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双手交错放在桌子上，面前是装着文件的牛皮袋，眼神示意面前少女打开。
赛琳心领神会，将封口边上的绳子一圈圈解开，倒出数个文件和一张手绘地图，正中央就是波特男爵的私人宅邸，共分为三层，结构上标注十分清楚，仿佛是建筑工人亲手画出般。
其余文件则是将这位男爵的底裤彻底扒干净，从出生到现在，任何经历都被详细记录在上面，她不禁皱起眉头，“任何人在你们面前都没有隐私，也包括我，对吧？”
只要她愿意，任何人的个人信息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她的办公桌上，一整套高效的情报机构供她驱使，赛琳大致看清了权力的一角，手迟疑片刻才装回去。
克里斯托弗点点头，尽管从小被送到边陲小镇，可翡冷翠永远有不少眼睛关注着她，教皇只是其中之一，他向枢机会隐瞒了女孩的真实身份，红衣主教们不希望圣女和教皇走得太近。
有太多事情他想要亲口告诉女孩，可时机不对，只能藏在心里，权力争夺从来都不是关键，这背后关乎着人类的生死存亡。
赛琳也不再说什么，两人似乎达成一股无形的默契，对视一眼后便离开，当看到波特男爵的私人档案时，她就已经明白了。
雨依旧下着，手绘地图平铺在宽阔的桌子上，莱恩当即伸长脖子，手悬在地图上面来回移动，眼中闪过一道光。
“周围地形同样做了标注，东边是断崖，正好有排水渠经过，方便我们快速撤离。”
“用钩锁？”
莱恩摇摇头，他指的快速撤离是不借助任何工具直接跳下去，断崖高度超过50米，普通人即使用魔力将身体强化到极致，也不敢做出这等疯行为，因为和找死没区别。
但在充足的魔力下，一切不可能都将成为可能。
赛琳一开始也有点被吓到，不过转念一想，她徒手拆高达都没问题，那从几十米高悬崖上起跳，顺便再来个超级英雄式落地也不成问题。
根据克里斯托弗提供的情报来看，她之前提出的问题并不存在，波特男爵身边没有任何保镖，出行也是通过租用私人礼车，潜入应该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至于时间，确定在后天，就连莱恩也感到震惊，赛琳居然能搞到一份行程计划表，这玩意一般只有最信任的仆人才知道。
“要不要趁着下雨出去准备一下？”赛琳抬起头问。
“我也正有这个打算，事前准备必不可少。”
“那去宅邸？”
“不，应该是地下黑市，今天天气差，不会有太多眼睛盯着我们，不过最好还是需要打扮一下。”
“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当然是趁着没人先去侦查一下地形咯！”赛琳的看法完全相反。
莱恩叹了一口气，面露难色，“我需要一把趁手的武器。”
片刻后，赛琳才想起来一件事，那天夜里莱恩失去了秘银剑，而现在又无法接受家族的帮助，意味着重担完全落在了她肩上。
还好当初在地下赌场挣来的钱还在，一想到可怜的小男生无家可归，不得不投奔她这个妈妈，赛琳就忍不住得意起来。
“崽，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从来没考虑过钱这个问题，你兜里现在还有多少？”
莱恩被这句话问住了，他平时确实会省着点花，用多少取多少，哪知道父亲直接停了他的账户，导致他一点储备都没有。
“勉强两枚金币。”
赛琳张大了嘴，“我想过你叛逆的时候会很惨，可没想到会这么惨，这样好了，这几天你就先住在我这，反正我我家里还挺大，饭菜也不差你这一双筷子，至于武器花销可是大头，由我来替你出好了。”
赛琳垫脚，搂住莱恩的肩膀，可两人身高相差过大，她差点双脚离地。
“不行，这钱还是我来出比较妥当。”莱恩别扭地把脸转过去。
赛琳双手抱胸，“你说的那种趁手武器，少说也要几十金币起步，你这几天怎么可能挣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莱恩瞪大双眼。
“除非我这个圣女沿街卖艺，虽然感觉很丢人，可这是为了崽你啊，再丢人我也能忍受住！”赛琳假装抹眼泪。
女孩们都是好演员，找到机会就能精准切入，来一场毫无破绽的表演。
有那么一刻，莱恩差点被赛琳精湛的表演折服，表情也为之动容，好在及时醒悟。
“少来，你在地下赌场赚来的钱明明绰绰有余，再说即使你想这样，估计刚开始就会被修士阻止，而且我也想象不出画面。”
赛琳的算盘落空了，不是说好近卫骑士都只听圣女的命令嘛，怎么到她这儿就变了，这明显不对吧！
“喂，你听好，未来我可是你的顶头上司，我叫你往东就必须往东，叫你往西就必须往西，一切都必须听我的命令，知道吗？”赛琳冲莱恩眨眨眼，“还要多加一条，不许顶撞上司！”
“那可以顶撞妈妈吗？”
“更不可以。”
“顶撞是小孩子的特权，没错吧？妈妈！”
“崽，你什么时候才知道对妈妈孝顺点啊。”
“我其实不想把你当妈妈，或者当上司看待。”
“那当成什么看待？”
“你这种智商说了也不理解，白费。”莱恩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
“不许人身攻击啊，混蛋！”
地下黑市，位于翡冷翠的居民区深处，各方势力对此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黑市上出售的东西不关乎各方利益即可。
它藏在一条隐秘的地下水通道中，若是第一次来，没有人指引，很快就会迷失方向，莱恩之前有幸去过一次。
里面任何东西都能用金币买到，甚至是活生生的人。
枢机会曾下达严令，禁止圣女出入此类场所，如果被发现，处罚措施是关上三天禁闭。
在这里，赛琳自然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她换上了贴身的袍子，用兜帽遮盖那一头显眼的金发，同时还戴上了面具。
如果被人问起，回答毁容即可，莱恩则充当她的未婚夫，来这里是为了给她寻找恢复脸的神秘药物。
赛琳觉得这设定不错，为了足够真实，两人挽着胳膊走下泛黄的石阶，春水在他们脚下流淌，时不时漂来花瓣，汇入水位暴涨的护城河中。
一只皮肤泛黄且干枯的手接过金币，头戴骷髅面具的守卫打开铁门，示意两人进去。
无限向远处延伸的黑洞赫然出现在眼前，赛琳张开五指，向前踏出几步，白皙的皮肤顿时淹没在黑暗中。
零星火光驱散浑浊的黑暗，木头发出咯吱咯吱声响，摆渡人站在船尾，微微点头。
“居然是坐船进去。”赛琳小声感慨。
“父亲曾对我讲过关于黑市的历史，那时翡冷翠还是一个普通小国，城区面积有限，于是地下空间也没浪费，建造了四通发达的网道，后来弥赛亚圣教将这个不起眼的小国蜕变为西方世界首都，原来的旧城区陷入地下，在此基础上才有了现在模样。”
莱恩轻声说道。
“居住在这里的人怎么样了？”
“要么接受弥赛亚圣教的安排，去别处定居，要么成为地下亡灵，永远待在这片黑暗中。”
“真不讲理啊。”
赛琳摇摇头，谁又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闭上双眼，仿佛能听到耳畔边来自死人的哀嚎。
“到了。”莱恩提醒。
空气中混着复杂多变的气味，赛琳抽动鼻子，跟紧莱恩脚步，视野逐渐变得开阔明亮，两旁墙壁上挂着燃烧的火把，一个个鬼魅的黑影在墙壁上闪烁。
黑市远比想象中热闹，为了买到心仪物品，贵族们同样会将目光投向黑市，只是他们不亲自来，交给身边有资质的仆人，这些仆人大多在黑市混过很长一段时间，精通各种话术，大大减少了被骗可能。
一些贵族为了方便，会特意要求仆人穿上带有家徽的衣服，这样更为直接。
没走多久，赛琳便瞧见骇人的一幕，左手边依次摆放着数个铁笼，里面是一群陌生面孔，清一色长着黑色头发，看上去年龄不是很大，他们赤裸着身体，脖子用铁链拴住，表情像是吸食了某种致幻药剂，脸颊洋溢着粉嫩。
“崽，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关起来？黑市还贩卖人口？”赛琳用力拽了拽莱恩袖口。
莱恩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我想知道事情真相。”
莱恩抿了抿嘴唇，长叹一口气，“魔矿石是外置魔力的第一大来源，第二大来源就是他们，人的精神波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魔力高低，所以采用这种方式，让他们的魔力保持在一个较高区间，更容易卖给雇主。”
“卖给雇主之后呢？”
“看雇主怎样选择，如果打算立刻使用，就当场杀掉，取出藏在大脑，心脏，还有脏器中的魔力，如果打算当宠物多玩一会儿，不用我说你也明白，结局终归是一样的。”
赛琳的手指不由自主颤抖，无论身份高低贵贱，那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不应当做物品使用，她恍然想起一件事，“之前那些毛头小子喝的药不会也是？”
“很有可能是从人的身体中提炼出来的。”
混蛋！
嗑药也就算了，问题是这小小的一瓶药居然建立在尸山血海上，真该给他们每个人一耳光！
赛琳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知道真相，没有早点一巴掌打醒那群少爷。
她红着眼，质问道：“崽，你有买过吗？”
“没有。”
“谢谢，有你在让我感觉这个世界至少还是有正常人的。”
莱恩只觉得有些讽刺，这个世道下，正常反倒成为了一种奢望，可又是谁让这个变成疯狂模样的呢？
他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矛头最终指向翡冷翠，这座城市能供养的人终究有限，贵族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外来者抢走属于他们的位置。
某个疯狂的想法随之诞生，既然无法供养数量庞大的人口，那就用最为极端的方式进行消耗，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然后扔进垃圾桶。
同时放出言论，他们没能撑下去，只是因为自身不够强大罢了，可这些一半来自西方，一半来自东方的年轻男女们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被迫出生在这片土地上。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和那些人一样，都是满脸笑容，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崽你才不是那种恶心人的家伙，要对自己有信心。”
赛琳拍了拍莱恩肩膀，她有时也幻想，如果没有圣女的力量，是不是也会落得和那些人一样的结局。
世界原本的面貌不该如此，她下意识攥紧拳头，产生了一丝想要改变的念头。
片刻后又冷静下来，光靠她自己一个人又怎么行，个人始终无法和国家机器对抗，除非她能牢牢掌握一支军队，只有暴力才能对抗暴力，而她恰恰有这个机会。
赛琳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在时机不成熟前，她不会把这个想法对任何人透露，哪怕是莱恩。
“崽，你不想要一把趁手的武器嘛，我手里好歹有几百金币，使劲花就行了，别超出预算就行。”赛琳颤抖着伸出手，虽说她现在饭来伸手，衣来张口，不免还是有些心疼。
不过，她不想因刚才的事让气氛过于沉重，男孩说不在乎别人看法都是假的，这点她非常清楚。
想要转移注意力，就给他买一个华丽的玩具，她感觉自己找到了窍门。
“你确定？”莱恩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