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人们

作者:维琳酱 更新时间:2026/4/18 21:31:05 字数:16322

午后的阳光落在东莱法堡的街道上,白得有些刺眼。

妮可跟着希尔薇,一路从南部城区走来。

这并不是一个温暖的下午。初冬的风从西边遥远的海洋的方向一路穿过城区,把街角残留的灰尘和落叶卷起来,擦着砖石铺成的路面一路滚过去。天倒是很晴,连云都很薄,远处那些被战争留下了裂痕的楼体在日光下安静地立着,像一张被折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彻底撕碎的旧纸。

妮可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冷。

因为说好要和希尔薇一起来看看,所以她只是写了一封信托希尔薇送回西莱法堡,告诉海伦娜她接下来的几天会留在这里。工厂那边接下来的事情也一并安排好了,机器的调试和流水线的初步运作都已经按照计划运行,希望艾拉可以妥善管理好。

她跟在希尔薇身后,穿过一条不算宽的街道。只是越往前走,人就越多。起初还只是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人,到后来,整座街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聚集着一层又一层不愿散去的人影。

都是年轻的面孔,看样子像是学生,妮可在联邦莱法见过的学生还算挺多,战争结束后教育系统并没有停摆,尽管食物和燃料都很短缺,学生们在联邦的补贴下依然要按时上课。东莱法的学生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前面是一所大学。

准确地说,是一所已经被帝国所查封的学校。莱法高等师范学院。

大门紧闭,黑色的铁门上横着粗重的锁链,门柱一侧贴着新钉上去的告示,边角还没有被风吹卷起来,鲜红的印章盖得端正而用力,像是生怕谁看不见似的。门内的空地上没有人,只剩下被风吹动的纸屑贴着地面打转。二楼靠走廊的一扇窗没有关严,能看见里面歪斜的课桌、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书本,还有黑板上半截没有擦净的字迹。

妮可站在街边,仰头看了一会儿。

那白色的一笔一画被留在那里,竟让人莫名生出一点恍惚。好像今天本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老师会在铃声后走进教室,窗边的学生会忍不住往外看,后排的人会把书立起来偷偷讲话,放学以后,整座楼又会随着夕阳一起慢慢安静下来,就像在地球上的那样。这让妮可不自觉地怀念起自己过去的生活。

只是此刻校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准备前来上课的学生,而是一排穿着灰黑色制服的帝国当局警备队,组成一道盾墙,将想要冲进来的学生拦在外面。

他们拦在门口,肩上的徽记在阳光下泛出冷硬的金属色泽,法杖和魔导铳都没有刻意抬起,却也没有一丝要让开的意思。那种平静到近乎敷衍的姿态,比单纯的喝骂还更让人不舒服,仿佛面前这些年轻人根本不值得他们真正放在眼里,只是一群站在路中间、迟早会自己散去的麻烦。在他们的眼中,东莱法的这些人只是受联邦的鼓动,想要反抗他们伟大的帝国罢了。

“凭什么查封学校?”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对啊,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学校,又没收帝国的钱。”

下一瞬,原本压着不发的情绪像是终于被扯开了一个口子。有人往前挤了一步,有人攥紧了手里那张已经被捏皱的课程表,有人抬高声音去质问告示上写的“暂行接管”到底是什么意思。更多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扇门,像是想靠这种办法把门盯开一样。

“请诸位立刻离开。”

站在最前面的警备官开口,语气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

“学校自即日起停止一切教学活动。未经许可,不得入内。若有人继续扰乱秩序,将按帝国边境特别管理条例处理,予以拘捕,后果自负。”

他说得有些过于熟练,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过很多遍的模板。妮可甚至怀疑,就算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学生,而是一群准备领面包的市民,他也能用一模一样的语气把相似的话重新说一遍。

风从门前吹过去,把那张告示吹得微微颤了一下。

妮可身侧有人低低抱怨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意真的被那些士兵听见,却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偏头看去,发现那是个抱着一摞书的女学生。书太多了,最上面一本已经快滑下来,她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收,脸颊被风吹得泛红,眼睛里也有一点强忍的水光。

“明明昨天还说只是临时停课……”

那女孩小声说,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解释,又像只是想给自己一个还能继续站在这里的理由。

妮可没有说话,她下意识去看希尔薇。本来说好今天要去看她所在的党派是如何运作的,没想到在半路上就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希尔薇站在她前侧一点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冬装,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拂过肩头,却没有表露出同情或是什么,像是只是一个漠不关心的旁观者。她没有像周围人那样上前争辩,也没有露出愤怒或惊讶的样子,只是看着门、看着守在门口的警备队、看着人群被一点一点逼出更无言的沉默。

像是她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你早就知道这里的情况了?”

妮可低声问。

希尔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视线从门前那排士兵身上移开,回头看向妮可。

“我知道他们迟早会动手。”她说,“只是没想到会选在今天。帝国对这些激进的学生组织的容忍是有限的,我那边的学生领袖告诉我她也有预感帝国要出手。”

妮可张了张口,还想再问点什么,前面的人群却忽然向两侧让开了一点。

一名男学生被推了出来。

他大概是学生自治会那边的人,年纪不大,鼻梁上架着一副有些旧的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纸。明明手抖得很明显,还是努力把腰背挺直,走到警备队前面,声音略微发紧地说,他要见校方的人,要见负责查封学校的官员,要知道帝国到底凭什么剥夺学生接受教育的权利。

那警备官却连眼皮都没抬。

“本官无可奉告。”

短短六个字。

男学生的脸色一下白了。

周围却像是被这六个字彻底点燃了。原本只是围着不肯散的人群,终于有了更明显的涌动。有人开始高声喊让他们开门,有人说学校不是军营,也有人直接把“殖民者滚出去”这样的话喊了出来。声音起初还散,几句之后,就慢慢接到了一起,像细小的火苗一根接一根碰上去,终于在风里烧出一点明亮的轮廓。

“开门!”

“把学校还给我们!”

“停止搜查!停止戒严!我们有自己的权利!”

妮可听着那些声音,却只希望此刻能够离开。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太过接近“群众运动”的场面。这些学生,似乎并不知道他们和帝国对峙的后果。可此刻站在这里,她却没有立刻想退开。似乎也被这里的热烈情绪所感染。

她看见那些喊话的人里,并不全是热血上头的学生。街对面的面包店老板把半开的门掩上,站在店门口远远看着;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肩上还沾着白色的粉尘,显然是刚下工就赶了过来;甚至还有几位年长的妇人站在人群边缘,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担忧,只是一遍一遍地往校门那边看。

学校被封,不只是学生的事。

战后以来,东莱法堡一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喉咙。宵禁、搜查、审查、物资短缺、工厂停摆、学校停课——这些东西平时被分散在不同人的生活里,看起来像只是各自的小麻烦。可当一所学校的门被铁链直接锁上时,那些原本分散的不满忽然就全都挤到了同一个地方,让东莱法堡的每个人都终于看见,原来自己忍下去的,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因而这股力量,也出乎意料地强大。

“不能再这样站着了。”

希尔薇忽然开口,拉住妮可的手。

“这里说不出结果的。反而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冲突,我们需要一个有组织的活动,而不是自发的零星抗议。”

“那要怎么办?”

希尔薇看了她一眼。

“先让人散开一点。”她带着一丝罕见的抱怨的语气说,“再把该找的人找来。我刚好看见了几个我认识的学生领袖——果然还是培养不够,这时候该做什么还需要我来教。”

说完,她已经往人群另一侧走了过去。妮可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越离开校门正面,那种纯粹的愤怒和不满就越被别的情绪取代。有人一边走一边低声骂着,说帝国把学校封了,以后他们的孩子难道就只配在街上乱跑;也有人沉着脸不说话,只是低头走着。

希尔薇在路口停下,招呼几个学生模样的人简单说了几句。简而言之,内容就是先别和警备队硬撞,把消息传出去,去找工会那边的负责人,去找商会里肯发声的那几位。再找能写请愿书的人,把具体的要求整理出来。

那几位学生只是连连点头,虽然希尔薇表面上和他们看不出年龄差距,但处理事情的成熟程度明显不在一个层次上。

“学生的事情不能只依靠学生,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只依靠你们,还不足以让帝国让步——他们会觉得学生是好拿捏的,而且对他们造成的影响有限。”

对面那几人神色各异,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堵门里缓过气来。可在听见她的话以后,却还是一个个点了头。

希尔薇转身,又去找了另一边的人。

妮可站在旁边,看着她这样在学生、工人、甚至几个闻讯赶来的店主之间来回说话,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原本以为希尔薇这样的人,更擅长的是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或者在后台策划一切。可此刻她站在街边,和一个因为停课而发愁的学生说话,和一个抱怨宵禁和限额配给让店里生意快做不下去的商人说话,甚至和一个满脸灰尘、脾气显然不太好的工人代表说话时,都没有丝毫不自然。

“希尔薇...这些都是你的优先党的人吗?”妮可小声问道。

“大部分都是的,毕竟我们愿意为他们的发声做后援——优先党还没有做好到台面上展示的准备,至少在东莱法还不能暴露。”希尔薇也同样在她耳边细语。这些内容不适合让其他人听到。

“联邦莱法那边就另当别论了,我打算推另外一个人上去选举——当然,最后很大一部分决策权还在我身上。必要的时候,我也会去演讲。希望到时候海伦娜不要对我有太大意见,说起来她对你留在我这边几天已经有某种怨念了。”

“啊?”

“...所以说你可千万别在我这边出事,不然她会杀了我的。”

“你打不过她吗?”

“......妮可,我不太想回忆这些。海伦娜其实...她曾经对我很好的...”

希尔薇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妮可还没来得及想更多,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很轻快的声音。

“你也是学校这边的人吗?”

她的动作一顿,回过头去。

站在她身后的,是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少女。她个子不算高,浅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围巾松松地绕在脖颈上,露出来的半张脸被冷风吹得泛红。她怀里抱着一叠刚印出来的纸,最上面那张边角已经蹭上了一点墨,显然是拿得太急了,还没等墨水干透。她的蓝色眼睛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闪闪的亮光,让她不由得想起了艾拉。

她身旁还站着另一个女孩子。

比她稍微高一点,深棕色的长发束在颈后,戴着深色手套,神情安静得多。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那位浅金发少女开口以后,抬手替她把被风吹开的衣领重新整理了一下。

“露西亚。”她轻轻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别见谁都上去问。不是每个人都对你的想法感兴趣。”

“怎么了嘛。”被叫做露西亚的少女小声反驳,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一点,“她看起来又不像警备队的人。而且说了,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别人怎么可能会来主动找你了解嘛。安娜你不要总是那么怕人。”

“而且旁边是希尔薇小姐呢,她可是我的偶像,是绝对可以信任的吧。”

她说完,又重新望向妮可,眼睛里带着很坦率的好奇。

“我之前没见过你。你也是这边的学生?”

妮可顿了顿。

“...不算吧。”她说,“只是刚好在这里。”

“那你运气还算好。”露西亚叹了口气,像在说什么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今天来学校的人,应该没有谁能算自己运气好的。”

她明明是在说糟糕的话,可语气里却莫名让人觉得轻快,像是她的情绪总会比现实先一步向前跑,哪怕前面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东西。

名为安娜的少女则在一旁轻轻拉了下她的袖口。

“别乱开玩笑。”

“这不算玩笑吧...”露西亚小声说,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里那叠纸分出几张来,“对了,我们在整理请愿的要求,组织一次向帝国请愿的活动。学校复课、停止搜查、取消战时宵禁...大概先写这些。你要不要也看看?”

妮可接过那几张纸。

上面的字迹很新,残留着好闻的油墨味,比她在报社所闻到的劣质油墨要好很多。很明显是用心制作的传单。

“这是你们刚印的?”

“嗯。”露西亚点头,眼睛一下亮了,“是不是还挺像样的?我们借了后街一间印刷铺,老板本来不太愿意,后来听说是学校的事,就让我们用了。虽然机器老是卡纸,魔法阵也总是聚焦不准,不过总归还能印出来。”

她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连这种小麻烦在她看来都只是会让人手忙脚乱、却不值得真的沮丧的事。

妮可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会在泱泱的人群里这么显眼。因为她看起来就像那种,会真的相信未来能被一点点改好的女孩子。

是某种很珍贵的、直到现在还没被现实彻底磨掉的明亮。

“你们觉得,请愿会有用吗?”

妮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

露西亚眨了眨眼。

“总得试试吧。”

“要是连站出来都不站出来,那他们当然会觉得,封一所学校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把手里的纸重新抱紧,看向街道的方向,“而且今天来的人比我想的还多。你看,不只是学生来了,工人也来了,附近做生意的人也都在看。要是我们真的把声音传出去——”

她说到一半,像是被冷风呛了一下,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两声,看来是为了做宣传,没有好好休息。

安娜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只还没戴暖和的手套摘下来,塞进她手里,又伸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提了一点,挡住她被风吹红的脖颈。

“别生病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她低声道。

露西亚吐了吐舌尖,乖乖闭嘴了一会儿。只是最终又忍不住偏过头,小声对妮可补了一句:“她就是这样,老把我当小孩子。”

“你本来就不太让人放心。”安娜淡淡道,“我害怕你那天把自己弄丢了。”

露西亚立刻不服气地看她,像是还想再争,视线却在安娜手背被风吹得发白的皮肤上停了一下。下一瞬,她嘴里的反驳就很自然地转了弯,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小声说:“那你也别冻着啊。”

安娜的表情也凝固了一下,似乎没预想到她会是这样大反应。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稍稍移开了一点,脸颊却在冷风里慢慢浮起一层不太明显的绯色。

妮可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连拌嘴都带着一点轻轻黏意的女孩子,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她本来以为,在战后的莱法,似乎每个人都在为了在温饱线上挣扎而奋斗,这样的美好似乎也早就泯灭在名为生活的重压之下。

原来哪怕只是普通人,也会得到幸福吗。

她们也许会在春天重新回到教室,会为了考试抱怨,会在吵完架后又很快和好,会在将来很远很远的某一天,回头提起这场学校被查封的事件,也许还能笑着说一句那时到处宣传的自己真是天真。

她们太像那种理所当然能拥有美好未来的人了。

风又吹过来,把她手中的纸页吹得轻轻抖了一下。将妮可的心思拉回来。她突然发现自己也是会羡慕这种美好的人——明明自己身边有艾拉,有希尔薇,有海伦娜,却从来没有这样无忧无虑过。

“北边的情况呢?”

露西亚已经重新把心思拉回了眼前的事上,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有人在提议直接去请愿。”

“还没定。”安娜说,“这件事情大家还在讨论。”

“但总不能一直在校门口耗着。”露西亚垂眼看了看手里的纸,“要是只是今天这样小打小闹,帝国是不会理我们的。”

那总是带着欣然的表情下面,隐约也露出一点她其实知道现实是什么样子的痕迹。只是她还是决定在明知道不一定有用的时候,也先去做一次。

她和妮可自己很像。

妮可忽然想,安娜会站在她身边,大概不只是因为“不想让她一个人来”,也或多或少是支持她的想法的。也许还因为,哪怕连她自己都不完全相信请愿能换来什么,她也还是会想守住露西亚眼里那一点光,那一点美好。

不远处传来更明显的人声,那是一群年轻人,看到希尔薇时却立刻露出像见到老师一样的严肃表情。

“这里不适合继续僵持下去。”希尔薇对着他们说,“你们安排大家先回去。尽力把消息扩散到整个东莱法堡,今晚整理请愿书,再决定集合地点和路线。明天再去真正请愿。我会协调其他地方的人一起过来的,动作要快,不要让帝国有破坏的时机。”

“直接去市政广场怎么样?”有人问。

“太显眼了。”另一个学生立刻反驳,“帝国会提前封锁的。”

“那就选别处,先集结,再过去。”

“可这样会不会显得像——”

“像什么?”刚才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学生此刻却义愤填膺,“像暴民吗?学校都被封了,我们连去广场递一份请愿书都要担心自己像暴民?”

一时间,四周又静了静。

阳光还很亮,可落在人身上已经没什么温度了。妮可看着那些年轻而疲惫的脸,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的感觉——一场风暴即将到来,而她也会因此而卷入其中。

“妮可。”

希尔薇忽然转头叫她。

“你过来一下。”

妮可怔了怔,还是走了过去。

希尔薇手里拿着几张刚写过字的纸,塞进妮可的手中。

“帮我看看这份传单上的措辞。”她说,“我还是不放心那些学生们...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你也没大多少啊...”

希尔薇只是笑一笑。

“我相信你。”

妮可接过来,低头去看。

纸上写着的,是一份临时整理出来的号召。大意无非是学校被查封、东莱法的人民不该在沉默里被一点点夺走最后的东西、所有关心此事的人都该站出来。措辞已经尽量克制,却还是能看出底下压着的怒火。

“还算可以,作为宣传也算是合格。”

“你真的觉得有用吗?”她低声问。

这次,希尔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那扇被锁住的校门,看向门前仍然不肯离开的人群。看向露西亚正蹲在路边,把散落的纸一张张重新捡起来,安娜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住一点风。

“总要先有人站出来。说实话,我羡慕他们的勇气,我做不到。”

希尔薇终于说。

她的语气并不激昂,甚至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不堪。像是她自己也并不相信单凭站出来就真的能换来一个更好的结果,可她还是得说这句话,至少不能打压学生们的热情。

妮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得看向地面。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从街道另一头斜斜地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有的学生开始往后街的印刷铺去,去找工会那边的人,还有人则抱着整理好的纸张,沿着街边一家家店敲过去。人们的议论声、脚步声、纸页飘洒的声音,还有冬风掠过墙角时微微发颤的呼啸,全都混在一起,让本就处于深重危机之下的东莱法堡,似乎要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妮可站在路边,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什么东西的边缘。

再往前一步,也许就会被卷进去。

可如果此刻退却,她又会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曾经见过这一幕,见过这些人的脸,见过露西亚把那叠纸抱在怀里时坚决的表情,见过安娜那种不言不语的对露西亚的在意。如果见过以后,再说“这和我没关系”,就显得太过残忍了。

“妮可...刚才希尔薇小姐是说的这个名字吧。”

露西亚已经抱着重新整理好的传单跑了过来,停在她面前时因为跑得有点急,传单差点又洒落在地上。

“我们可能明天要去市政广场。”她热情地问道,“要是定下来的话,你会来吗?”

安娜站在她身后一点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也看着她。

妮可一时没能回答。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这样一句普通的话,她却无法轻易做出承诺。

直到风卷起地上的报纸碎片,打在她的鞋上。她才堪堪反应过来。

“...也许吧。”

露西亚像是已经把这句不算确定的回答当成了肯定,露出一个明丽的笑容。

“那就到时候见。”

她说完,又被安娜轻轻拽了一下袖口,只好有点不舍地跟着她一起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之后,露西亚还回了下头,朝妮可挥了挥手。安娜站在她身侧,没做什么动作,只是牵起她的手,像是害怕她突然离开自己又独自行动一样。

她望着那两道并肩走远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不安,忽然变得更清楚了一点。

像风里的一根细线,轻轻从心口勒过去。这种美好的感情,似乎总是不太真实。

“走吧。”

希尔薇在她身侧开口。

“今天先到这里。晚上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也看到了,这里就是东莱法,和西边完全不一样。”

妮可没有动。

她看着校门上那道鲜红的封条,在逐渐西斜的阳光里泛着有些刺眼的光。那扇门依旧没有开,门里的教室也依旧安静得像一切从未发生过。只是人们的心中,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将在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

她收回视线,跟着希尔薇往回走。

街边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一些,莱法即将进入夜晚。

走出去一段之后,妮可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问了一句:

“真的会有人来吗?”

希尔薇没有回头。

“会的。妮可。你要相信,人们聚在一起,是有力量的。”

——

夜色最终还是降临在这座城市,东莱法堡像是被罩进了一层更深的灰蓝色之中。

白天那种被阳光照得过于清晰的破败感,在傍晚之后反而柔和下来。街道两侧的建筑安静地立着,玻璃碎裂后的窗框像空出来的眼窝,战争留下的裂痕在暮色里不再那么刺眼,倒像是整座城市本来就该如此沉默。只有风还是冷的,沿着街巷一路吹过去,把还没来得及贴稳的传单边角吹得微微发颤。

妮可站在一间小印刷铺的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

油漆已经剥落了一半,店名也只剩下模糊的几个字母,门缝里却透出很暖的黄色灯光,还有一股很重的油墨味和金属发热后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人莫名联想到某种正在费力运转、但还没有彻底坏掉的差分机。

露西亚正抱着一摞刚印好的传单从里面挤出来。

“妮可小姐,帮我开一下门——啊,等一下,这边还没干透,小心不要蹭到了。”

她说话还是那样快,像是连喘口气都舍不得浪费。她怀里的纸张几乎快堆到下巴,最上面那几张还带着一点新鲜的油墨光泽。暖色的灯光从她背后照出来,把她浅金色的短发也染得柔软了几分。只是她明显已经忙了很久,皮肤都泛着一点薄薄的红色,不知道是被屋里闷热的空气熏的,还是白天到现在一直没停下来的劳累导致的。

妮可伸手替她把门往外推开一点。

“你们到底印了多少?”

“比原来计划的多。”露西亚把那摞纸紧了紧,像是生怕它们下一秒就会全部滑下去,“一开始只打算先在学校附近发一发,后来工会那边也说要,南区那边几个铺子也说想贴一点,连桥边那条街都有人托我们送过去...现在看来,大概整座东莱法堡都要知道明天的事了。我们还计划送一点越过边界墙到西莱法堡去。”

她知道事情已经不再是学生们天真的小打小闹了。

正因为这样,她反而更像被点燃了一样,整个人都轻盈起来,干劲十足。

安娜从门里跟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另一摞稍微薄一点的纸,似乎是害怕洒落。她先是看了露西亚一眼,确认她没把刚印好的传单弄糊,这才微微偏过头,对妮可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别让她一个人拿那么多。”安娜提醒道,“她刚才已经掉过一次了。”

“我那是不小心没站稳。”露西亚立刻反驳,“而且只掉了几张,也没浪费。”

“你说这话的时候最好先看看地上,那纸你是数不清吗——激动可以,但是最好还是别浪费吧。”

安娜平静地指出来,似乎早就对指出好友的差错习惯了。

露西亚低头一看,果然地上柜子下还留着几张,已经沾上水不能用了。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点懊恼、又有点不服气的表情,嘴唇轻轻鼓起来一点,看上去倒不像真的生气,更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点毫无威慑力的逞强。

妮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她忽然觉得,露西亚这样的人,好像天生比妮可自己要更擅长做领袖。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难藏住的热情。只要她还站在那里,就会让人不自觉觉得,好像事情真的会往更好的方向走一点。

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哪怕有一点号召力,也是不可能让帝国当局改变主意的。

可她还是会忍不住这样想。

“里面人很多吗?”她问。

“比刚才又多了一点。”安娜回答她,“几个学生团体的人都来了,还有工会那边派来的代表。商会的人不太敢露面,似乎是担心帝国的人过来找麻烦。不过他们送了纸和布过来,也算作是支持吧。希尔薇小姐也还在里面。”

“她在做什么?”

“在替大家改传单和请愿书。”露西亚立刻接过话,声音里有一点不掩饰的崇拜,“她刚才一下就把我们原来那版全否了,说太像宣告,不像请愿。后来又说另一版太软,像在请求什么皇帝的恩赐。她改得好厉害,明明只是换了几个句子,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希尔薇小姐本来就比我们更懂这些。”安娜低声说,“她考虑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

“可是她有时候真的太严格了。”露西亚小声补了一句,又像是怕这句话被谁听见似的,往印刷铺里面望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略微放松一点,“她说这种东西必须要精确到每一个词语,不然很容易被帝国抓住问题发挥。”

妮可心里微微一动。

“她说得也没错。”

“我知道。”露西亚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那摞纸,手指轻轻压过边缘,“可是总觉得,被她这么一说,好像明天的请愿真的会很危险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卷起墙角一张废报纸,又很快把它拍回地面。远处有人在搬木箱,箱角碰上石阶,发出闷闷的一声。印刷铺里机器还在缓慢运转,金属齿轮和魔法阵列叠在一起,发出一种不太均匀的嗡鸣。

安娜先开了口。

“危险不危险,不是她说了算的。”

她语气很轻,却很稳。

“她只是在为我们考虑而已,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帝国派出军队来驱逐我们,我们也总是要有应对的方法的。”

露西亚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把传单抱得更紧了一点,低头看着纸张边缘,睫毛在灯光下轻轻垂着。那一瞬间,她看上去终于不像白天那样只剩明亮了,而是露出一点很真实的、会让人心里发酸的年轻感——她当然不是不知道事情有可能变坏,她只是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别先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妮可忽然有点不敢看她的脸,自己要是也能做到和她一样就好了。

“好了,”露西亚很快又抬起头,像是把那一点停顿整个吞了下去,“不说这些了。妮可,你要不要进来看看?我们刚刚还写了新的标语。安娜写字可好看了,我觉得直接拿出去也像正式印刷出来的一样。”

“你写字也还算可以啦。”安娜说。

“你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一点都不热情。”

露西亚嘴上这么抱怨,却没有丝毫埋怨的表情。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往安娜那边挪了一点,像是在这样寒冷的夜晚里,只要贴近一点,就能把对方身上那一点温度蹭过来似的。

妮可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不是被排斥在外的那种电灯泡式的多余,而是某种更柔软的感觉——像她只是恰好路过了一扇半掩着的窗,正好从窗缝里看见了别人生活里很自然的一点温热。那温热并不属于她,也没有故意向她展示什么,可正因为没有刻意,才更让人移不开眼。

“我先进去看看。”她低声说。

露西亚立刻点头。

“那我们把这些分完就回来。”

安娜又看了她一眼。

“是分完就回来,不是分着分着又跑去别的地方。我们这边的工作量已经够大了,其他地方有他们的负责人,不要到处跑着宣传,现在是宵禁,别被帝国抓住了。”

“我知道啦。”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要不是希尔薇小姐出手,你估计得被关上几天。”

“...安娜!”

妮可听着身后那点压低了的、小小的争执声,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随后才推门走进印刷铺。

门内比外面暖和许多。

暖得甚至有些闷。墙边几盏魔晶灯亮着,光芒不算特别明亮,却足够把这间不大的铺子照得清清楚楚。桌面上堆着成捆的纸张、已经用空了一半的墨瓶、临时削出来的木杆和布料,还有几只装着浆糊的小铁桶。空气里全是油墨、热纸和人挤在一起之后留下的温度,混合成一种说不上好闻,却会让人觉得“这里正在做什么事”的味道。

比起曾经的商店,这里更像一个临时被征用的作战指挥室。

几名学生围在长桌边,正低着头修改请愿书的誊抄版本。另一个角落里,两个工人模样的男人在用木杆和布条固定横幅,动作不算精细,却很认真。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店主坐在墙边凳子上,把自己带来的干面包一块块切开,分给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吃东西的年轻人。

屋子里几乎没有话语声,只有工作的声音。

妮可刚走进去没几步,就看见了希尔薇。

她站在最里侧那张桌边,面前摊着几张不同版本的传单和一份正在重写的请愿书。她低着头,白色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在灯光下像一缕没有被夜色染脏的雪。她右手握着钢笔,笔尖偶尔在纸面上停顿一下,随即划掉某个词,换上更准确、也更锐利的句子。

她看上去很安静。

不是白天校门口那种把一切都收起来的冷静,而是另一种更内向的专注。仿佛她已经把外面那些愤怒、人声、学生眼里的光、这整座城市正在逐渐抬高的温度,全部都压进了桌上的这几页纸里,逼着自己只去想眼前最该做的事。

因为这是她的责任。

妮可在桌边停下。

希尔薇像是早就知道她进来了,没有抬头,只轻声道:

“传单发得怎么样了?”

“还在发。”妮可看了一眼她笔下的纸面,“你改了很多。所以有一些不是最新的。”

“学生写出来的东西太容易让人冲动起来了。”希尔薇说,“可如果只有冲动,没有秩序,帝国会很高兴看到他们自己把自己推成暴民。那样他们就有充分的理由镇压了。”

她说话的时候,笔尖还在动。

妮可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原本写着“我们决不再沉默忍受殖民者的暴虐”,被她改成了“我们要求停止以军事方式干预学校事务与公共生活”。另一行“东莱法的人民不会再接受压迫”,则被她划掉,换成了“请允许合法的公众请愿与集会”。

“这样不会太软吗?”妮可问。

“公开写出来的东西,本来就不能只写给自己人看。”希尔薇终于停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写,“你得给所有在观望的人一个可以站进来的理由。包括那些还不敢承认自己站在我们这边的人。”

“中立的人也很重要,对自己内部的宣传就是另外一种事情了。”

“露西亚好像很崇拜你。”妮可忽然说。

希尔薇的笔停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妮可。

“她一直都这样。”

“你认识她们?”

“认识。”希尔薇把笔轻轻放到桌上,微微放松一下身体,“露西亚和安娜都算是学生里比较活跃的那一批。露西亚很会说话,也不怕人,愿意站出来。安娜更稳一点,她会替露西亚看着很多她自己注意不到的地方,挺注重细节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两个人一直都在一起。”

妮可没有接话。

不知为什么,希尔薇这句平平淡淡的陈述,反而让她心里某些情愫泛起一丝波澜。

她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靠近窗边的地方,有个学生正在把抄好的标语晾起来。纸张一张张垂着,在灯光和风的夹缝里轻轻晃动。上面写着的字有大有小,有的工整,有的几乎像是怀着极大的悲愤写出来的。它们还没有出现在街上,可妮可已经能想象到,等明天一早,这些话会如何出现在校门口、工人宿舍区、商铺街,还有原本只是安静活着的中立的人们眼前。

“你今天还要忙很久吗?”她问。

“还没结束。”

希尔薇拿起另一页纸,眼神重新落回去。

“传单要分版本。对学生说的话,和对商人说的话不一样。工会那边也要单独写。请愿书今晚必须誊出正式版本,明天一早才来得及签名。还有...”

她说到这里,将妮可拉近一点,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得确认一下明天如果真出事的时候,我们该怎么疏散人群。”

妮可微微一顿。

“你还是觉得会出事?”

“我希望不会。”

希尔薇这次回答得没有犹豫,可也只是“希望不会”。

妮可心里那一点说不上来的烦闷又浮上来了。她看着希尔薇放在桌面的那只手,指节在暖黄灯光下依旧显得很冷,像是这间屋子里所有忙碌着的人都被那股越来越热,越来越洋溢的气氛托起来了一点,只有她还站在局外,似乎与这一切都无关。

“你连撤离路线也在想?”妮可低声问。

希尔薇没有否认。

“市政广场四周街口虽然多,主干道只有东西的两条,很容易被堵。如果帝国真的不想让人散开,只要卡住两边主干道,前排的人就会被后排不断挤上去。”她用笔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把脑子里的地图和人群重合起来,“所以我得思考从侧街怎么分流。如果出现伤者往哪边送,孩子和年纪小的学生先往哪里撤离。谁留在前面和最后稳住队形。谁又负责当代表把请愿书递过去——这些都得先定,不可能临场发挥的。”

她忽然想起白天露西亚热情洋溢的样子,想起她抱着传单说“我们真的会把声音传出去”的样子。那时她还只是觉得,她太天真了。

可现在站在希尔薇面前,听着这些冷漠得几乎让人不舒服的安排,她又忽然觉得,也许露西亚那样的人会一直亮着,恰恰是因为总还有希尔薇替她先把危险都预料好了。

这样理想主义者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可是...如果连伤亡都需要考虑的话——

那明天,真的还只是去请愿吗?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露西亚和安娜回来了。

露西亚一进门就先把怀里最后那几张传单放下,随即很轻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终于短暂地松下了一点力。安娜站在她身后,把门重新掩好,顺手替她拍了拍肩头沾上的一些灰尘。

“这边还有个空位。”

“没关系,我还不累。”

“给我坐下!”

露西亚只得露出一个略带心虚的笑容,乖乖在旁边那张凳子上坐下了。

安娜从桌边端来一个铁杯,递到她手里。

“热水。”

“你什么时候倒的?”

“刚才出去前就倒的,”安娜低声说,“不然你一会儿又要咳嗽。你真的该多关注一下你自己的身体了。”

露西亚抱着杯子,先是眨了眨眼,随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了一点。那杯子明显有些烫,她手指刚碰上去的时候轻轻缩了一下,却没有放开,只是把它又抱紧了一点。热气从杯口慢慢升起来,模糊了她低下去的眉眼。

妮可站在一边,忽然想,安娜大概一直都比露西亚更清楚,她们明天要去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可她还是来了。

“对了,”露西亚喝了两口水,忽然又抬起头,“妮可,你明天真的不一定来吗?”

安娜像是早就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指尖在杯沿边缘停了一下,却没有出声阻止。

妮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并不是没有被这里的气氛打动。恰恰相反,她从白天起就一直在被这件事往里拽。只是她越被拽进去,就越觉得那种说不上来的不安也在一起往下沉。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其中有问题,却又不肯告诉她具体的缘故。

“我还没想好。”她最后说。

露西亚显然有点失望,却没有把那点失望真的摆到脸上。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也对。”她说,“这本来也不是谁都该来的地方。不过我还是希望能看到你。”

她语气里的热情褪去了一点,听起来竟有点不像她了。

妮可心里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安娜已经先一步看向露西亚。

“你别这样说。”

露西亚怔了怔,像是没明白自己哪句话出了问题。

“愿意来的人会来。不来的,也不代表就不在意。”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你不要总把自己心里那点想法看得太重,一定要其他人认可才行。其实即使没有明确表态,也不代表就会反对,关键还是在于我们是如何去做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安娜。”

“我知道。”安娜说,“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想要提醒一下你不要总是那么地强势。”

露西亚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那只握着杯子的手伸过去,紧紧握住安娜的手。

“我只是...”她低下头,声音忽然也模糊起来,“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莱法人,不是懦夫,不是对任何事情都逆来顺受。”

安娜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的手翻过来,安静地让露西亚碰着。那只手还带着一点外面夜风留下的凉意,可露西亚的指尖贴上去的时候,却像是在试着把那点冷慢慢焐热。

“我们莱法人不是懦夫。”安娜最后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她比露西亚还要坚定。

她们只是坐在那里,一个捧着热水,一个低着头看向对方,说的话也那么平常,可就是总让人觉得,她们本来该一起出现在很远很远的以后。

不是出现在这里。

不该出现在这里。

“露西亚,安娜。”

门边有人在叫她们。

露西亚一下回过神来,放下杯子站起身。她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一看见又有人抱着新写好的标语纸走进来,那点停顿就立刻被新的忙碌冲散了。

“我们先过去一下。”她对妮可说,“等会儿如果还有新的传单版本出来,我拿给你看。”

安娜也朝她轻轻点头,随后跟着露西亚一起走了过去。

妮可看着她们的背影,一时间没有动。

“在想什么?”

希尔薇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妮可低头看着桌上的纸,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在想,她们真的觉得明天会变好吗?”

希尔薇沉默了一下。

“露西亚会这么觉得。”她说。

“安娜呢?”

“安娜不一定信。”希尔薇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道身影上,“但她会陪她去。”

妮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你站在北极圈的森林里,看到远方护林员的小屋里的那盏灯一样。

夜更深了一些。

后来又来了几拨人。有商人打扮的人送来新的纸和布,有工人带来消息,说南区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贴传单,也有学生匆匆忙忙地进来,说是帝国那边今天傍晚已经在增派巡逻了,最好别把明天的集合地点直接写定在纸上。

工会派来的人和学生代表吵了几句,最后还是被希尔薇按下来,改成先分散集结,再往市政广场走。商会那边不愿公开露面,却答应会让几家铺子在第二天一早给队伍准备面包和热水。

连原本最不愿意掺和进来的那个老店主,后来都默默把自家铺子里剩下的红漆拿了出来,说横幅字太小的话,人站远了看不清。甚至还准备了一些照明术的卷轴,不过被希尔薇以容易产生误解的缘由驳回了。

妮可原本以为,这种“请愿前夜”会更像一场秘密集会。不过事实完全相反,大家都在讨论很日常的问题,甚至有人怕明天没人来,而有人怕来得太多,两拨人差点先吵起来。并没有谁真的把自己当成要去赴死的人,他们只是各自都拿出了一点点自己能做到的东西,拼起来,试图让第二天真的像一场像样的请愿,而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被帝国一推就散。

等到一切大体安排得差不多,已经快到深夜了。

印刷铺里的人渐渐少了些。最先离开的是几个还得回去通知别处的人,然后是工会那边的代表,最后连那个一直在切面包的老店主也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纸灰,说自己明天一早还要开店,但如果需要热水,可以直接去找他。

门一次次开合,带进寒气,又很快被屋里的暖意吞掉。

终于,露西亚也把最后一叠整理好的传单放到了墙边的木箱里。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忽然松下来,差点直接坐到地上。安娜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手掌贴在她手肘外侧,很轻,却稳稳地把她托住了。

“我没事。”露西亚说。

“你最好真的没事。”

“你不要每次都把我当马上要晕过去一样好不好。”

“可你刚才确实差点晕倒了。”

“那是因为地不平!”

“露西亚,”安娜看着她,“你再大声一点,明天帝国都不用贴通缉令,听着你喊就知道我们在哪里了。”

露西亚一下噎住了,似乎对这个冷的幽默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妮可没忍住,偏过脸去,笑了一下——她保证就一下。

露西亚看见她那点很快又压下去的笑意,先是愣了愣,随后自己也跟着笑了,像是连这一点被人看见的狼狈都不值得真在意。

“好吧。”她小声认输,“今天就先听你的。我要休息了。”

安娜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抬起手,揉了揉露西亚的脑袋。露西亚也没有躲,甚至还微微低了一下头,方便她摸。

露西亚享受了片刻这样的温馨,最后又坚定地抬头。

“那我明天早上先去北边那条街。”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安娜替自己把围巾末端塞进衣领里,“你记得别又一个人先跑去广场,等我一起。”

“我什么时候一个人先跑过?”

“上次学生会开会的时候。”

“那可不一样,我是有事情要做的。”

“反正这次要等我。”

安娜把围巾最后扎好,最后还是答应了。

露西亚看着她,忽然又笑起来。

那笑意比白天热情的笑容淡得多。像是忙了一整天之后,她终于只剩下最靠近安娜时才会露出来的那一点松弛。

“那明天见。”她说。

安娜望着她,过了很短、也很长的一瞬,才轻轻回道:

“嗯,明天见。”

她们没有做更亲密的动作。

只是露西亚像觉得还不够似的,往前小小地挪了一步,把额头很轻地在安娜肩侧蹭了一下。那动作快得几乎像错觉,可安娜的手还是立刻抬起来,落到她背后,很轻地拍了拍。

妮可只是偏过视线。

可她就是莫名地觉得,这句“明天见”听起来太淡了。

轻得像寒风一吹就会散,像是那盛开的桃花,很快就会随风飘逝。

“我们也该走了。”希尔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要按时到。”

妮可回过神来,轻轻回应了希尔薇的声音。

露西亚已经又恢复成了那种亮亮的样子,朝她挥了挥手。

“妮可,你明天要是真的来了,记得站前面一点。后排看不清。”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妮可小姐有希尔薇照顾。”安娜淡淡地说。

“我当然会啊。”

“别生病了,你要是衣服不够穿,我可以借你一些。”

“安娜——”

她们说着说着,一起走向了门口。

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一下灌进来,卷得灯影都微微晃了一下。露西亚回过头,又朝妮可挥了挥手,这次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笑。安娜站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只在她往外迈步的时候,顺手牵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被夜色吞没之前,还在灯光底下停了一瞬。

随即,门重新合上了。

暖意被隔绝了一半。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连机器都停了,只剩下谁整理纸张时发出的细碎摩擦声,像在替这一天做最后的收尾。

希尔薇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彻底关上。

“明天会有很多人上街。”她轻声说,“不管帝国愿不愿意,这件事都已经不是一所学校和学生的事了。”

她停了一下,白色的发梢在暗下来的灯影里轻轻动了动。

“这是整座东莱法堡,甚至是整个东莱法的关键点。”

妮可没有回答。

她跟着希尔薇一起走出印刷铺的时候,街上已经很空了——本来也在宵禁期间,不过帝国的军队很少会来巡逻。风从巷道尽头吹过来,比白天更冷,几乎一下就能钻进围巾和衣领之间。远处墙上,新贴好的传单在夜色里轻轻拍着砖面,发出很细很轻的响声,像有人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敲门。

她们并肩往回走。

石砖路面被夜气浸得发冷,鞋底踩上去,有种过于清楚的坚硬。街边窗户一扇扇暗着,偶尔有一两处还亮着灯,大概是有人也已经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却还没有睡。

妮可走了很久,才忽然开口。

“我们真的一定要去广场吗?或者说,我们还可以回头吗?”

希尔薇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已经不是一定不一定的问题了。”

她说。

“到了这一步,就算我们现在想要整个事情停下来,也停不住。”

“时代的浪潮之下,不会有人能置身事外。”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印刷铺那边已经只剩下一点昏黄的光,隔得很远,看起来竟像冷夜里一粒还没灭掉的星。

“明天...”她顿了顿,才继续问下去,“真的会变好吗?”

这一次,希尔薇走了很久才回答。

“我不知道。”

她说。

“可我们总是要努力去开创一个更好的未来。”

夜风吹过来,把她最后那一点声音也吹得很轻。那双蓝色的眼睛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忧郁,看向莱法的夜色。

妮可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指尖埋进柔软的布料里,却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上来的,而是从更里面一点的地方漫上来,带着说不清的、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的预感。

想起那句轻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嗯,明天见”。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夜晚如此之冷。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