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矮柜上那张印有咆哮狮鹫徽记的金卡,却散发着更冷的金属气息。安德鲁斯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带走了逼人的质问,却留下了更沉甸甸的疑云,无声地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哈!金闪闪的玩意儿!”阿瑞莎凑到柜子前,独眼放光,粗糙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真碰那卡片,“那家伙的东西……啧啧,赵子栎,你小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倒了血霉?”她语气复杂,混杂着羡慕、不解和一丝本能的警惕。维吉尔·维斯布鲁克,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难以揣测的力量和距离。
“赵子栎哥哥……”露露怯生生地拉着姐姐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小声问拉拉,“那个金色头发的勇者大人,是好人吗?”拉拉脸色依旧苍白,紧紧搂着妹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湖畔斩首的冰冷记忆和维吉尔那洞穿一切的金色眼眸重叠,让她从心底感到畏惧。她只是担忧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艾莉娅没有靠近矮柜,她拄着战锤站在稍远处,火红的短发有些凌乱,英气的眉头紧锁。她的目光在赵子栎苍白的脸和那张冰冷的金卡之间来回扫视,公国骑士的直觉让她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维吉尔大人……为何独独对这个新人冒险者另眼相看?城墙上的警告?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矿道深处那次爆发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能量。
摩尔和瑞尔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守在病房门口。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走廊,背部的伤口在警戒时微微绷紧,渗出新的血迹。保护队友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但团长离开时那深锁的眉头和攥紧的拳头,让他们也感到了无形的压力。那张卡,是个巨大的变数。
赵子栎靠在床头,闭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右臂厚重的绷带下,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几乎淹没了他的意识。队友们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他需要绝对的安静。
“吵……”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虚弱。
阿瑞莎立刻噤声,有些讪讪地退后一步。拉拉连忙捂住露露的嘴,用眼神示意大家安静。艾莉娅也收回了探究的目光,低声道:“让他休息吧,伤得太重了。”她朝双胞胎点点头,三人率先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赵子栎和双胞胎姐妹。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病房里只剩下赵子栎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拉拉轻手轻脚拧毛巾、为露露擦拭小脸的细微声响。
意识沉入深处,那片翻涌着暗红能量的精神空间。女王的意志如同亘古的冰川,散发着冰冷而迫切的压力。
“时间!赵子栎,吾等没有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伤痛呻吟上!”女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维吉尔留下的‘钥匙’就在眼前,两天后的日落是汝踏入棋局的最后时限。汝这副残破躯壳,必须撑住!”
赵子栎的意识体凝视着那片代表自身伤势的、焦黑溃烂的能量区域,声音同样冰冷:“我知道。但那个老贤者说得没错,湮灭属性……狮王的雷火和维吉尔残留的切割之力还在伤口里撕扯,常规治疗根本没用。”
“哼,凡人的手段自然无用。”女王的声音透出绝对的掌控,“但汝体内流淌的是吾之至高神力!放开对躯壳的压制,让吾的力量彻底冲刷那片污秽之地!血操术的精髓在于掌控自身每一滴血、每一寸肉!引导吾的力量,加速分裂,重塑肌骨!疼痛只是过程,力量才是归宿!”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霸道的暗红能量,如同决堤的熔岩洪流,猛地从精神核心深处爆发出来,蛮横地冲向赵子栎右臂的伤处!
“呃——!”
病床上的赵子栎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涌出,浸透了病号服和被褥。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甚至渗出血丝,才勉强将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堵在喉咙里。
右臂的绷带下,肌肉在疯狂地抽搐、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钢针在血肉筋络中穿刺、搅动,又像有滚烫的烙铁在骨骼上反复灼烧。湮灭的雷火与再生之力在他体内展开了最惨烈的拉锯战,每一次碰撞都带来近乎灵魂撕裂的剧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焦黑的死肉在强行剥离,断裂的神经纤维在女王力量的催逼下,如同贪婪的藤蔓般扭曲着、强行连接,新生的肉芽在毁灭的余烬中顽强地钻出,又被残留的锐金之力无情切割……这是一个摧毁与重建同步进行的、炼狱般的过程。
“忍住!引导它!掌控它!”女王的声音如同鞭子,狠狠抽打着他的意志,“将痛苦化为掌控的阶梯!汝是承载吾之意志的容器,而非被疼痛支配的懦夫!”
赵子栎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死死坚守着最后一丝清明。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艰难地运转着血操术的奥义,不再是被动承受女王力量的冲刷,而是尝试着主动去引导、去驾驭这股狂暴的再生洪流,将其精准地导向最需要修复的部位,同时竭力压制着伤口深处那两股异种能量反扑带来的毁灭性破坏。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病房外,走廊的阴影里。
安德鲁斯高大的身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如同融入石块的雕塑。他并没有真正离开。病房内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清晰地穿透门板,落在他耳中。他紧闭着眼,下颌线绷得死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张金徽卡冰冷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掌心。“兄长……你到底想做什么?这个叫赵子栎的年轻人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值得你亲自抛下钥匙?是单纯的赏识,还是……更危险的试探?或者,是某种连他这亲弟弟都看不透的残酷游戏?”
安德鲁斯睁开眼,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疑虑,还有一丝被至亲之人排除在外的冰冷怒意。他无声地吸了口气,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需要情报,需要冷静,需要在赵子栎能下床之前,弄清楚这张金卡背后到底系着什么。
病房内,那阵剧烈的抽搐终于平息下来。
赵子栎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瘫软在病床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但右臂那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扯碎的剧痛,却如同退潮般,奇迹般地减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痒和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仿佛整条手臂的精力都被刚才那场疯狂的“手术”彻底抽干。
他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右臂的绷带。指尖传来的不再是之前那种灼热欲裂的痛楚,而是一种……钝痛中带着新生脆弱的奇异感觉。绷带下,似乎有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暖流在伤口深处隐隐流淌,那是女王神力强行催生出的、脆弱的新生组织。
两天……他疲惫地闭上眼,意识几乎要沉入黑暗。两天内恢复行动……女王没有骗他。但这代价,是抽髓伐骨般的痛苦和身体更深层的透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矮柜。
那张纯金的卡片静静地躺在那里,狮鹫徽记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诱惑的光。它不再仅仅是一张邀请函,更像是一份战书,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一份需要他用生命和谎言去填写的答卷。
两天后,日落时分,维斯布鲁克庄园。
赵子栎伸出左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缓缓地、坚定地,握住了那张冰冷坚硬的金徽卡。
卡片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维吉尔黄金瞳的审视,瞬间穿透皮肉,渗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