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泥潭里咕咕噜噜冒着泡，把一个个脚印融在地里。
苏漓拉着沐沐的手小跑着跟上来，沐沐则是及时地拉住苏漓，防止泥水溅到别人。
苏漓喘了口气，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们继续走吧。”
玄玉多看了一眼沐沐，然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大彪正想着给苏漓解围，但是话却被玄玉说了去，于是只能叮嘱了一句。
“小姐还是小心一点，初春染病是很常见的。”
“嗯。”
苏漓听见大彪的话，轻轻点了下头，偷看了一眼沐沐。
沐沐注意到苏漓的目光，她像往常一样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苏漓看着沐沐的眼睛，下意识地笑了笑。
“彪叔，我们可以走了。”
“是，小姐。”
大彪看着苏漓和沐沐，嘴角扬了扬，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带路。
“哗哗噔噔”绵长的雨声渗在水雾里，几人的脚步声淹没在泥潭中。
前方的树林渐渐稀疏，苔石板绕着岸边，几艘停岸的木舟。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先是一点两点，落在湖面上，漾开极淡的涟漪。继而密了，斜斜地织下来，像是谁在天地间绷了一匹极细的银丝绢。
湖边栽着抽芽的细柳，鹅黄的嫩芽沾着几滴雨水，滴溜溜地往下淌。
荷塘里还是去年的残茎，枯黄地立着。但仔细看，水底下已经有了动静——那些蜷了一冬的荷钱，正怯怯地向上探，只是还不敢露出水面。有几片已经挨近了，隔着薄薄的水层，能看见圆圆的、铜钱大小的绿影，像是浸在琉璃里的翡翠。
“三月里来雨绵绵哎，荷花还在水底眠。郎问奴家等什么，奴等花开等一年……”
一阵软糯的歌声伴着叮咚叮咚的琵琶声，从青布似的荷叶边上绕到众人耳边。
“想必是李先生。”
沐沐侧耳一听，稍稍一想，便猜出了源头。
“李姐？”
苏漓的眼里泛着光，她连忙往湖边走了几步，闭眼听着。
“嗯……曲声连绵，风动荷叶……”
玄玉微微点头，他向湖上看去。
湖面上笼着一层白雾，浓的地方看不见三尺远，淡的地方能望见对岸山脚的轮廓。远处的画舫在雾里若隐若现，船头的灯笼映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沐沐？我……”
苏漓拉住沐沐往后走了几步，贴在耳边说了几句。
“小姐，你想找李先生？道长看起来也颇懂音律，你问问？”
沐沐看出苏漓的意思，她小声地把问题抛回去。
“沐沐……”
苏漓有些郁闷地耷拉了眼皮，她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摩擦着沐沐的手背。
“嗯……沐沐知道…”
沐沐扭过头去闭上眼，她感觉有些热了，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苏漓眯着眼小声地道了谢，就听见了湖面上又传来的曲声。
“正月雨水落瓦檐，滴滴答答……”
湖上的画舫稳稳地停着，旁边有几艘样式稍大的木舟，风吹得岸边的荷叶轻轻晃动。
“道长，您对这曲子感兴趣吗？”
大彪看着众人各说各话的样子，叹了口气，望着湖上的一座亭子，颇为郑重地说了一句。
“对，但是不知道如何能见到这个李先生。”
玄玉平静地说着，看不出有多感兴趣。
“道长，也许我们可以先避一避雨。”
大彪指着那座亭子说。
“嗯，我想去看看李先生。”
玄玉看了一眼大彪，又看了一眼苏漓。
（大彪到底是关心苏小姐，不过李先生的曲子有点熟悉啊…）
“我可以帮道长找李……先生”
苏漓顺着玄玉的话往下说，但是沐沐的眼神让她把“李姐”改成了“李先生”。
“彪叔，那边应该就是苏家的船吧，我们坐船去听曲。”
苏漓指着一艘岸边的乌篷船，轻快地说着。
湖边的石阶被雨淋得湿亮，老何不在，苏家的乌篷船泊在后门的小码头，船身吃水线附近附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大彪先把食盒和茶具搬上船，又检查了一遍船篷的油布有没有漏缝。做完这些，他便拿起船篙站在船头等着，像一尊铁塔。
苏漓站在岸上，探头往舱里看了一眼，回头对沐沐说：“沐沐，你会不会撑船？”沐沐还没答话，大彪已经开了口，语气很平：“我来。”说着把船篙往石阶上轻轻一点，船身稳稳地靠了过来，方便她们上船。
“彪叔什么时候学会撑船的？”苏漓提着裙角，踩实了才跨上去。
“一直都会。”大彪等她坐稳了，又伸手虚扶了一下后面的沐沐。沐沐道了声谢，钻进舱里坐在苏漓旁边。
玄玉最后上船，脚尖点在船沿上，船身纹丝不动。他看了一眼大彪手里的船篙——那根篙是整根毛竹做的，竹节磨得光滑，篙头包着铁尖，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大彪握篙的位置不高不低，既不紧也不松，是行家。
船离了岸，往湖心走。雨小了一些，细得几乎看不见，只落在水面上漾开极淡的涟漪。大彪撑船不像船夫——船夫撑船是一篙接一篙，身体跟着节奏晃，大彪不是。他每一篙都撑得很安静，篙入水时几乎听不见水花，只有船身在稳稳地往前滑。他不赶，也不拖，让船保持在一个能随时停下来的速度。 苏漓起初还在舱里和沐沐说话，渐渐就不说了，只是看着船头那个沉默的背影。
她想起小时候坐船，也是彪叔撑的篙。那时候她坐不住，在船舱里爬来爬去，沐沐还没来苏府，船上只有她和彪叔两个人。有一次她差点翻出去，彪叔一只手把她拎回来，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撑着篙。她那时候小，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看着这个背影，忽然觉得，彪叔大概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只手撑着船，一只手护着人，什么也不说。
琵琶声越来越近。雾里透出一团昏黄的光，是画舫的灯笼。
大彪把船篙在水里轻轻一横，船身便慢下来，慢慢靠近画舫。他先看了一眼画舫的吃水线，又扫了一眼船柱上的缆绳。然后他把船稳稳地泊在画舫旁边，系好缆，伸手扶苏漓和沐沐上画舫。
玄玉跟在他后面，上船时顺手把缆绳在船柱上多绕了一圈。大彪看见了，点了一下头。玄玉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没说一句话，但大概都明白了对方是哪种人。
苏漓已经掀开画舫的竹帘钻进去了。里面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苏丫头”，然后是苏漓压不住的欢快声音：“李姐——真是你！”
大彪没有跟进去。他在画舫船头坐下来，把船篙横在膝上，看着湖面上的雨。舱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琵琶声，笑声，添茶的水声。有人掀开帘子，是沐沐，端了一杯茶递过来。
“彪叔，喝茶。”
大彪接过茶，点了一下头：“谢谢沐沐。”
沐沐笑了笑，放下帘子回去了。大彪端着那杯茶，没急着喝。雨落在他的肩膀上，顺着蓑衣往下淌。他看着远处湖面上渐渐散开的雾，呼了一口气。这个雨天，和多年前苏漓在船上爬来爬去那天，其实没什么两样。只是船里的人多了，笑声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