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双眼眯成一道缝隙，空气中混合着薰衣草的芳香，枕头上传来轻微震动，自从在圣女塔住下，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有这种感觉。
她更愿意称之为蜘蛛感应，对周围的事物变化相当敏感，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变得警觉，熟悉的人或事物除外。
卧室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侍女摇身一变，穿上了崭新的衣服，从质地来看，价格相当不菲。
“赛琳大人，您醒了？”
“你这身衣服还蛮好看的。”
“当然了，因为现在站在面前的是赛琳大人的首席侍女长。”希尔薇兴奋地原地转圈，裙摆飞扬，像是孩童骄傲地向大人展示。
“侍女长？”
“当然了，毕竟我一个人打理圣女塔实在有些吃力，有其他人帮忙就能更好地服侍您了！”
赛琳这才明白今早感应格外强烈的原因，圣女塔中来了许多新面孔，枢机会在圣女待遇方面倒不会过于吝啬。
当册封仪式完成后，圣女塔偶尔会对外开放，故意敞开神秘的大门，满足普通民众的好奇心，相当于一个限时公众景点，不过不包括衣柜和卧室。
吃过早餐，赛琳便看到客厅地板上散落着一连串水渍，门口角落里摆放着一把黑色的伞，透过窗户，一股寒意席卷而来，她不经意抱住自己，豆大的雨珠在眼眶中垂直落下，溅起半人高水花，屋檐上的水珠连成线，形成一道天然瀑布。
“都快冒烟了，这种天气居然还要拜访，难得今天可以多睡会，看来又要泡汤了。”赛琳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希尔薇不止一次强调，要时刻注意圣女的形象，永远要以最佳姿态出现在人群面前。
看着镜中模样，赛琳只觉得差远了，她现在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也乱糟糟的，一身白色长裙说不准可以去恐怖片现场报道。
收拾好形象后，她才想起来询问来访者身份，听到是莱恩后，赛琳顿时清醒不少，快步朝书房赶去。
“崽，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希尔薇说你睡太香就没好意思打扰，还是自然醒比较好。”莱恩双手捧着一本书，头也不抬说道。
“你父亲同意了？”赛琳眼中闪烁着光芒。
“没有，只要他认准的事从来都不肯松口，很不幸，我也继承了他这个毛病。”
赛琳恍然意识到事情开始失控，她当初信誓旦旦答应，现在又出尔反尔，杜克伯爵没把那封信撕成碎片已经相当礼貌了。
总之，不登门拜访是正确的选择。
“要不然我再稍微任性一下？就说是在开玩笑，我可不想成为引发你们父子矛盾的罪魁祸首。”
赛琳攥紧裙子，耸耸肩，她确实是用玩笑的口吻说出了心声，却又真不希望莱恩为此责怪她。
啪！
手中书本合上，莱恩面色凝重逼近，“你说这种话难道就不怕引发我们之间的矛盾？”
赛琳咽了咽口水，她被逼到身体紧贴着书架，莱恩两只胳膊左右搭在隔板上，正好阻断退路，两人四目相对，即使不看莱恩的眼睛，她仍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炽热和心跳加速。
“我只是开玩笑，又不会真这样做，还有你离这么近是想做什么？”赛琳缩紧身子，在她眼中，无论从哪个角度，莱恩都十分高大。
人对比自己体型大的生物会天然感到恐惧，可赛琳知道莱恩最多就是装腔作势，不会真对她怎样，只是对这幅作态产生了一定抵触心理，有种在欺负她的感觉。
“把书放回去，傻瓜。”莱恩轻轻拍打赛琳的头顶。
“这是对妈妈说话该有的态度吗？要不是我心软，你怕是还在地狱中苦苦挣扎，你就不能对我展现一丢丢孝顺吗？”
赛琳双手叉腰，身高不足，她只能在气势上尝试压制，所以不自觉就提高了音量，像一只进入战斗模式的河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苦苦挣扎？我倒是认为你的挑战很一般，至于孝顺这件事，确实有点难为人。”
“怎么个难为人？”赛琳不解地问。
“让我真把你当成母亲看待很困难，换成别的身份反倒更好些。”莱恩用手指勾起赛琳下巴，默默欣赏起那张完美无缺的脸蛋。
“不礼貌！”赛琳一巴掌打在莱恩手上，“既然你父亲不同意，干嘛还来这里？”
“也不是完全不同意，还记得昨天那台失控的魔动机甲吧，它的主人是一位男爵，也是袭击你的幕后主使，父亲要我悄悄处理好这件事，条件是不动用家族的力量，一切全凭自己，这样他才会松口，之前许诺你的物资也包括在内。”莱恩说。
“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你已经长大，有能力独当一面？”赛琳捂嘴偷笑。
“你这幅态度真令人火大。”
“抱歉，因为真的很好笑，你之前说过我们同龄，可同龄女生就是要男生成熟一些，这点你必须承认，就像小屁孩毛还没长齐就开始自称是个真正的男人了，要做些与众不同的事，过去懦弱的我已经被杀死了，听起来太中二病了。”
赛琳捂着小腹，笑到前仰后合。
“中二病？”
“你就是典型，总是幻想自己成熟，什么事都按照大人的标准，想达到最完美的状态，每次都严格要求自己，做梦都想快快长大的小孩，如果有机会，你也可以问问那些大人，要是能重来一次，还是小时候更开心。”
莱恩满脸不屑，心想这哪里是圣女该有的模样，“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打住打住，我才不想跟孩子争执，我只想确认一点，你父亲应该允许我插手吧？”
莱恩点点头，“前提是事情不许闹大，假设男爵夜里想不开，第二天被人发现吊死在房梁上，现场不能留下任何你我的指纹，还要让人觉得，他是想向天父忏悔才自我了结。”
“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是顶级犯罪大师才有的追求，要是换个身份，枢机会那帮审问人员把十八般刑具摆在面前，你怕是连汗都不会流。”
莱恩说这话时异常平静，甚至脸不红心不跳，赛琳想象不到斯文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暴力的心。
就像电影里那些迷人的西装暴徒一样，需要时就化身彬彬有礼的绅士，在宴会上娓娓道来红酒历史，然后转头亮出藏在风衣里的刀，冲上战场厮杀。
“时间呢？”她问。
“选拔结束前。”
“看样子没剩几天，不动用人脉看没办法收集到可靠情报，这件事交给我。”赛琳想到了合适人选。
“我们需要计划，越周密详细越好。”
波特男爵，继承男爵之位已有三年，私人宅邸位于翡冷翠东城区，在春冬季节会返回领地居住，个人嗜好变态，喜欢光着身体让年轻的小女孩手拿皮鞭抽打他，事后在食物中投放安眠药，在睡梦中对年轻的小女孩下毒手，喜欢将女人比喻成战利品。
曾多次光顾翡冷翠的妓院，带走多名女人回到私人宅邸，后来全部失去踪迹，没有任何人见到过那些女人，连尸体也找不到。
在翡冷翠，妓院里的女人处于社会最底层，即使有人报案，用心程度也赶不上一个失踪的贵族仆人。
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些女人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反正还会源源不断有补充。
莱恩心头闪过一丝悲凉，谁知道翡冷翠碧绿的河水下藏着多少具没有身份的骸骨，这是他离家前，动用私人关系打探而来的情报，目前可以利用的只有这些。
杜克伯爵同样停掉了他的账户，所以他现在连吃饭住宿都成问题。
“先来确定一下行动方案，我牺牲一下色相，找机会趁机扭断他的脖子。”赛琳用手比划，全然没注意到莱恩的脸色越发沉重。
“我绝对不允许。”莱恩一字一顿。
“为什么？那个死胖子不是对我有很有想法嘛，正好投其所好，降低他的警惕心。”
“就是不可以。”
波特公爵不是那种在外也知道收敛的人，莱恩决不允许那双脏手触碰自己喜欢的女孩。
赛琳本想据理力争，可仔细一想，莱恩这么坚持肯定自有道理，作为未来的军队统帅，理应谦虚，从他人的想法中汲取价值。
“崽，那你打算怎么办？别告诉我在宴会上当众朗读他的罪行，让我以天父之名审判他，只要不是这种展开怎样都可以。”
“宴会？那种家伙没资格参加宴会，最好方式就是潜入宅邸，被人联想到是我们下手的可能性非常小。”莱恩难得有点情绪波动。
“这家伙身旁有人保护吗？”赛琳提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莱恩摇摇头，缺少情报支持，他不敢妄下断论，毕竟会影响整体行动。
“这个还是我来想办法搞定吧，等拿到充足情报再规划也不迟。”
“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搞定？”莱恩盯着赛琳的双眼说道。
“我当然有我的秘密渠道。”
教皇厅办公室，克里斯托弗一脸诧异，他大概没想到赛琳会冒着暴雨跑来找他，更没想到当今圣女会打扮成学生模样，片刻之后，他认出了那件衣服，是布拉格魔力学院的学生制服。
透过窗户，他又确认了一件事，她外出时没有乘坐圣女专用礼车，相反，选择了更为低调的款式。
两者结合，足以绕过一些家伙的耳目，是十分明智的做法，他不禁露出满意的微笑，似乎是早就猜到了女孩造访的目的。
“克里斯托弗厅长，你之前说过我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你，对吧？”
“一点没错，孩子，教皇厅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今天应该不止是单纯来看望我这身老骨头吧？”
赛琳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对面坐着的是一只老狐狸，被看穿纯属正常，重要的是不能自乱阵脚。
她深吸口气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知道昨天的调查结果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太差，在学院就跟魔动机甲纠缠，现在依旧如此，是我没能让上面那些人满意吗？”
赛琳的眼角不禁流露出一丝悲伤。
没错，这正是独属于女孩的专用必杀技，通过装柔弱迷惑对方，以便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不，恰恰相反，孩子，你的表现让上面那些人满意过头了，他们只是还没想好怎样面对你，至于那台失控的魔动机甲，背后另有其人。
任何资源只要过于出众都会引人注目，美貌同样如此，对大部分贵族来说，如果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背后没有任何势力，那她和桌子上的一盘菜没什么不同，想什么时候吃掉都可以。”
赛琳嘴唇微微抽动，“真让人火大，我居然被当成一盘菜？”
“不，孩子，你是宴会上的贵宾，贵宾就该有贵宾的样子，不需要唯唯诺诺，你手握着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给冒犯你的人一点惩罚又有什么关系。”
自始至终，克里斯托弗都牢牢掌握着对话的主动权，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赛琳拜访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