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想要戏虐一个猎物很简单，只需要给它一条生路，然后从天而降砸一块石头，击中它的脑袋，断了它的生路。
“下一个拍品——人脑！”
“这是由著名艺术家，莱西斯制做！”
“将人的头与生灵缝合，有羊角，野猪的眼睛，还有秃鹰的嘴与鳄鱼的皮制成的半边脸。”
“而另半边脸则是人类，听说在制作时，并没有砍掉他的脑袋，所以还有泪水残留。”
“作品名是——阿奴亚，起拍价2000万起！”
“一个亿。”
又是他。
“是他...”
“怎么了？”
荨野的嘴唇有了擅影，还在抖，还在动，眼睛直直望向那只逢合头，呼吸变成了受罪，本是为了活着，但在这一刻，他呼吸就是有罪的，因为他的命是抛弃了阿奴亚拾来的。
活着就是罪孽。
所以，一吸，一呼，都变得困难，喘不上气，是阿奴亚遏制住了自己，掐着他的脖子。
“不是我，我没有抛弃你...”
“不是我...，我不想抛下你...”
“我也不想啊...可是，我也想活着。”
“荨野！”
被烬芜的这一声叫住，他才停下，停下掐着自己的双手，漆黑地上还有他的汗水和唾液。
漆黑地上映着他畏畏缩缩的脸，还有那眼神——想要活命的眼睛。
他只能闭上眼，最恨最讨厌的便是现在的自己，这双渴望的眼睛，时刻都在提醒他，要活命，就要抛弃阿奴亚。
漆黑地的映象将他拖入审判庭，心都是黑的，所以由这黑色照映出他罪人的模样，他当时的模样——
阿奴亚一家是往东迁来的，又或是拐来的，一族的人都流放在那无人村。
他们信仰的是东南亚的鬼神，做的是羊祭，实在是古怪。
阿奴亚就是在那时诞生的。
是他曾经的玩伴，天生一副巧嘴。
荨野是隔壁村子里的，因为羊祭这事，阿奴亚一族被驱逐，他也是在这认识的阿奴亚。
阿奴亚很瘦小，但是个硬骨头，朝着那些驱赶族人的人大喊，甚至是仍石头，别人朝他仍，他也扔回去，扔得比别人更狠。
他是个不愿意挨欺负的。
荨野与阿奴亚的第一次见面在他那一族无人村里的羊祭上，人们都围了过去，荨野凑个热闹，挤进夹逢中——他望见了，望了那个单薄的脊背。
阿奴亚拿着石头狠狠向村民们砸去，“滚！这是我们祭祀鬼神的！你们这群神经病！干嘛要抢我们的东西！”
“你们信仰的烂臭神明就是个假的！抢人家的东西！还打人！这哪是什么神明，就是屎粑粑堆砌成的人模屎样，内里烂臭得可怕！”
阿奴亚说着一口蹩脚的语言，还带着浓厚的外族口音。
“阿奴亚！”母亲上前护着他，将他的脏嘴用手堵上。
“我们不会再祭祀了。”
他们将河边的放羊头的船停了下来。
母亲赶忙将他抱了回去。
荨野目睹了一切，也目睹了那个叫做阿奴亚的男孩，两人遇上视线——
阿奴亚的眼中对这个怯生生的男孩，有些奇妙。
他为什么不向我扔石子？
看到了，看到了——阿奴亚脸上的泪痕，跟小猫一样哭花了。
上一秒如此刚果的少年，在停下闹腾时，却又哭花了。
许是没注意，又或者是他有藏拙，他的声音洪亮，虽然口音极重，有眼泪，但却没有颤音。
火光，河流，阴天。
那次相遇后，每每回想走阿奴亚永远都是这副场景。
阿奴亚勇敢，坚强，和荨野畏惧的底色截然相反，就像鲜艳的红苹果和青涩的绿苹果。
造就他这样个性的是东南亚那片开阔，但又充满未知的土地。
在那天相看后，阿奴亚便主动寻他玩。
“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有朋友，你呢？”
“你应该也没有吧。”
阿奴亚坐在河岸上的泥泞地里。
“我有...”似是为了显出自己与其他人一样，与阿奴亚不同——因为他是外族人，村里都说他们是邪教，是恶魔留在人间的怪胎。
荨野不想承认一个事实——他与阿奴亚是一样的。
他也是一个“诅咒之子”。
“真的吗？那我为什么都没见过你所谓的朋友？每次你都是一个人。”
阿奴亚站起身，一步一步向荨野逼去。
“那是因为...，因为他们...因为他们太蠢了，我才不和蠢货玩！”
荨野答了半天，才寻出一个蹩脚的理由。
“哈哈哈哈哈！你真有意思！”阿奴亚忽而大笑起来，眼泪都从眼角挤了两滴。
“什么？”
荨野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原来做人可以如此肆意，放声大笑。
“你干嘛笑我？”阿奴亚的笑声令他烦闷。
“因为你很有意思，明明和我一样没朋友，可是你还装出有朋友的样子，真是有趣，撒谎为什么不承认呢？”
一样？和你一样？我和你不一样！
阿奴亚也不知是哪句话惹恼了他，荨野扑上来，抓着他的鞭子，和他扭打在一起。
“喂！你干什么！”
少年人，不打不相识。
“哈哈哈哈！”
明明自己都骑在了他的身上，拽着他的领子，打得他鼻血直流，可阿奴亚竟然在笑。
荨野愣神之际，阿奴亚伸手反制了他，将他压在身下。
抹了一把鼻血说，“不打了，我不和你打。”
“为什么？”
“我可不打朋友。”
朋友...？
“谁是你朋友？！”荨野不甘心，又挥了一次拳头，被他偏头轻松躲过。
擅自主张地认为是朋友...，荨野从未见过这么野蛮的人。
他不想和“异类”成为朋友。
但仅仅于此，才会激起他的愤怒吗？
不，恰恰相反——因为他也是个异类。
“有什么不好？反正我们都是异类。”
“才不是！我和你不一样！”
荨野又挥舞着拳头，阿奴亚侧身躲过，脚一勾，倒是让荨野摔了个狗吃屎。
“哈哈哈哈！”
“你怎么还在笑！”
——荨野的脸上都是泥巴，像屎糊上去的。
“你还是去我家洗个脸吧！”
阿奴亚把荨野带回了家，说是‘家’，倒不如说是帐篷，帐篷的外表有很多荨野看不懂的符文与华美的图腾。
“阿妈！我回来了！”
“怎么才回来。”女人拿着一块旧毛巾，洗了把水给阿奴亚洗脸擦鼻。
“又去哪里玩了？跟人打架了？”
“嗯！跟我打架的是他。”阿奴亚竖起大拇指，指着身后怯弱的荨野。
女人二话不说，抬手一把掌拍在他的脑袋上，“你从哪弄来的！快给人家送回去。”
话落，女人便看到荨野满脸泥巴，她又洗了那块布，缓缓走近荨野，悄悄抬手，见他没有反抗，便大胆擦拭起来。
将他脸上，眼睛上的泥巴都抹了个干净。
背后是儿子爽朗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