掉的旗杆歪在一边,工会的旗帜已经倒下,半截布被风卷起来,又很快落进血和泥里。散开的请愿书被踩进石缝,白纸边缘染成一片脏污的暗红,像那些原本好好写在上面的诉求,也一起被枪声踏碎了。
帝国的盾墙还在前进。
士兵们像一整块沉默而不会受伤的铁,沿着广场正前方一步一步往前推,脚步声沉闷得让人心里发紧,配合着炮击的节奏推进。后方施术环仍旧低低转着,蓝白色的符文光一圈圈亮开,让空气中都弥漫着烧焦的气息。更远一点的地方,重炮的闷响时断时续地传来,像是决定将此刻的广场化为真正的地狱。
广场上已经不可能有幸存者了,士兵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对着地面上的任何人形结构补枪,直到连最后的灰烬也被高能光束所融化。
妮可几乎失去了意识,只是在根据希尔薇的命令,机械性地行动。寒冷的风从高楼之间的间隙穿过来,把她脸上的泪意和血腥味一起冻结起来。她的手臂已经有些发麻了,却一点也不敢松,只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露西亚就会和还留在广场上的人一样,彻底化作灰烬。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小心,明明露西亚已经死了。
拐进最深层巷子的那一刻,广场上残留的枪声一下被高墙挡掉了一层,只剩下闷闷的轰鸣和远处还在不断传来的尖叫声。这里没有阳光直直照下来,光线被切得很碎,只剩一道很窄的白落在石砖地上。墙边已经聚了几个从广场边缘逃出来的人,靠着墙发抖,几个年轻的女学生蹲在地上不停地干呕着,像是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把她放下来吧。”
希尔薇命令道。
妮可这才小心地把露西亚放下来。她跪在地上,动作近乎笨拙,像是她的呼吸会惊动眼前少女的安眠。露西亚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在阴影里显得更白了一些,胸口的血已经不再喷涌而出,像是已经彻底流干了。
安娜被放在她旁边,一面几乎被撕裂的白色旗帜被盖在她们身上,那白色却也逐渐染上鲜血的红。
她们终于又并排在一起了。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谁会先偏过头去看对方一眼,或是温柔地数落着对方的小小过失。她们安静得很,像这条狭窄侧街里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在发抖,只有她们已经彻底走出了这个冬日的下午。
妮可低头看着她们,胃里又猛地翻了一下。
她终于忍不住偏过头,扶着墙干呕起来。胃里明明已经空了,喉咙里却还全是酸涩和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也还残留着那种尖锐的鸣响,像刚才那第一声枪响仍旧没有真正过去,还留在她的身体里,一下一下地震着。
艾拉当时看到自己中枪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感觉呢。
外面断断续续还有人冲进来。
“他们还在开枪——”
“第一枪到底是谁开的?”
“不知道...我没看清...”
“我听见是从盾墙那边——”
“不是,像是更高一点的地方……”
“别说这个了,先把人带走!她还有救!这里有医生吗?”
声音乱成一团,根本没有人能拼出完整的真相。或许看到真相的人,此刻已经在奥术的余波之下彻底飘散了吧。
“我是希尔薇。”
希尔薇站起身,脸上和领口还沾着血,白发也被爆炸的热浪吹乱了。可是那战场上带下来的接近冷酷的理智让场面彻底安静下来。
“还有能走的人,先去告诉优先党的接应点,告诉他们这边需要医疗和撤离准备,准备好复活的法阵,我们还能救下一些人。其他人也不要在这里等着,留几个没受伤的人在这里接应后面的人,其他人把她们带着一起走。”
“我这边有一点治疗药水,先给受重伤的人用。”
她看了一眼放在地面上的两位少女,一丝悲伤浮现在她的心中。
那个之前在学校门口请愿的戴眼镜的学生代表猛地点头,沿着一条巷道跑去,消失在了街角。
妮可靠着墙,手上全是血,整个人却像被掏空了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些已经开始变冷的红黏在她指缝里、掌纹里、袖口边缘,分不清哪些是露西亚的,哪些是安娜的,又或者是其他人的。她明明刚才还抱着其中一个人一路退到这里,可现在连这一点都已经分不清了。
希尔薇终于低头,随后她俯下身,伸手替安娜把还攥着那一点从露西亚的衣服上撕下的布料的手轻轻拢了拢,又把露西亚肩头被血浸透的衣服稍微理平了一点。动作不算多温柔,却掩盖不住她心中的悲伤。
她很快又站了起来,像一旦再多停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压不住地从她身上裂开来。
妮可看着她,喉咙里堵得厉害,过了很久,才终于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她们会回来吗?”
希尔薇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巷口外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远处有谁在哭,有谁在喊名字,还有靴底踩过白石地的沉重响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像这场屠杀还没有真正结束。
风把她颊边的白发吹起来一点。
“我不知道。”
“我要去接应后面的人了,应该还能救一点,妮可,你跟着他们一起走。”
希尔薇想了想,从身后取出一把手铳,郑重地交给妮可。
“保护好自己。”
——
天已经暗了一些,希尔薇或许是还在接应后方的人,到现在妮可还没有看见她。
还没到真正的夜里,只是天光暗了下去,带着铁锈一般的颜色。云层在西边压得很低,像有人把冷灰色的布一层层铺到天幕上,光线从高处斜落下来,剩下一种带着铁色的白。远处时不时还会传来沉闷的轰响,隔着半片城区,像是风暴还没有停息,只是暂时离他们远了一点。
妮可坐在一辆没有顶棚的旧货运车上,手指还在发抖。
她们已经离开市政广场很远了。至少从地图上看,是这样的。
从那条满是血和惊叫的小巷退出来之后,优先党在附近的接应点很快派了人来。几个还算完好的运货车被推出来,伤者、遗体、跑散后又重新聚起来的人,全都被尽可能快地往南方转移——那里的城区很是复杂,地面之上是居民区的废墟,下面是莱法堡原先的防御工事,至少有三层坚固结构,让帝国也难以控制,因而成为了优先党组织的游击队的基地。路上没有谁大声说话,只有伤员的呻吟声、喘息声,还有木轮碾过碎石和裂砖时一下下闷重的滚响。
露西亚和安娜也在车上。
她们并排躺着,盖在身上的不再是那面被撕裂过的白旗,而是两件临时找来的深色外套。布料粗糙,边角还沾着灰,可至少能把她们挡起来,不至于让风一直往她们身上吹。露西亚露在外面的浅金色发丝已经失掉了白天那种亮,贴在苍白的额角,像被冻住了。安娜则安静得近乎乖顺,只有那只手直到现在还半蜷着,仿佛仍旧记得自己最后抓住过什么。
妮可不敢多看。
她只是把那把希尔薇塞给她的手铳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贴着冰冷的金属。枪柄上沾着一点已经干掉的血,不知道是谁的。她盯着那一点暗红看了很久,久到连旁边有人叫她名字都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妮可。”
说话的是优先党那边来接应的一个年轻女人。短发,深色风衣,右眼下方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听她说是十二年战争留下的。她显然已经连着跑了很久,领口和袖口都沾着灰,声音却格外沉着。
“再往前一段就到第二个接应点了。那边有更多的物资,接下来可以直接把你们送到地下。”
妮可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们会复活吗?”
她声音很是嘶哑。
那女人顿了一下,视线很轻地落到车厢后面那两具盖着衣物的身影上,随即点了点头。
“我们会尽力,已经把消息送到了。”
“送信的人呢?”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也许只是因为那张在混乱里跑出去的年轻脸在她脑子里停得太清楚——戴着旧圆框眼镜,拿请愿书时手会发抖的青年学生。他从第一天学校门口到今天广场前,一直都在那里,像是那种会在任何危险面前固执地站着的人。
那女人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神色也跟着滞了一下。
“他说他把消息交到下一个点就会赶过来。”她低声说,“也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妮可没有再问。
冷风又一次从车厢上方掠过来,卷起一角衣料,也卷起一点没有散尽的血腥气。前面拉车的人低声喊了一句什么,整队人慢了下来。几个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学生下意识抬起头,连车轮滚动的节奏都跟着乱了一下。
“怎么了?”
有人压低声音问。
前面没有人立刻回应这个疑问。
那种短暂的停顿让空气忽然发紧,像傍晚的冷意一下钻进每个人骨头缝里。连远处的炮响都仿佛在这一刻更远了,只剩风吹过空街的声音,一遍遍擦着砖石和墙角走过去。
妮可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魔导铳。
她顺着前方的视线望过去。那是一条被清空了的街道。
街不算宽,路两边是砖石立面的老楼,窗户大多闭着,偶尔有一两块玻璃在炮震之后裂出细纹,反着灰白的天光。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站着,原本该在夜里亮起来,此刻却全是暗的,细长的灯柱在晚风里显得格外冷。地上还残留着白天混乱踩出来的泥和血,风一吹,就有碎纸从墙角打着转飘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盏路灯。
先看见了悬在那里的那道影子。
很高。
被风吹得微微晃着。
妮可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影子在苍白的天光里显得不对,像某种不该出现在街上的破布,又像一截被挂起来的、失去形状的人偶。可等她的视线真正落到那双垂下来的脚和手上时,她整个人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胸口一下空了。
那是那个学生。
他被吊在路灯上。
绳索从灯柱横臂处垂下来,深色大衣被风吹得贴着腿侧摇晃,脖颈扭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旧圆框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半张因窒息和暴力而失去血色的脸。那张脸上还停着一点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年轻感,让人甚至能想象出不久之前,他还在广场边大声喊着“大家从这里走”,冷静指挥的样子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而现在,他被吊在这里,风一吹,鞋尖就在空中轻轻碰一下。
胸前挂着一块牌子。
木板粗糙,边缘还带着新鲜钉入时留下的裂痕,上面用极醒目的黑字写着:
“叛乱者”
那个单词太大了,像故意要让所有路过这里的人都看清,臣服于帝国的淫威之下。
车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也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学生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白得像纸,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寒风兜头浇透。还有人死死盯着那块牌子,眼里一点点浮起某种发空的恨意,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女人脸色也变了,她手里也有一把手铳,不过只是藏在一侧。
“停下。”她低声说,握紧了手中的铳。
车彻底停住了。
杀戮还没有结束。
她看着那具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尸体,脑子里却先闪过白天广场上那个瞬间——希尔薇叫了他一声,他猛地点头,转身就往巷道另一头跑。那时候他还活着,跑得不算快,甚至还有一点书生气似的天真,像只要自己把消息送到,就真的还能替其他人争回一点时间。
而他确实送到了。
复活法阵已经在准备,接应点也已经接上了。他已经把事情做完了,可他还是死在了这里。
妮可忽然想起广场上那些不断传来的问题。
第一枪是谁开的,谁都没看清。
可到这一刻,好像那件事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帝国根本不在乎是谁开的第一枪。他们只要这场流血能被盖上一层“暴乱”的名字,只要有人可以被写成“煽动者”,只要东莱法以后每一次想再聚集起来的人,都会先想起今天的广场、今天的路灯和这具还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尸体。
这就够了。
“别过去。我们绕开。”
旁边那女人忽然低声说。妮可没反应过来她是在对谁说。
下一瞬,她才看见路灯下面还站着两个帝国士兵。
他们的制服上沾着灰,肩上的徽记在昏白天光下反着冷光。一个人靠着灯柱抽烟,另一个人手里拎着枪,靴底旁边还散着几滴没干透的血。两人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神情却并不紧张,像只是看守一块公告牌,或者一堆该被运走的垃圾。
抽烟的那个抬起眼,看见这边停下的车,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过分轻蔑的、看热闹似的意味。
“怎么,”他开口,举起手中的枪,“认得他?”
没人回答。
另一个拎枪的士兵则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那块牌子,让上面的字更清楚地朝向这边。像生怕谁看不见似的。
“你们这些学生,”抽烟的那个慢吞吞地说,“还真是爱往前凑。广场上不够,死了还要跑到这儿来挂一挂,倒是省了我们去找人。”
车边那个优先党的女人的手一下攥紧了,像是努力在忍耐着怒火。
车上的几个工人也本能地往前半步,又被她用眼神压了回去。现在这里有遗体、有伤者、有还没缓过来的学生。冲动的行为,只会把所有人一起拖进新的漩涡里。
妮可却什么都听不太清了。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盏路灯和那具尸体上。风把木牌吹得轻轻撞到他胸口,再弹开。那一下很轻,却像撞在她心口最里面那一层地方,让她耳边又一次响起白天那第一声枪响。
她忽然看见了更多细节。
他大衣一侧的口袋被扯开了,里面原本塞着的纸大概已经被搜走,只剩下一点破掉的纸角还挂在边缘。鞋尖沾着灰和泥,像是他想把自己撑起来一点,想多活几秒,或者至少再看一眼某个方向。
妮可忽然觉得胃里那阵翻涌又回来了,甚至比在巷子里抱着露西亚的时候更强。可这一次,跟着一起涌上来的不只有恶心和恐惧,还有某种热得发疼的东西,沿着她胸口一点点往上顶,几乎是阻断了她的思考。
只是她怀里还有一把铳。
很沉重,但是也有足够的威力,可以替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学生,替露西亚,替安娜,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复仇。
“妮可。”
旁边那个女人压低声音,像终于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别看了。”
妮可没有动。
只是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具尸体。
盯着那块木牌。
盯着那两个站在路灯下、像看守某种成果一样的帝国士兵。
其中拎枪的那个忽然抬起手,用枪口懒洋洋地碰了一下悬在半空的脚踝。学生的身体被那一下碰得轻轻晃起来,绳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木牌也跟着一起摇。
抽烟的士兵低低笑了一声。
“要不是上面说挂着有用,”他说,“这种东西早该扔下来了。”
那一瞬间,妮可脑子彻底一片空白,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彻底占据了她的思绪。
她的手先动了,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那把枪被她抬起来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枪身上残留的血蹭到她掌心里,冰冷、黏腻,像白天那场广场上的风、血和尖叫,在这一刻一并贴了回来。她冷静到可怕地将准星放在其中一个士兵身上。
“妮可!别冲动!”
有人在她身后喊。
她听见了,可她没有停。
视野在那一瞬间窄得只剩前方那个人影。她几乎看不清枪口是否真的对准了,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扣下那沉重的扳机。
可她还是扣下去了,很轻。
“嗡——”
那是几乎贯穿这片空间的一击,连夕阳的赤意都黯然失色,正中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