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在替别人斩断命运的同时,也在斩断自己。
每次向命运挥剑,都在用剑心来对抗那坚不可摧的[代价]。
因为只有剑心能达到对抗它的强度。
寻常手段或武器,只能像是最终一剑那般,无法寸进。
可剑心被这样使用,是会裂的。
每多一条裂缝,纪元的无情剑道就会被磨灭一分。
虽然祂在情绪上会更加接近“人”。
但,便再也无法达到原来一剑开天,力斩诸神的那样,再也无法完成师傅的夙愿了。
无情者,被附加情绪的烙印。
这便是,斩断【诅咒】的代价。
不过。
没关系了。
为了把苏晚晚从死档中救出来,纪元早就已经使用过一次这种能力。
从一开始,祂的剑心就出现了裂痕。
不然,一位修无情道而无敌于世的剑尊,又为何会对一个小姑娘,一次次产生厌烦的情绪呢?
即便只有一点点……
因为那次,祂获得的情绪是“厌恶”。
这次斩断斯黛拉的诅咒,似乎得到的是“同情”。
同情比厌恶的代价要高的太多了。
这意味着将祂被迫去感受别人的情绪。
会疲惫,愤怒,心疼,害怕,会想在某个人的笑容里停下来。
而最讽刺的是——
当祂终于不再是“神”的那一天,祂也就不再拥有斩断诅咒的能力了。
那时,祂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和斯黛拉一样,和洛蕾一样,和苏晚晚一样。
会生病,会老,会死。
会需要被保护。
纪元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剑指上,有一道银白色的,蔓延到手腕上的裂痕。
她把手缩进袖袍中,默默回到篝火旁坐下来,望着营地周围的大家,安静地消化着不断涌进心中的驳杂情绪。
另一边。
斯黛拉废了好大劲才摆脱苏晚晚。这家伙简直热情洋溢得有些过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消去寿命诅咒的是她一样。
斯黛拉赶到纪元面的面前,认真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您,大人。”
“消除诅咒的恩,斯黛拉在余生都不会忘记。”
“只是……”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在治疗完营地的大家后,大人还是将我送回男爵大人那里吧。”
“在发现我消失后,我的妹妹肯定会发疯似的来找我的。”
“她很强,她悄悄跟我说过,她比男爵大人还强。我不想她找到这里后,产生误会,对大家造成伤害……”
“有关盗窃男爵的事……”斯黛拉纠结了半天,内心挣扎还是无法说出“就不告诉男爵”这种背叛的话语。
“失窃的事……我就说是我干的。”
“我会用治疗来偿还这些损失的。”
无论多痛。
痛……
背叛……
纠结……
纪元手中捏着那个用雪猪腿骨做成的骨杯,消化着这些被强行注入心中的情绪。
“你说,你有一个妹妹?”纪低沉道,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但刚才你被圣女大人压在身下的时候,似乎喊过‘露娜’救命之类的……那应该不是男爵的名字吧?”
“那…那是……”
斯黛拉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手指绞着轻纱裙摆的一角,声音越来越小,“那是情急之下喊的……露娜是我妹妹的名字。”
“我们是双胞胎。”
“我没有什么战斗的能力,每次遇到危险都是他……”
“等等,你说你们是什么?”纪元忽然打断道,“双胞胎?”
斯黛拉一怔,认真点点头:“露娜很强,是男爵大人的亲卫骑士。当时他们似乎因为什么事全都出去了。”
“我没什么战斗能力,就被留在屋里了。”
“怪不得。”纪元眨眨眼。
他知道为什么一周目中期的那个大治疗术士斯黛拉,同时又是一个实力极强的暗杀者了。
因为她的妹妹露娜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中期能在被偷袭的情况下击败数位B级裁决者。
在故事前期的现在,虽然露娜可能还没成长到那个阶段,但对营地还是有着巨大的威胁。
纪元撵了撵骨杯,再度感受着它光滑的外壁,一时间有些惆怅。
巨型猎食者、深渊的侵蚀、圣山的压力、男爵的怒火,现在又加上了一个手段未知的强大半精灵暗杀者。
纪元感觉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前身全部加起来还要多。
这刚建立起来的营地还未站稳脚跟,就在群敌环伺之间摇摇欲坠了。
苏晚晚可以涅槃,而祂自己只要剑心未碎,几乎不死不灭。
只是辛苦经营盘活下来的营地,这未命名的组织。
她不想抛弃。
没有人比祂更懂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家人、朋友、师傅……
为了成神,祂经历过多少次被揪住软肋的感觉。
正因如此,祂才会选择只身前行,舍弃弱点,了无牵挂,放弃防御,专攻杀伐,这才有了挥出那一剑的机会。
……
斯黛拉的治疗效果非常好。
而且有了洛蕾这位深海族幻术师的辅助,那些幻伤副作用也被迅速清除。
很快,营地的所有人都在洗的干干净净后,被治疗好了全身。
弥忒斯用风火魔法为这群小家伙们吹干头发。
阿卡莎和老格雷那边,已经娴熟完成了宰杀、解剖、烹饪等一系列行动。
营地中间的大篝火上,咕嘟咕嘟,那是铁锅炖小马的声音。
当然还加上了许多马车里的食粮。
营地的大家只是被治好了伤口,但虚弱的状态,亟需一碗热腾腾且营养丰富的美味肉汤来彻底恢复。
咕嘟,咕嘟,咕嘟。
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每跳一下,就有一缕白烟跑出来,裹着肉香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香,太香了!
老格雷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接过精灵小姐用【精钢匕首(蓝)】削好的长木勺,伸进去搅了搅。
骨髓已经被熬了出来,在汤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膜,像秋天湖面上的落叶,被底下的热气顶得打转。
勺子从锅底带出几枚肉块。
带骨的,纯瘦的,连着一层透明筋膜的。它们在沸汤中翻滚,露出被染成酱色的表面,又迅速沉回混沌之中。
“再等等。”老格雷盖回锅盖,“汤还欠一口气。”
站在他旁边的阿卡莎眼巴巴望着,喉结不断滚动。
当然,这是所有人都在做的动作。
苏晚晚是最不安分。
她靠在纪元身边,手里举着个木碗,时不时去问一嘴老格雷:
“好了吗?”
“没。”
“现在呢?”
“没。”
“那现在呢?”
“……没。”
纪元看着营地着无比温馨的一幕,暂时将所有危机抛之脑后。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苏晚晚敲着木碗,眼角余光却注意到,剑神大人的嘴角,竟然罕见的露出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