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熔金,将荣耀之城高耸的尖顶染上最后一抹血色。维斯布鲁克庄园,这座象征着克里斯公国最高权柄与力量的古老府邸,在暮色中更显庄严肃穆,如同蛰伏的巨兽。
赵子栎站在庄园宏伟的锻铁门外,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他换上了一身冒险者协会提供的干净但普通的布衣,右臂的伤口在女王神力不计代价的催动和自身血操术的精密引导下,已强行愈合到勉强不露破绽的程度,但内里依旧虚弱不堪,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神经,带来针扎似的刺痛。那张冰冷的金徽卡被他紧紧攥在左手掌心,狮鹫徽记的棱角硌着皮肤,提醒着他此行的凶险。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按照维吉尔指示的方向,绕行至庄园东侧。一扇相对隐蔽、雕刻着简约藤蔓纹路的侧门无声地滑开,仿佛早已在等待。门内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两侧墙壁悬挂着描绘历代维斯布鲁克家族功勋的巨幅油画,在壁灯柔和的光线下,画中人物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冷冷地审视着来客。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金属般冰冷的压力。
长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赵子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右臂的隐痛,推门而入。
维吉尔·维斯布鲁克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沐浴在暮色中的月光庭院,静谧得不似人间。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金礼服,金色的发丝在最后一缕天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金色怀表,表盖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开门声,维吉尔并未立刻转身。他只是停止了把玩怀表的动作,将其轻轻合拢,放入礼服内袋。
“还算准时。”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相击,听不出喜怒。他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熔金般的黄金瞳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如同两盏探照灯,瞬间锁定在赵子栎身上,带着穿透灵魂的审视和一丝玩味。“看来,你的恢复能力,确实有点意思。坐。”
他随意地指了指房间中央一张覆盖着天鹅绒桌布、摆放着水晶酒具的圆桌旁的高背椅。自己则走到主位,姿态优雅地坐下,修长的手指交叉置于桌面。
赵子栎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尽量忽略右臂传来的不适和维吉尔目光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他沉默着,等待着对方先开口。谈判桌上,先亮底牌的人往往被动。
维吉尔似乎很欣赏他的沉默,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我喜欢和聪明的……存在打交道。”他刻意在“存在”二字上微微停顿,黄金瞳的光芒更盛,仿佛在欣赏赵子栎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下那沸腾的暗红本质。“省去无谓的试探。我想要的,你很清楚——其他魔王的坐标、状态、动向。所有你知道的。作为交换,我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只要你不触犯底线,克里斯公国的土地上,不会有来自‘金之勇者’的刻意追杀。”
他的话语简洁、直接,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赵子栎迎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意识深处,女王的声音冰冷:“给他名单,吾之前讲过的。”
“我知道。”赵子栎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刻意为之的疲惫感,这倒并非全是伪装。“维吉尔大人想要的,我带来了。不过……”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被迫合作者的无奈与疏离,“魔王之间,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各自为政,甚至……关系大多谈不上好。互相提防、互相算计是常态。我能提供的,只是基于一些零散的感应、古老的传闻以及……偶尔捕捉到的能量波动,推断出的大致位置和模糊状态。具体的信息、核心巢穴的坐标、它们此刻确切的计划……很抱歉,我无法提供。”
维吉尔静静地听着,黄金瞳中光芒流转,似乎在分析他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判断真伪。他没有打断,只是用眼神示意赵子栎继续说下去。
赵子栎微微吸了口气,开始按照女王事先交代的名单,逐一道来,语速平缓,将各魔王的大致位置都说给了维吉尔听。
说了好一阵,赵子栎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也掩饰着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维吉尔大人。它们都处于活跃或复苏状态,但彼此隔绝,甚至互相敌视。至于更详细的情报……抱歉,我与它们并无交情,甚至有些还结过仇怨,无法提供。”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维吉尔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那双黄金瞳依旧牢牢锁定着赵子栎,仿佛在衡量他话语的价值和其中可能隐藏的陷阱。
“关系不好……互相提防……”维吉尔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这倒是个有趣的说法。不过,大致位置和状态描述……也勉强算是有价值的线索。”他并没有表现出失望,反而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瞬间增大,黄金瞳的光芒锐利如针:“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赵子栎,或者说……红魔王的代行者。”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冰冷,“你体内那位女王,她此刻的状态如何?她的位置……又在哪里?”
这个问题如同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破了谈判桌上那层脆弱的平衡!空气骤然凝固,壁炉的火焰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赵子栎的心脏猛地一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臂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意识深处,女王的意志爆发出冰冷的怒意与极致的警惕:“他果然在试探!在怀疑吾的存在!回答他!但要模糊!”
迎着维吉尔那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黄金瞳,赵子栎强迫自己露出一丝混杂着茫然、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苦笑:“维吉尔大人……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女王?我体内……只有我自己。或许……是您感知到了我力量本源的一些特性?那力量确实来自一次……意外的深渊接触,让我变成了现在这样。至于位置?”他摊了摊左手,动作带着一丝自嘲的无奈,“我就在这里,坐在您面前。”
维吉尔静静地注视着他,黄金瞳中的光芒明灭不定,如同熔金在流动。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赵子栎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正缓缓渗出。
良久,就在赵子栎几乎要撑不住那审视的目光时,维吉尔忽然向后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呵。意外的深渊接触……有趣的解释。”他没有再追问下去,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或者说,暂时失去了深究的兴趣。“很好。今天的信息,我收下了。”
他站起身,白金礼服在灯光下流淌着华贵的光泽。“记住我们的约定,赵子栎。安分守己,别让我有理由‘特意’去找你。至于这些名字和地点……”他扫了一眼虚空,仿佛那里记录着赵子栎方才的每一句话,“我会去的。希望它们的状态,真如你所说。”
话音落下,维吉尔不再看赵子栎一眼,转身径直走向落地窗。那厚重的窗帘如同被无形之手拉开,露出外面深沉的夜色。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融入黑暗,消失不见,只留下窗纱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房间内,只剩下赵子栎一人,以及那张冰冷的金徽卡静静躺在天鹅绒桌布上。壁炉的火焰重新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摇晃,如同一个刚从深渊边缘爬回的、疲惫而警惕的孤魂。谈判结束,情报已交,暂时的安全似乎到手。但维吉尔最后那个关于“女王”的问题,以及他离去时那莫测的态度,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预示着这场魔王与勇者之间的隐秘棋局,才刚刚步入更加凶险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