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诊所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排整整齐齐的药柜上,给每一个小抽屉的铜把手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让人莫名地安心。
艾莉站在窗边,逆着光,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布包。她解开系带,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的针——银色的,细细的,长短不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针灸用的针。”她转过身,看着露娜,“你怕不怕?”
露娜坐在那张诊疗床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银白色的头发被窗外的微风轻轻吹起几缕。她盯着那些针,看了三秒。
然后摇摇头。
“不怕。”
艾莉挑了挑眉,走到她面前,把那排针放低了些,让那些细细的银针更清楚地呈现在露娜眼前。针尖在阳光下闪着一点寒光,普通人看了都会下意识地往后缩一缩。
“真的不怕?”
“嗯。”露娜点点头,翠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些针,没有躲闪,“艾莉姐姐用这个救人,不是害人,所以不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艾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但落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让整个屋子都好像亮了一点。
“你倒是想得明白。”
她把针放在床边的矮桌上,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木板。那木板有一本书那么大,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用炭笔细细地画着人体的轮廓,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穴位点。
“先学认穴位,再学下针。”艾莉把木板立在桌上,在露娜对面坐下,“今天先教你几个常用的。这几个学会了,日常的小毛病就能应付一大半。”
“好。”露娜往前挪了挪,双手撑着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木板。
艾莉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木板上,指着第一个点。
“合谷穴。”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首古老的歌谣,“在手背,第一掌骨和第二掌骨之间,大概在这个位置。”她用指尖在自己手背上比划了一下,“约平第二掌骨的中点处。主治头痛、牙痛、发热。记住了?”
露娜点点头,嘴里已经开始默念。
艾莉的手指移向第二个点。
“内关穴,在前臂掌侧,腕横纹上两寸。”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掌长肌腱和桡侧腕屈肌腱之间。主治心痛、心悸、胃痛。这里要特别注意,下针的时候不能太深,不然会伤到筋脉。”
露娜继续点头,眼睛盯着木板上的标记,嘴唇轻轻动着,把艾莉说的每一个字都反复念给自己听。
“足三里。”艾莉的手指滑到木板的下方,“在小腿外侧,犊鼻穴下三寸,犊鼻与解溪的连线上。主治胃痛、呕吐、腹胀。这是很重要的一个穴位,平时按揉也能保健。”
她讲完,放下手,看着露娜。
“记住了吗?”
露娜没有马上回答。她盯着那块木板,嘴唇还在动着,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没顾上理。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记住了。”
“背一遍。”
露娜深吸一口气,开口。
“合谷穴,在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间,约平第二掌骨中点处。主治头痛、牙痛、发热。”
她的声音软软的,但很稳。
“内关穴,在前臂掌侧,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主治心痛、心悸、胃痛。”
她顿了顿,想了想。
“足三里,在小腿外侧,犊鼻下三寸,犊鼻与解溪连线上。主治胃痛、呕吐、腹胀。”
一字不差。
艾莉挑了挑眉。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记性倒是不错。”
露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嘴角那一点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老板说我记性好。”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他说我背菜单背得快,客人点什么我都能记住。”
艾莉轻轻摇了摇头。
三句话不离你们老板。
她心里这么想着,但没说出来。
“行了。”她站起来,从那排针里挑出一根最细的,“接下来教你下针。”
露娜抬起头,眼睛落在艾莉手里的那根针上。
那根针在阳光下细细的,银亮银亮的,针尖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露娜看着它,眼睛反而更亮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具。
“下针最重要的是稳。”艾莉在她对面坐下,把针举到眼前,“手不能抖,力度要适中,深浅要掌握好。深了会伤到不该伤的地方,浅了没效果。”
她从桌上拿起那块练习布——一块厚厚的麻布,叠了好几层,上面用红线绣着几个小小的标记点。
“你看。”
艾莉把针尖对准一个红点,手腕稳稳地一送。
那根针便直直地刺了进去,不偏不倚,正好扎在红点的正中心。入针的深度也刚刚好,针身露出短短一截,像是长在布上一样。
“好厉害。”露娜凑近了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你试试。”
艾莉把针拔出来,递给她。
露娜接过针,手悬在练习布上方,停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把针送下去。
针尖碰到布面,歪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往下刺。
针歪得更厉害了。
“太用力了。”艾莉在旁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轻一点,手要稳。针不是刺进去的,是送进去的。手腕放松。”
露娜点点头,拔出针。
活动了一下手腕。
又深吸一口气。
第二次。
针进去了一点,但还是歪的。
“再来。”
第三次。
好一点,但还是不够直。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露娜一遍一遍地练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有几滴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也没顾上擦,只是偶尔甩甩手腕,然后继续。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块练习布,盯着那些红点,盯着那根针。眼睛里没有一点厌烦,没有一点急躁,只有专注。
艾莉坐在旁边,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
看着这孩子额头的汗,看着她偶尔咬住的下唇,看着她每次失败后轻轻皱一下又很快舒展开的眉头,看着她一次次抬起手,又一次次把针刺下去。
太阳慢慢移动。
窗外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过药柜,爬过她们坐着的床沿。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针扎进布料的细微声音——轻轻的,“噗”的一声,然后拔出,再“噗”的一声。
还有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艾莉看着露娜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只残缺的左耳照得分外清楚。缺掉的那一截边缘已经长好了,圆润润的,但和右边那只完好的尖耳比起来,终究是不一样。
可这孩子好像从来没在意过。
不是那种“装作不在意”的不在意。
是真的不在意。
她会在人前把头发放下来,遮住那只耳朵。但那不是为了遮掩什么,只是习惯。如果有人看过来,她会微微低下头,但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自卑。
就像现在。
她专注于手里的针,偶尔抬起头,对艾莉笑一笑,问一句“是这样吗”,然后继续。
艾莉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些念头。
这孩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她知道一些。从奴隶贩子手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好日子?打骂,挨饿,被当成东西一样卖来卖去。
可她眼睛里,没有那些痕迹。
不是真的没有,是有人把它们一点点抹去了。
那个人。
那个下流无耻好色没底线的男人。
艾莉想起他每次来诊所时的样子——笑嘻嘻的,厚着脸皮,眼睛不老实地乱看,挨了打也不长记性。
可他看露娜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不是那种看女人的眼神。
是那种看……看什么的眼神?
艾莉想了想。
是看“自家孩子”的眼神。
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一点嫌弃,但底色是暖的。
那种眼神,她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精灵部落里,那些有孩子的族人,看自己孩子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艾莉姐姐?”
露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怎么了?”
“我练得对吗?”
露娜举着那根针,针尖扎在练习布上,比之前直多了。
艾莉凑近看了看。
“嗯,对。”她点点头,“就这样,继续。”
露娜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样,纯粹又干净。
然后她拔出针,又开始新的一次。
艾莉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孩子。
为了那个猥琐大叔。
值得吗?
她不知道。
但看着露娜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那些汗珠在阳光下闪亮的样子,她突然觉得——
也许,是值得的。
那个人再怎么不靠谱,至少让这孩子有了笑容。
有了想做的事。
有了拼命努力的理由。
这世上,有多少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有这些东西。
“艾莉姐姐。”
“嗯?”
“您能再示范一次吗?我想看看手腕是怎么转的。”
艾莉点点头,接过针。
她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分解开,让露娜能看清。
露娜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示范完,她把针还给露娜。
露娜接过去,又开始了。
艾莉重新坐下,继续看着。
阳光慢慢西斜,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
屋里的光线渐渐变成金色,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针扎进布的声音,还是一下一下的。
“噗。”
“噗。”
“噗。”
像是这个午后,最温柔的节奏。
艾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的光里,一遍一遍地练习。
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学医的时候。
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练,一遍一遍地错,一遍一遍地重来。
那时候,也有人在她身边看着。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露娜抬起头。
“艾莉姐姐,我吵到您了?”
“没有。”艾莉摇摇头,“继续。”
露娜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夕阳的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艾莉看着她,突然开口。
“露娜。”
“嗯?”
“你们老板,有你这样的店员,是他运气好。”
露娜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笑容,慢慢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比窗外的夕阳,还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