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后,霜雪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不是因为左边边杨昊澄的鼾声,也不是因为右边蜷缩成一团的文雨——硬要说的话也许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他闭上眼,默默地想着,
自己对文雨到底是怎样的看法呢?在印象中,她是一个可爱、迟钝,但又在某些方面十分敏感的女生,还不擅长与人交流、缺乏生活经验,而自己则是被委以重任照顾她的人,只是……
想着想着,霜雪便失去了意识,直到第二天被李梦玄巨大的一声“早上好”给惊醒。
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很满——上午先前往位于山顶的云顶寺,中午在事先挑好的空地上简单野炊,下午再前往巴文化雕塑长廊,最后回到民宿区爬山的过程对这群学生来说是新奇有趣的,平时生活在繁闹市区的他们几乎从没在平日里体验过与花鸟虫鱼相伴的时刻,所以每个人都显得格外的精神——除了两位特殊的音乐生。
“我觉得我要死了。”
“霜雪背我。”
“我怎么可能背得动你啊!”
“明明第一次见面就是把我背回的家。”
“那现在也不可能做到啦!还有那一次也是因为不可抗力好吗!”
两个缺乏锻炼的家里蹲就这样在队伍的最末尾一边拌着嘴一边慢慢向前“蠕动”着。
因为这两个家伙的原因,队伍几乎是踩着点到达的山顶。在其他人都拿出手机拍着云顶寺的风景时,只有霜雪找到一处背光的角落坐了下来。
“真是折磨啊……”
他长叹一口气,从包中取出矿泉水。正当他要拧开瓶盖时,他的视线却被一个淡金色的毛团子挡住了,紧接着便感到胸前传来一股压力,随后他便无法保持平衡,和眼前的团子一起向后倒去。
“文雨,你又在干什么!”
霜雪几乎在一瞬间就搞明白了团子的真身是谁。
“我要喝水。”
“你自己没有吗?”
“忘带了。”
“我真的是……”
霜雪一阵语塞,这时,远处传来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
“那边的两位,知道你们的关系很好,但是在山顶也要注意安全哦,不要一会儿一起滚下山了~”
声音的主人正是刚放下手机的黎老师,很明显,她这是刚“取证”完。紧接着就是同学们的笑声。
霜雪的脸顿时犹如火烧一般,坐在他身边正抱着水喝的文雨却是一脸平静,
“好的。”
“好你个头!”
同学们笑得更欢了,霜雪带着怨气看向文雨,刚想说什么,却愣在了原地。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身旁的文雨——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文雨——好像稍稍扬起了嘴角。
“不要一直盯着我,会害羞的。”
文雨的话将霜雪从愣神中拉回了现实。
“你还有害羞这个功能呢?”
文雨没有理他,站起身径直向大部队方向走去,
“我饿了,吃饭去吧。”
霜雪叹了口气,也站起身走在文雨后方。
由于某两人造成的不可抗力,队伍的休息时间很短,必须加快速度前往下午的目的地——不然来不及返程的话就只能在山中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不过万幸的是,最后大家还是按时回到了民宿区,没有沦落到荒野求生的地步。
经过一天的上山下山,所有人都早已精疲力竭,几乎是头刚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除了霜雪。
依旧是杨昊澄的鼾声,依旧是蜷缩的文雨,而他也依旧难以入睡。
明天就是自由活动时间了啊。霜雪这样想着,
稍微有点期待呢。
“早上好!”
霜雪睁开眼,看到了高举双臂面朝玻璃门的李梦玄,以及站在她身后高举枕头的欧阳秋。
“好什么好!最后一天的心情都没了。”
欧阳秋手中的枕头毫不客气地落在了李梦玄的头上,已经洗漱完的杨昊澄站在一旁笑着。研学的最后一天在这充满欢乐的早晨开始了。
在吃完早饭后,黎老师将所有人叫到一起,宣布了上午的活动,
“今天上午我们要去植树哦,有没有以前做过的?”
全场鸦雀无声。
“你们这群人……那霜雪你呢,我记得你有个室友很爱侍弄花草来着。”
霜雪愣了一下,随即回应道,
“确实是有,高二的杨昊澄学长,他就是因为要照料八盆花所以才搬出来住的来着。”
“嗯~”
黎老师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霜雪顿感不妙。
“耳濡目染,今天的活动就由你来指挥啦。”
“那您呢?”
“给你们拍照。”
霜雪闭上了双眼,接受了自己的悲惨命运。
但其实整个过程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和正常的移植花草的过程差不多,黎老师也并没有像她说的一样只会拍照,而是在一旁指导。
上午的时间很快便过去。午饭前,黎老师再次将大家召集在一起,
“今天下午的时间是自由活动,大家好好安排时间,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哦。”
吃过饭后,霜雪站在宿舍门口——文雨正在里面换衣服。过了一小会,霜雪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开门声,于是便回头看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仿佛是心脏漏跳了一拍,也像是时间短暂停止了一瞬。
“怎么样?”
文雨问道。
她戴着一顶系有白色丝巾的淡黄色的遮阳帽,在阳光的照耀下披散着的淡金色长发显得熠熠生辉,身上则穿着一条纯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处有一圈蕾丝花边,本就长相可爱的她在裙子的衬托下显得更加乖巧。
霜雪别过头,
“很适合你。”
“就这样?”
“这段对话是不是以前发生过?”
文雨稍稍鼓起脸,没有接话,霜雪再次回过头,正好看见不满的文雨,
“很好看。”
他还是妥协了,夸赞了文雨一句,后者则是收起鼓起的脸颊,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霜雪还没反应过来时,文雨便已经走出了宿舍。
“喂,出发了也好歹通知我一声啊。”
霜雪快步追了上去,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虽说是研学活动期间,但森林公园内还是有不少普通游客,一路上,慢慢走着的两人不断吸引着周围路人的视线。
“好可爱的女孩子。”
“后面那个是男朋友吗?感觉也有点小帅啊~”
在周边人的小声议论中,两人继续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只是走在前面的文雨完全注意不到身后的霜雪已经满脸通红。
他快步追上文雨,小声在她耳边说,
“咱走快点,这里人太多了。”
“霜雪很怕人多的地方吗?”
“也不是啦,总之快点。”
霜雪此时因为害羞已经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手抓住文雨的手腕就往前加快脚步。
“等等,慢点。”
文雨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嗔怪了一句。
而霜雪这一举动引得围观路人更多了,只是他已经无心关心周围的情况,只顾着埋头往前走。
不久之后两人便到了文雨说的小溪边。
这条小溪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属于景点范围,甚至已经靠近森林公园的边缘地带,水很浅,但却很清澈,水流不快,轻轻冲击着河床的鹅卵石。
霜雪早已松开了文雨,他站在溪边的草地上环顾四周,
“你还挺有眼光的嘛,这里风景确……”
“不要说话。”
文雨打断了正在感叹的霜雪,而且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霜雪吓了一跳,连忙闭上嘴,他扭头看向文雨,后者正站在离他不远的溪岸边,闭着双眼,随后又拿出挎包中的本子写着什么。
霜雪还是没搞清楚她在做什么,于是便小心地靠近文雨,
“所以你到底拉我来是要做……”
霜雪的话再次中断,这次不是因为文雨打断,而是他自己没有说下去。
他看到了文雨手中的本子——上面凌乱不堪地画着什么东西,但霜雪一眼便认出那些是一个个重叠在一起的音符。他好像明白了文雨来这里的目的,顿时如鲠在喉,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来这里是要取材?”
“嗯,新曲子没什么灵感。”
霜雪顿时犹如被晴天霹雳击中一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传来,随后便是胸口一阵绞痛。
“原来你这样的天才也会需要取材啊。”
他缓缓地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而文雨则是连头也没回,
“那是当然了。”
窒息感更强烈了,
“完全不否认自己是天才么。”
文雨没有理他,
“别说话了。”
“所以你拉着我过来就是想要告诉我你是在我之上的天才吗?”
霜雪只觉得自己头部十分胀痛,脚下的草地仿佛棉花一样。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先别说话了。”
文雨的语气中稍稍透露出了不耐烦。
听到这句话,霜雪彻底崩溃了,他大吼道,
“既然不想让我吵到你那一开始就别叫我啊!”
也许是因为霜雪这一吼打断了文雨的思路,她也十分生气地回击,
“从刚才开始你都在说些什么啊!我只知道你现在确实是吵到我了!”
“我吵到你了吗?对不起,是我错估了我和天才之间的沟壑,不应该以看待常人的眼光看您,不应该用对待常人的方式对待您,我现在就走,给您带来不便请谅解!”
霜雪丢下这句话后便扭头快步离开了,文雨则是将头重新转回了小溪的方向,没有说话。
在回宿舍的路上,霜雪脑中一直回荡着文雨的话,
“你现在确实是吵到我了!”
“这就是天才的待人方式吗?那我可真是享福了。”
霜雪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身边的路人虽然不是刚才那一批但也依旧频频将目光移向他。
“这小哥还好吧,感觉一直在喘粗气啊……”
“没事的吧,应该只是走太久累到了……”
霜雪完全没有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声,在强烈的愤怒中回到了宿舍。
宿舍中只有欧阳秋一个人,听到开门声的她以为是霜雪两人回来了,头也没有抬,
“这么快就回来啦?玩得开心吗,和姐姐我分享一下?”
没有回应声。
欧阳秋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劲,马上抬起头看向门口,但他只看到了满头大汗的霜雪。她本以为是文雨遇到了什么麻烦霜雪才这么焦急地跑回来,
“怎么累成这样?文雨呢?遇到麻烦了?”
霜雪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随后便径直走进了卫生间,留下客厅中还在愣神状态的欧阳秋。
他关上卫生间的门,坐在地板上,冰凉的瓷砖稍微让他舒服了一点,但他依旧感到呼吸困难。
门外的欧阳秋听见卫生间的关门声才反应过来,连忙敲了敲门,
“小霜?你怎么了?文雨呢?”
刚冷静下来的霜雪一听到“文雨”二字马上又怒火中烧,
“她怎么样都无所谓吧,反正天才能搞定一切的!”
欧阳秋听着霜雪的声音,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小霜,你知道文雨是什么样的人,有的时候说话的方式确实是会有一点异于常人,你不要……”
“异于常人?当然了,人家可是天才!”
欧阳秋一时语塞,她明白,这个时候的霜雪是听不进别人的话的,只好换了一种方式,
“那你也得把她接回来吧,万一她不记得回来的路呢?”
霜雪愣了一下,但随后马上便又沉下语气,
“不需要,人家可是天才,自己能解决问题的。”
欧阳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回嘴,却被杨昊澄按住了肩膀。
两人都没有发现已经回来了的杨昊澄和李梦玄。
而此时这两人也都早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色都不好看。
“不要再刺激他了,我去接文雨吧。”
杨昊澄刚将门拉开,便被门口的身影吓了一跳。
“你自己回来了啊。”
门口的身影正是文雨,她没有理杨昊澄,默默走进了客厅,拉开玻璃门,坐在了庭院的台阶上。
三人看着文雨,又看看紧闭的卫生间,都面露难色。而霜雪和文雨两人直到研学结束也没有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