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冷战一直持续到研学结束后一周依旧没有结束,在家中则表现得比在学校的更明显——每天早上霜雪都会叫醒所有人,但轮到了文雨时便只会敲两下她的房门,因此经常需要欧阳秋或李梦玄来叫醒她;文雨在遇到大家时都会轻轻点一下头来表示问候,而见到霜雪时却视若无睹。
期间其他人也尝试过和他们两个沟通,但其结果往往是以霜雪的
“她这个天才有我没我都一样吧。”
或以文雨的
“霜雪是笨蛋。”
作为收尾。
四月十五日,星期六,霜雪如往常一样和众人打了招呼后便出门前往酒馆。
因为已经是四月中旬,天气早已回暖,甚至开始变热,所以霜雪习惯性的哈气并没有在眼前生成白雾,而这条街道也也并没有因为天气的升温而失去它的冷清。
自从文雨来后,霜雪每次走在这条他已经走了一年的路上时,总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身后有一股无形的推力一般,步伐都是轻盈的。
但在得知文雨的身份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甚至在研学回来后还感到身体更加沉重了。
霜雪完全想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也完全没有心情去想。
他如往常一样推开店门,与交班的同事打了声招呼后便走进更衣室,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是标准的侍者装扮。
今晚店内的客人依旧不多,只有寥寥几个,都独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喝着杯中液体。
霜雪也像往常一样擦拭着吧台上的酒具。
正当他又再次拿起一只柯林杯的时候,有人推开了店门,工作中积累下来的职业素养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他马上便开始招待客人,
“欢迎光临,请问要喝点什么?”
说罢他才将头抬起,但当他看清站在店门口的人时却僵住了——来人竟是杨昊澄。
“你怎么来了?”
霜雪重新低下头,又随手拿了一只香槟杯,
“你这话说的,难道是要赶客人走?”
霜雪指了指店门口的标识,
“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很不巧的是,我两个月前刚好满十八岁。”
霜雪顿时语塞。
“好了好了,现在我是顾客,快来招待客人。”
杨昊澄一边说着一边在吧台前坐下,笑盈盈地看着霜雪。
霜雪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东西,
“您想要喝点什么?”
“不知道哦,有没有推荐?”
“新手的话可以先试试金汤力或者螺丝起子,这两款口感清爽用料简单而且很容易体现调酒师的技术,如果喜欢中甜口的话也可以选择莫吉托。”
“哎呀,完全记不住,你随意发挥吧。”
杨昊澄摆摆手,示意霜雪可以开始了。
霜雪叹了口气,从身后的酒柜中取出一瓶金酒,
“原来这上面的酒可以用的吗?我还以为是装饰品呢。”
霜雪没有理他,从吧台下方的冰柜中取出了一瓶汤力水,将刚擦拭完的柯林杯摆正,随后开始往里面倒酒液。
“怎么不见你用那个摇来摇去的东西?”
“金汤力的调制采用兑和法,不需要用到摇壶。”
说着,他将已经完成的金汤力往杨昊澄的方向推出,
“您的金汤力,请慢用。”
杨昊澄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
“可以啊你小子,味道不错。”
他点了点头,随后继续说道,
“我看电视上不是都可以和调酒师聊天的么?”
“还是算了……”
“诶,我现在的身份仅仅只是客人。”
杨昊澄打断了正要拒绝的霜雪,后者则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其实吧,我有一个朋友,他是我的室友,”
“你干脆直接念我身份证号得了。”
“别打断我。”
杨昊澄装作严肃地看着霜雪,
“大概两个月前,他带回来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虽然现在已经和我们熟悉了,但最亲近的人还是他。”
霜雪没有说话。
“而他也一直在各方面都照顾着她,两人的关系就像兄妹一样。”
“但是,”
杨昊澄喝了一口酒,
“他们最近好像有什么矛盾,关系直接破裂了,谁来劝都没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知道文雨的身份后就……”
“诶,”
杨昊澄打断了霜雪,
“我可没有在说你啊。”
“行行行。”
“但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我的那个朋友究竟是怎样的心态。”
霜雪心中一惊,抬起头却正好撞上杨昊澄柔和的视线,
“这傻小子,没办法接受那个需要他来照顾、缺乏生活经验、患有社交障碍的女孩子是音乐天赋高于自己的天才这件事。”
霜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是他便开始有意无意间远离那个女孩子,好让她散发出的光能离自己的内心远一点。”
“其实我也有个朋友。”
霜雪开口了,同时从身后的酒柜中抽出了另外两瓶酒。
杨昊澄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是愿意开口了。
霜雪将手中的古典酒杯放下,往里面放入了一个冰球,随后将手中琥珀色的日式威士忌倒入酒杯。
“他从小就被身边的人称作‘天才’,因为他学什么都很快,而他本人也一直以此为荣,并每天都保持着阳光向上的心态。直到他六岁那年父母离异,自己被判给了母亲,而大自己一岁的姐姐则被判给了父亲。”
他停了下来,喝了一口酒。
“他们姐弟俩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被冲淡,反而变得更紧密了。分开后的父亲与母亲都因为骤增的生活压力而无心顾及自己的孩子,姐弟俩便互相照顾着对方。而为了减轻父母的压力,两人也都有在课后做兼职工作,他的姐姐更是身兼数职,还经常给他零用钱。”
“他深知自己的姐姐从小便患有心脏病,身体十分虚弱,所以一直让她不用给自己零用钱,但每次都会被‘弟弟就应该乖乖被姐姐照顾’给说服。他本以为这不轻松却令他满足的生活会持续下去,”
霜雪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又重新倒满。
“但其实并不会。”
霜雪的声音开始有点颤抖。
“他在初三时有在和朋友们玩乐队,虽然不是什么正式出道的乐队,但在网上也算小有名气。他十分热爱音乐,尤其是在乐队成立之后,他几乎每周末都会将四分之三的时间花在乐队排练上,而这一过程中他为了保持专注甚至连手机都会放在录音室外。”
霜雪攥紧了拳头。
“在一场演出前,他的音乐创作出现了瓶颈,为此,他花费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练习编曲、找灵感,几乎将休息时间全部榨干。”
“而有一个星期天,他在录音室中足足待了十八个小时,总算将新曲子作完。他满意地走出录音室,脑中满是刚才谱写的旋律,心中也满是愉悦。他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却被上面的信息吓了一跳——父亲和母亲的未接来电提示都是九十九加。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妈,怎么了?”
——“你终于肯回电话了,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哭泣声,而他则心中一乱,”
——“怎么了到底?”
“电话那头传来了父亲的声音,那声音低沉、沧桑,还略带怒意,”
——“你姐她在工作的时候突然晕倒了,现在人在医院……”
——“那我马上过来!”
霜雪转过身,背靠着吧台,脸上微微有两条反着光的痕迹。
“正当他说完这句话,正迈出第一步时,他听到了电话那头父亲的怒吼。”
——“你不用来了!你姐已经走了!你就继续钻研你的音乐吧!”
“他顿时停下了脚步。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后脚下一软,再无力支撑他的身体。”
“他后来还是去了医院,但见到的只有病床上已被盖上白布的轮廓。”
“他掀开一小片白布,露出了姐姐的脸,那张脸与他印象中没有区别,依旧是那么好看,让他有安全感。但唯一不同的是那对大眼睛没有带着笑意看向他,也没有告诉他别哭了。”
霜雪再次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转过身面对着杨昊澄,
“从那以后,他一直在自责——要是自己的‘天才’程度更甚一点,不会遇到瓶颈,那是不是至少能见姐姐最后一面?亦或者说,要是自己不那么自以为是,为了一句‘天才’的夸赞就将一切抛诸脑后,结果是不是也不一样?”
“于是从那天以后,他便退出了乐队,停止了一切和音乐相关的活动,而音乐对他而言也从兴趣变为了不得不学习的一门学科。”
杨昊澄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霜雪打开另一瓶白兰地,向只剩一半冰球的酒杯中倒入透明的酒液,随后举起和杨昊澄的酒杯轻碰了一下。
两人都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希望你那个朋友能从自责中走出去,这件事并不是他的错。”
“做不到的,”
霜雪苦笑着摇摇头,
“也只有心中的痛和手臂上的痕迹能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但是我故事里的某个小家伙可是被我那个朋友这难办的想法伤得很深哦,希望他能负责哄好她吧。”
杨昊澄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不必了,这杯我请了,谢谢你。”
杨昊澄笑了笑,
“阔了,还能请我喝酒了。还有,谢我干什么?我只是说了个故事而已。”
杨昊澄站起身,径直走向了店门,随后推开了门,
“对了,你小子酒量真好啊,我都觉得脚下有点发软了。”
“多谢夸奖,这是我特有的‘职业病’。”
杨昊澄走后,霜雪独自坐在吧台后,抬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也许我也确实应该和她好好聊聊了。”
他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