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祭典的消息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枫叶镇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丰收祭。
这个消息是那天下午来店里的几个矿工带来的。
“老板，后天丰收祭，你酒馆不歇业去凑凑热闹？”那个常来的蜥蜴人矿工一边喝着麦酒，一边咧着嘴笑，“镇上可热闹了，有集市，有表演，还有焰火。”
我正在擦杯子的手顿了顿。
丰收祭？
来这个世界三年，我还真没参加过什么祭典。魔王军那会儿不用说，天天窝在地下城里，别说祭典，连阳光都少见。后来开了酒馆，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就是店里的方寸之地。
“老板没去过？”另一个矿工看我的表情，哈哈笑起来，“那可不能错过！一年就这一次，整个边境的人都来。精灵部落的，亚人部落的，还有从铁锤王国来的矮人商队——热闹得很！”
“对对对！”第一个矿工附和，“尤其是晚上，那焰火，啧啧，能照亮半边天！”
我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
祭典什么的，对我这种三十多岁的老男人来说，早就没什么吸引力了。穿越前在公司上班那会儿，什么祭典啊节日啊，都是加班的日子。穿越后更是对这些东西提不起兴趣。
热闹是别人的，我只需要安静。
但就在这时，柜台后面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
“老板，丰收祭是什么？”
我回头，看见露娜站在那儿，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杯子，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就是庆祝丰收的节日。”我随口解释，“农民收完庄稼，大家聚在一起乐呵乐呵。”
“哦……”她点点头，然后小声问，“那，我们能去看看吗？”
我愣住了。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一点点期待的表情，到了嘴边的“不去”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想去？”
“嗯。”她点点头，然后又赶紧低下头，“但老板不去的话，我也不去。我、我就是问问……”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丫头，在奴隶贩子手里待了那么久，后来又一直窝在酒馆里，恐怕从来没见过什么祭典。
别说祭典了，她这辈子，可能连热闹的集市都没逛过。
“行。”我说，“那就去看看。”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真、真的吗？”
“真的。”我继续擦杯子，“后天关门一天，带你去镇上逛逛。”
她愣了三秒。
然后那个笑容，就像花一样，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谢谢老板！”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然后想起还有客人在，赶紧捂住嘴，小跑着进了厨房。
那几个矿工看着这一幕，互相挤眉弄眼。
“老板，你家这小精灵，可真有意思。”
“就是就是，瞧那高兴劲儿。”
我没理他们，继续擦杯子。
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二、出发
丰收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其实也不是特意起的，是露娜在楼下折腾的动静太大了。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
穿着一身新衣服——就是上个月我给她买的那件浅蓝色裙子，平时舍不得穿，一直挂在柜子里。头发也特意梳过了，不再是平时随便扎起来的模样，而是编成了好看的辫子，盘在脑后，露出那只完好的耳朵。
“老板早！”看见我，她笑着打招呼。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这丫头，平时在店里穿着工作服，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帮工。今天这么一打扮，简直像换了个人。
“老板？”她歪着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走吧。”
锁好门，我们往镇上走。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露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老板老板，你看那朵云，好像兔子！”
“嗯。”
“老板老板，那边有只蝴蝶，好漂亮！”
“嗯。”
“老板老板，我们今天能看到焰火吗？”
“能。”
她一路走一路问，我一路嗯嗯嗯地应着。
但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我心里也挺高兴的。
走到镇口的时候，已经能听见里面的喧嚣声了。
人声，音乐声，叫卖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
露娜停下脚步，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老板，里面好多人……”
“怕了？”
“不是怕。”她摇摇头，攥紧了裙角，“就是、就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想起她以前经历过什么。
“跟紧我就行。”我说，“别乱跑。”
“嗯！”
她用力点点头，然后走到我身边，攥住了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手。
小小的，白白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没说什么，迈步走进镇子。
三、集市
枫叶镇平时冷清得很，今天却完全变了样。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玩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有人类，有亚人，有矮人，还有几个精灵——应该是从附近部落来的。大家脸上都带着笑，互相打招呼，讨价还价，热热闹闹的。
露娜紧紧跟在我身边，眼睛却四处乱转，看什么都新鲜。
“老板老板，那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个小摊。
“糖葫芦。”
“糖葫芦是什么？”
“就是山楂裹上糖浆，串起来吃。”
“好吃吗？”
“还行。”
她盯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眼睛都直了。
我看着她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
走过去，买了两串。
“喏。”
她把糖葫芦接过去，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唔！”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甜！”
我咬了一口自己那串。
确实甜。
但看她那副表情，好像比我这个甜多了。
“老板老板，里面这个酸酸的，是什么？”
“山楂。”
“山楂是什么？”
“一种水果。”
“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问，一边问一边吃，等一串糖葫芦吃完，脸上已经沾了好几颗糖粒。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这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红了，赶紧用手背擦了擦。
“还、还有吗？”
“没了。”
她又擦了擦，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
我看着看着，又忍不住笑了。
“走吧，前面还有好多好吃的。”
“嗯！”
她又攥住我的袖子，跟着我往前走。
四、游戏
穿过集市，前面是一片空地，围着一圈人。
里面传来欢呼声和喝彩声。
“老板，那边在干什么？”
“过去看看。”
我们挤进人群，看见里面是个游戏摊子。
木架子上挂着一排小玩意儿——木雕的小动物，彩绘的泥人，还有几个布偶。摊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几个藤圈。
“套圈！”他吆喝着，“五个铜币三个圈！套中什么拿什么！”
露娜看着那些小玩意儿，眼睛又亮了。
“老板……”
“想玩？”
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太贵了。”
“五个铜币而已。”
我掏出五个铜币，换回来三个藤圈，递给她。
“试试。”
她接过圈，站在线外，紧张地盯着最近的那个小木雕——是一只兔子，巴掌大小，雕得憨态可掬。
“扔啊。”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圈扔出去。
圈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兔子旁边，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哎呀！”她懊恼地跺了跺脚。
“还有一个。”
她又扔。
这次准了点，圈碰到了兔子的耳朵，但还是没套住，落在地上。
“就差一点点！”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满是不甘。
“最后一个了。”
她接过最后一个圈，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好久。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老板，您能帮我扔吗？”
“我？”
“嗯。”她把圈递给我，“您肯定能套中。”
我看着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过圈，掂了掂。
然后随便一扔。
圈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套在兔子头上。
“中了！”露娜高兴得跳起来，“老板好厉害！”
摊主把兔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谢谢老板！”
我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走吧。”我说，“前面还有。”
她抱着那只木兔子，跟在我身边，脚步比刚才更轻快了。
五、偶遇
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板，焰火什么时候开始？”
“天黑以后吧。”
“那快了！”
她抱着那只木兔子，仰头看着天边慢慢变暗的云彩，脸上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健？”
我回过头，看见艾莉站在不远处。
她今天穿着一身我没见过的裙子，淡紫色的，料子很软，衬得她整个人温柔得像幅画。金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身边站着几个精灵——应该是部落里的，看起来和她很熟的样子。
“艾莉？”我有点意外，“你也来了？”
“嗯。”她走过来，“陪部落里的朋友逛逛。”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露娜。
露娜正抱着那只木兔子，有点紧张地缩在我身边。
“你们也来了？”艾莉的目光落在露娜身上，“露娜今天真好看。”
露娜的脸一下子红了。
“艾、艾莉姐姐也好看……”
我看着她们俩，突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微妙。
但说不清微妙在哪里。
“那个……”艾莉身后一个精灵开口了，“艾莉，这是你朋友？”
艾莉回过头，看了那个精灵一眼。
那眼神，我看不懂。
但那个精灵立刻闭嘴了。
“嗯。”艾莉转回头，看着我，“认识。”
那个精灵没再说什么，但目光在我和露娜身上扫了好几遍。
我总觉得那目光里有点别的东西。
但懒得想。
“你们逛完了吗？”艾莉问。
“差不多了。”我说，“等着看焰火。”
“那一起吧。”她说，“我们也在等。”
“行啊。”
于是，我们几个就一起往镇子外面的空地走。
据说那里是看焰火最好的地方。
六、等待
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三五成群的，坐着的，站着的，聊天的，笑着的，热热闹闹。
我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席地而坐。
露娜坐在我左边，抱着那只木兔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天空。艾莉坐在我右边，身边围着那几个精灵朋友。
气氛有点奇怪。
但我说不清哪里奇怪。
“阿健。”艾莉突然开口。
“嗯？”
“你那酒馆，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我说，“比以前好点。”
“露娜帮了不少忙吧？”
“嗯。”我看了看露娜，“她现在能干得很，招呼客人，端酒送菜，比我强。”
露娜听见我们说她，回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板乱说……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艾莉看着她，“针灸练得怎么样了？”
露娜眼睛一亮。
“练了！那套针特别好用！谢谢艾莉姐姐！”
“那就好。”艾莉嘴角弯了弯，“下次来我这儿，我考考你。”
“好！”
露娜高兴地点头，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天空。
艾莉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有点复杂。
“她真的很认真。”她说。
“嗯。”我说，“为了学那些，每天打烊后还练到很晚。”
“为了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她是为了你才学的。”艾莉转过头，看着我，“你不知道？”
我沉默了。
知道吗？
知道。
但听她这么说出来，心里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我知道。”我说。
艾莉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阿健。”
“嗯？”
“你运气不错。”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回头，看着天空。
“那个孩子，值得好好对待。”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七、焰火
天终于完全黑了。
第一朵焰火在夜空中炸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金色的，像一朵盛开的花，照亮了半边天。
“哇——”
露娜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彩色。
露娜仰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
我看着她的侧脸。
焰火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把她的表情照得格外生动。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焰火，亮得惊人。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焰火还好看。
我看着看着，有点走神。
然后感觉有人在看我。
转过头，对上艾莉的目光。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这个傻子”。
我有点莫名其妙。
但没来得及问，又一波焰火炸开了。
“老板老板！”露娜突然抓住我的袖子，“您看您看！那个！像不像兔子！”
她指着天空。
那朵焰火确实有点像兔子——如果想象力够丰富的话。
“像。”我说。
她高兴地笑了。
然后继续仰着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花朵。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艾莉。
艾莉也在看焰火，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格外柔和。
身边是欢呼的人群，头顶是绚烂的焰火。
我突然觉得，这一刻，挺好的。
八、回去
焰火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
我们和艾莉她们道别，往酒馆走。
露娜抱着那只木兔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老板老板，今天真开心！”
“嗯。”
“那个焰火，好好看！”
“嗯。”
“那个糖葫芦，好好吃！”
“嗯。”
“那个套圈，老板好厉害！”
“嗯。”
她一边走一边说，说个不停。
我在后面跟着，一一应着。
走到半路，她突然停下来。
“老板。”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朦朦胧胧的。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她说，声音轻轻的，“谢谢老板。”
我愣住了。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认真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我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开店。”
“嗯！”
她笑了。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抱着那只木兔子，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我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
九、夜里
回到酒馆，露娜上楼睡觉了。
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喝着酒。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露娜的笑，艾莉的目光，那些焰火，那句“最开心的一天”。
喝着喝着，又想起艾莉那句话。
“那个孩子，值得好好对待。”
是啊。
值得好好对待。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上楼睡觉。
路过露娜房间的时候，又停下脚步。
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应该睡得很香。
今天玩了一天，肯定累坏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又浮现出她的脸。
仰着头看焰火的样子。
笑着说“谢谢老板”的样子。
抱着木兔子走在月光下的样子。
真好看。
我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