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林间小路上铺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露娜走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学的那些东西。
合谷穴,在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间,约平第二掌骨中点处。主治头痛、牙痛、发热。
内关穴,在前臂掌侧,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主治心痛、心悸、胃痛。
足三里,在小腿外侧,犊鼻下三寸,犊鼻与解溪连线上。主治胃痛、呕吐、腹胀。
这些穴位的名字和位置,她已经在心里背了无数遍。但光是背下来不够,艾莉姐姐说,要练,要反复练,要让手记住那种感觉。
一边走,她一边用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比划着。
先找合谷——大拇指和食指骨头交汇的地方,按下去有点酸酸的就是。
再找内关——手腕横纹往上两寸,大约三根手指的宽度,两根筋中间。
足三里够不着,她就停下来,弯下腰,用手指在小腿上比划。
“犊鼻下三寸……胫骨旁边……应该是这里……”
她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路边有只松鼠蹲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看她,好像在看一个奇怪的生物。
比划够了,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身后跟着她,像个沉默的伙伴。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艾莉姐姐说的话。
“你学这些,是为了你们老板?”
她当时点了点头。
艾莉姐姐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露娜不太明白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艾莉姐姐对她好,教她东西,这就够了。
至于为什么要学——
当然是为了老板。
老板经常这里疼那里疼的,腰疼、肩膀疼、头疼,虽然他自己总说没事,但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舒服。
如果学会了针灸和推拿,以后老板哪里疼,她就可以帮忙了。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走出树林,远远就看见了酒馆的轮廓。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屋顶上,把那些旧木板染成了温暖的金色。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炊烟,是早上她出门前添的柴火还在燃着。
看着那个小小的酒馆,露娜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满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装着。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每次看见那个酒馆,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黄昏尾巴”招牌,她就会这样。
加快脚步,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老板,我回来了。”
酒馆里光线有点暗,窗户透进来的光已经不足以照亮每个角落。柜台后面,油灯还没点,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趴在柜台上。
阿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门口。
“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懒的,“学得怎么样?”
露娜跑过去,站在柜台前,眼睛亮晶晶的。
“很好!今天学了针灸!”
阿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针灸?”
“嗯!”露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给他看,“艾莉姐姐给我的针!还有练习布!”
阿健低头看了看那些细细的银针,又看了看那块画着穴位的布。
“她给你这个?”
“嗯!艾莉姐姐说让我先练,练熟了再在她身上试。”
“在她身上试?”阿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老头——我是说,艾莉对你还真挺好的。”
“嗯!”露娜用力点头,“艾莉姐姐特别好!”
她把针和布小心地收起来,然后想起什么似的。
“老板,我去准备晚饭!”
“嗯。”
她跑进厨房,围上围裙,开始忙活。
阿健趴在柜台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小身影,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这丫头,越来越有精神了。
真好。
晚饭是简单的炖菜配烤面包。露娜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炖菜的味道比刚开始那会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阿健吃得满意,小石头也吃得头都不抬——这孩子现在每天吃得饱睡得香,脸上已经长出肉来了。
吃完饭,小石头主动去洗碗——这是他最近学会的新技能,洗得不太干净,但态度很端正。小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两个小的在它身边滚来滚去地玩。
露娜收拾完厨房,走出来,站在柜台旁边。
“老板。”
“嗯?”
“我……我想练一会儿针灸。”
阿健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小布包,眼睛里带着期待。
“练吧。”阿健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就在那儿练。”
“嗯!”
她坐到桌边,把练习布铺好,拿出那几根针。
艾莉姐姐说,下针最重要的是稳。手不能抖,力度要适中,深浅要掌握好。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根针,慢慢刺进练习布里。
针歪了一点。
她拔出针,重新刺。
还是有点歪。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一遍一遍地练着,每刺一针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刚才哪里没做好,下次要怎么改进。
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那只完好的耳朵。耳朵尖微微动着,好像也在使劲似的。
阿健靠在柜台上,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偶尔抿一下嘴唇的小动作。
看着看着,有点走神。
这丫头,认真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老板。”
露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您能帮我看看吗?这样对吗?”
阿健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针。
针扎在练习布上,位置看起来和旁边那些标记点差不多。
“我怎么知道?”他挠挠头,“我又不懂这个。”
“可是艾莉姐姐说,”露娜抬起头看着他,“她说您身上有感觉。就是针灸的时候,会有酸胀感或者麻的感觉。您帮我试试,就知道我扎得对不对了。”
阿健愣了一下。
“你是说……让我当试验品?”
露娜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吗?”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阿健看着她,犹豫了三秒。
三秒后——
“行吧。”
他叹了口气,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放在桌上。
“轻点啊,别扎太深。”
“嗯!”
露娜拿起一根针,深吸一口气,慢慢刺下去。
针尖碰到皮肤,有点痒。
然后——
“嘶——”
阿健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疼,是那种酸酸胀胀的感觉,一下子窜上来。
“对不起对不起!”露娜赶紧把针拔出来,“我太用力了!”
“没事没事。”阿健揉了揉那个小红点,“继续。”
露娜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担心。
“真的可以吗?”
“可以。”阿健把手臂又放回去,“再来。”
她又刺了一针。
这次轻多了。
“怎么样?”她紧张地问。
阿健感受了一下。
“还行……有点酸。”
“那就是对了!”露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艾莉姐姐说,酸胀感就是对了!”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然后赶紧稳住自己,又拿起一根针。
“那这个呢?这个试试?”
阿健看着那根针,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已经有的那个小红点。
“你悠着点。”
“嗯嗯!”
她开始一针一针地刺。
合谷穴,酸。
内关穴,麻。
手三里穴,又酸又麻。
她每刺一针,都要问一句“怎么样”,阿健就回答一句“还行”“有点酸”“这个麻”。
疼倒是不疼,就是那种酸酸胀胀麻麻的感觉,说不上难受,但也说不上舒服。
就是有点奇怪。
而且——
“露娜。”
“嗯?”
“你扎了多少针了?”
露娜低头数了数。
“十……十二针?”
阿健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小红点。
从手腕到手肘,几乎要连成一片了。
“你这是……把我当练习布了?”
露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仔细看。
看着看着,她的脸慢慢红了。
“对、对不起!我太投入了——”
她赶紧放下针,伸手去摸那些小红点。
就在这时——
一股细细的血流,从其中一个针眼渗了出来。
顺着阿健的手臂,慢慢往下淌。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老、老板!”露娜的声音都变了,“您流血了!”
阿健低头看了看。
确实流血了。
而且不止那一处。
好几个针眼都在往外渗血,细细的,红红的,像几条小蚯蚓在手臂上爬。
“没事。”他抬起手臂看了看,“就是毛细血管破了,一会儿就好。”
“可是、可是——”
露娜慌了。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四处张望。
“毛、毛巾!我去拿毛巾!”
她跑进厨房,翻了半天,找到一块干净的布,又跑回来。
把布按在阿健手臂上。
按了一会儿,拿起来看。
血还在流。
而且好像更多了。
“止、止不住!”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老板,止不住!”
阿健低头看了看。
确实。
那些小红点还在往外渗血,按过的位置反而更红了。
“我去找艾莉姐姐!”露娜转身就要往外跑,“我去叫她来——”
“等等!”阿健一把拉住她,“大半夜的,你跑去找她干嘛?”
“可是您在流血——”
“流点血死不了人。”阿健叹了口气,“你把针都拔了吗?”
露娜愣了一下。
针?
她低头看向阿健的手臂。
那根针——不对,那几根针,还扎在上面呢。
刚才只顾着看血,完全忘了针还在。
“啊!”她惊呼一声,“针、针还在——”
“先拔针。”阿健说,“拔完再止血。”
露娜手忙脚乱地开始拔针。
一根,两根,三根——
每拔一根,那个位置的血就渗得更快一点。
等她把十二根针全拔完,阿健的小臂已经红了一片。
“毛、毛巾——”露娜又拿起那块布,按在手臂上。
按了一会儿,拿起来看。
还在渗。
她的眼眶红了。
“老板……止不住……”
阿健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傻丫头,你按的地方不对。”
“不、不对?”
“伤口在上面,你按下面有什么用?”
露娜低头一看。
她按的位置,离那些针眼至少差了五公分。
“对、对不起——”
她赶紧把布挪到正确的位置,用力按住。
按了一会儿,再拿起来看。
血还在渗,但少了一点。
“继续按。”阿健说,“用力点。”
她点点头,又按上去。
这次按得特别用力,手指都按白了。
按了好久好久。
终于,再拿起来的时候,血止住了。
只有几个浅浅的红点,还在慢慢往外渗一点点,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流了。
露娜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上。
“止、止住了……”
阿健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一片红,密密麻麻的小点,还有几道刚才擦血留下的痕迹。
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老板……”露娜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阿健抬起头。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攥着那块沾了血的布,肩膀微微抖着。
“没事。”他说,“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
她没抬头。
“真的。”他继续说,“你看,这不就止住了吗?明天就好了。”
她还是没抬头。
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阿健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弯下腰,从下往上看她的脸。
眼眶红红的,眼泪在打转。
“哭什么?”他问。
“我、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把老板扎伤了……流了好多血……我、我太没用了……”
“谁说的?”阿健直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第一次练针,能扎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可、可是——”
“没有可是。”阿健打断她,“你看,穴位都找对了,深度也差不多,就是手法还不太稳。多练练就好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谢、谢谢老板……”
阿健看着她那个又哭又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别哭了。去把针收好,早点睡。”
她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走到桌边,把那些针一根一根收起来,放回布包里。
收着收着,又回过头。
“老板。”
“嗯?”
“明天……还能练吗?”
阿健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那些小红点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行。”他说,“不过下次换个地方,别总扎一只胳膊。”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油灯的光还亮。
“嗯!”
她把布包收好,上楼去了。
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
“老板晚安。”
“晚安。”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上。
阿健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一片红,密密麻麻的小点,还有几道血痕。
看着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
练针就练针,把他当试验品也就算了。
扎完还不记得拔针,害得他差点变成喷泉。
想着刚才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想着她按错地方还用力按的表情,想着她眼眶红红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又笑了。
傻是傻了点儿。
但挺可爱的。
他摇了摇头,走到柜台后面,倒了一杯酒。
慢慢喝着。
窗外,月光很亮。
楼上安安静静的。
她应该睡了吧?
今天学了那么多,又练了那么久,肯定累坏了。
他喝完酒,站起来,上楼睡觉。
路过她房间的时候,又停下脚步。
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那扇门三秒。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又浮现出她刚才的样子。
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针尖。
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笑起来,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