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在路两边。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狗在叫,鸡在叫,小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被大人喊回去吃饭。
江辰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炊烟,肚子又叫了一声。
“饿了?”杨冲问。
“有点。”江辰摸了摸肚子,“中午那碗面早消化了。”
杨冲看了看村子,又看了看天。天快黑了,再往前走不知道有没有镇子,不如就在这儿借宿一宿。他走进村子,敲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农户的门。开门的是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可眼睛很亮。她看了看杨冲,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辰,笑了。
“两个孩子,赶路的?”
杨冲点点头。“婆婆,能借宿一晚吗?我们付钱。”
老婆婆摆摆手。“付什么钱,家里就我一个人,空屋子多的是。进来吧。”
她让开身,让他们进去。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墙角种着几棵青菜,一只老母鸡蹲在窝里,咕咕叫着。堂屋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墙上,把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老婆婆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又去厨房热了饭菜。饭是糙米饭,菜是腌菜和炒鸡蛋,还有一碗青菜汤。不算丰盛,可热乎乎的,吃得人心里暖。
江辰吃得很快,吃完了还帮老婆婆收拾碗筷。老婆婆笑着说:“这孩子,真懂事。”江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了杨冲一眼。杨冲正端着碗喝汤,没看他。
晚上,老婆婆把他们领到一间空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干净的褥子,叠着两床被子。老婆婆说:“你们俩挤一挤,将就一晚。”说完就走了。
江辰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褥子。“还挺软的。杨大哥,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杨冲把包袱放在桌上。“外面。”
“好嘞。”江辰脱了鞋,爬到里面,拉过一床被子盖在身上。杨冲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面朝外。
灯灭了。屋子里黑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里格外清晰。
“杨大哥。”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江辰翻了个身,“你说,人为什么要练武?”
杨冲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师父也问过他。那时候他说,练武是为了变强,变强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师父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现在江辰问他,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吧,”江辰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练武是为了活着。”
杨冲没说话。
“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保护谁,就是为了活着。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点。”他顿了顿,“可有些人,练了一辈子武,最后还是死了。死得很早,死得很惨。你说,他们练武是为了什么?”
杨冲想起那个白发女孩。她练武是为了什么?她那么强,十一岁就七品,可她会活多久?会不会像他一样,有一天也遇到一个更强的人,一剑停在胸口,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杨大哥,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杨冲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强的人。”
“比你强?”
“比我强得多。”
江辰笑了。“那不是很正常吗?这世上比你强的人多了去了。我也比你弱啊,我才九品,你七品。可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追上来的。”
杨冲翻过身,看着黑暗里江辰的脸。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朦朦胧胧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可那双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颗星星。
“你这么有信心?”杨冲问。
江辰笑了。“不是有信心。是没办法。我要是没信心,早就死了。”
杨冲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好像有道理。他翻过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晚安。”江辰说。
杨冲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江辰睡着了。杨冲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片模糊的月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师父的话,白发女孩的剑,江辰的笑,还有那句“总有一天我会追上来的”。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那个人还要找他的同伴。他还要……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先跟着吧。反正也没地方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只老母鸡身上,照在墙角那几棵青菜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狗不叫了,村子安静下来,只有虫子在草丛里叫着,唧唧唧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