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弱的人需要一位勇敢的伙伴。
从那以后,阿奴亚总是带着荨野,将那些欺负他的小孩们一并打跑。
“哈哈哈哈哈,你快看,他们的样子,好像遇到猫的老鼠!”
那些个出头鸟一见到阿奴亚便落荒而逃。
“老鼠怕猫,天经地义。”
荨野看着阿奴亚的笑容,不觉得他像猫——像人,像一片完整的灵魂。
阿奴亚身上有的,都是他不曾拥有的。
天上的云层千变万化,夏天迎来了第一场大雨。
——那是干涸了好几日,迎来生命的转机。
是重活,也是死期。
那天,几个自称神明的人,来到了阿奴亚的家里。
人们见到这些穿着白袍子的神明都躲回了家中。
他们说,要祷告,要敬拜,要求神明庇佑。
可这些个神明来到这里,似乎不是为了庇佑人们。
荨野偷偷躲在树后窥望,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极限。
阿奴亚一族集体跪拜,只有阿奴亚一个人在雨中呐喊,他的周围空无一人,荨野才知道,这个人有多么孤独。
雨点打在他身上,又弹跳溅出去。
他看到了,望见了,阿奴亚独身一人,抵抗着这些外来的神明。
他们的目的——是剑,是阿奴亚祖传的一柄神剑。
这柄剑就供奉在祠堂里,只不过因为是外迁来到这里的,所以他们的祠堂也是用帐篷搭建的。
阿奴亚和荨野说过,“这是我们一族的神剑,拜它便能得到庇佑,每年小孩十岁整时,便会滴一滴手指血,告诉它,孩子长大了。”
英雄需要一个见证者——见证他的死亡。
人们将那柄剑交给了阿奴亚,阿奴亚捧着手中这柄血迹斑斑,裹满白布条的剑,上面的每一滴血都是族人一生的见证。
他们让他把这柄剑交到神明的手里。
阿奴亚不再呐喊,而是沉默。
神明就要从他的手中接过这柄剑,这是族人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一滴一滴斑驳的血迹,助长了英雄的勇气。
他不在沉默,在神明要接过的那一刻,他挥起这柄剑,剑身的白布也在此刻掉落。
那是一柄浑身扎满符文的石剑,剑身布满荆棘,不像是剑,倒像是由石头铸成。
“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在雨中大笑着。
“好吧,那你们就该接受神明的惩戒。”
白袍子说完这句话,阿奴亚身后的族人都惊失了魂,颤巍巍地抬头,抬头纹深深陷进额头里,嘴巴一下下张大,眼睛也一下下地睁大,狰狞。
母亲扑上去,“阿奴亚,你在干什么啊!!!”
“快点!快点给他们啊!!!!”
“阿奴亚!你要所有人给你陪葬吗!!”
是族长在叫他。
阿奴亚停止笑声,转过头,声音洪荒,“快走——!”
那柄惩戒之剑已经落了下来,他们没有杀掉阿奴亚,而是先屠了他逃窜的族人。
他们像蛆虫一样,不断向着阿奴亚身后,四处逃窜。
可惜蛆虫蠕动太慢了。
最后倒下的是母亲,母亲跪在他的脚下,抱着他的腿,雨水冲涮着她的血肉。
“哈哈哈哈哈——”
阿奴亚和疯了一样的笑,脸上早已被雨水打湿,或许先将他浇没的不是雨水,而是族人的惨叫,母亲的倒下,和无用的眼泪。
神明还是没有选择屠杀阿奴亚,转头向着荨野的村落前进。
“是你害死了他们。”
神明说。
他们要让阿奴亚看着,他的倔强换来了一场大屠杀。
阿奴亚冲上去,挥舞着剑,但却被一脚踢开。
“啊——”
惨叫声袭来,袭卷着整片大地。
阿奴亚看见了,看见了荨野,他躲在树后,捂着双耳。
杀掉一条生命,就如同踩死一只蛆虫,看着它在地上被碾成两半,挣扎,蠕动两下,便生生定格在这里。
因为村子临得近,所以这一片与他们有接触的村庄,再怎么无辜,也难逃灾煞,难逃命运。
他们就像命运蜘网上的一条小虫,挣扎无果。
荨野的身上,脸上都有血,是别人的血,血溅在他脸上时,还滚烫着。
忽然,手被一道刀气拉起,是阿奴亚,他拉起荨野便向外逃跑。
“你母亲没事吧?”
“没事,她不在这里。”荨野沉默了一会,才答上。
“没事,母亲没了,还有我呢...”
荨野甩开他的手,呐喊道,“当然不行!什么叫没了,还有你!”
“谁能拯救我们?你能吗?”
母亲怎么能死呢?这可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能记得他的人,是唯一,不可代替的。
“你无法拯救我们,你毁了我们。”
荨野是阿奴亚的唯一,唯一的伙伴。
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眼泪却无声地落下,母亲死亡时还在抱着他,让他逃。
这是荨野第二见到阿奴亚哭泣。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阿奴亚重新拉上了他的手,两人逃窜着。
荨野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在此刻却显得无比高大。
他低声说着,“对不起。”
已经被命运蜘网,沾上的人,再挣扎也于事无补。
神明追了上来,他们屠尽了这片大地,包括邻村,一切只剩下废墟。
阿奴亚的身下似乎流着什么——是血!是血!
那血迹一路跟从着,一路流淌着。
“你流血了!”
“我没事。”
荨野才发现,他的手,一直捂着腹部。
是从那屠杀族人开始,他反抗后被踢开,在那时昏沉,便被刺了一剑。
荨野甩开他的手,迎上前,捂着他的腹部。
滚热的血层层涌出,把两人的手都染上血红。
忽然之间,阿奴亚的脚步变得慢下来,越来越慢。
他的脸,也变得惨白,像一个活尸体。
“阿奴亚!阿奴亚!”
神明就在他们的身后。
“我走不动了...你走吧。”
“你走吧...”
荨野的眼里有迟疑。
抛弃,这两个字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们追上来了...你快点走吧。”
荨野将阿奴亚放在树下。
他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看着自己离阿奴亚越来越远。
“走啊,你这个懦夫!”
阿奴亚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但他还是尽量坐起身。
神明来了,神明不像是神明,而是‘天灾’。
荨野看着他们拎起阿奴亚。
血一滴滴的落在地上,他的手里也有这些血。
神明举起剑,阿奴亚朝他大喊,“救救我...!荨野,救救我...”
“你敢吗...?”
救他?他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救?只是送死罢了。
荨野后退去的脚步越来越快,转过身逃亡的那一刻,他身后的阿奴亚也被夺走了生命。
怎么救?不可能的!再说了,阿奴亚是毁灭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不逃去救这个始作俑者,不就是留着陪葬吗?他怎么可能,母亲还需要他——不能白白死去。
阿奴亚的身体如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望着荨野离去的背影,“太好了...你活下去了...”
他在最后一刻喊出救命,不是要活命。
而是在点醒这个懦夫,让他懦弱地逃跑。
勇敢的人死去了,换来的是懦夫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