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者，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慢悠悠地踱步在达斯维修城某条不那么繁华的街道墙边。
老者忽然停下脚步，眯起有些昏花的老眼，看向墙上新鲜贴出的一张告示。
小女孩也好奇地仰头望去。
告示上画着一个少年的头像，下面写着罪名与悬赏金额。
洛兰尼盯着那画像，咂吧了几下嘴，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挑剔和不满。
“这画的是我吗？一点也不像啊。要不是下面清清楚楚写着洛兰尼这仨字儿，我还以为是哪个得罪了画师的倒霉蛋被故意丑化了。”
一旁由梅菲斯变形而成的小女孩闻言，深表赞同，用力点着小脑袋。
“就是就是！画得也太正面了！完全没抓住精髓嘛！”
“少了最有神韵的黑眼圈，没画出那头乱糟糟黑发，还有那张惨白得像亡灵法师的脸。”
洛兰尼一听就不乐意了。
“哎哎哎！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我平时不也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吗？”
“不要把我说得那么阴郁恐怖好不好！我不是血族，见到太阳不会死，谢谢！”
梅菲斯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实话实说而已嘛，老、爷、爷！”
她把“老爷爷”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洛兰尼被她气得够呛，刚想抬起手，用长者的威严敲打一下这个没大没小的孙女的脑袋。
眼角余光却瞥见两个穿着教会服饰的人正朝这边走来，似乎也是来看通缉令的。
他心中一惊，那只举起的手瞬间无比自然地改变了轨迹，变成轻轻拍了拍梅菲斯的脑袋。
脸上还堆起了慈祥又无奈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些，仿佛在哄孩子。
“好啦好啦，孙女啊，这通缉令有什么好看的？要爷爷说啊，咱们还是赶紧回家吃饭吧，你奶奶该等急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梅菲斯配合。
梅菲斯心里一阵无语。
明明是你自己非要绕路过来欣赏自己的通缉令，怎么转眼就成了我想看了？而且这混蛋又趁机占口头便宜！
但形势比人强，她只能压下吐槽的欲望，仰起小脸，用能腻死人的童音说：
“好呀好呀，爷爷，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啦！我们快回家吧！”
说完，她还主动伸出小手，拉住了洛兰尼那只布满皱纹的手。
两位走过来的神职人员恰好看到这祖孙情深的一幕，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温和的笑意。
其中一人走到墙边，伸手开始仔细地将那张崭新的通缉令揭下来。
正准备“回家”的洛兰尼见状，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好奇，他开口问道：
“两位大人，这通缉令估计贴上去没多久，怎么这就撕了？是上面画的坏小子已经抓到了吗？”
正在揭通缉令的执事回头，见到是那位慈祥的老者，便客气地解释道：
“还没有抓到。不过我们接到维多瓦尔神父的最新指示。”
“他说经查证，这画像上的人嫌疑不大，之前的通缉可能存在误会，所以暂停追捕，这些通缉令也要先撤下来。”
“哦哦，原来是这样。教会办事真是认真负责啊。”
洛兰尼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连连点头，然后牵着孙女慢悠悠地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确保没人注意后，洛兰尼才低声对梅菲斯说：
“奇怪，这么快就撤了？教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虽然疑惑，但心头一块大石暂时落地，总归是好事。
他还心情颇佳地想。
看来教会里也不全是糊涂蛋嘛，办事效率还挺高，我收回之前对他们的部分诋毁。
接下来，便是执行出城计划。
他们身上的物品，已经被莉莉丝施展的一个小型空间收纳魔法妥善储存起来了。
洛兰尼其实问过莉莉丝，能否直接用更高级的空间传送魔法把他们送到城外安全地带。
莉莉丝当时沉默了一下，才平静地回答：
“以我现在的魔力和身体状态，无法稳定构建定向传送门，强行施展的话，偏移的风险极高，很可能把我们扔进空间裂隙里。”
洛兰尼也只能放弃走捷径的想法。
于是，在一条僻静无人的死胡同深处，三人再次喝下了变形药剂。
这一次，他们选择的形态都是鸟类——三只毛色各异的鸽子。
洛兰尼变的是一只常见的灰蓝色鸽子，梅菲斯选的是一只羽尖带点棕色的白鸽，而莉莉丝则变成了一只羽毛呈现出罕见珍珠灰色泽的鸽子。
第一次彻底变成另一种生物，梅菲斯感到无比新奇。
她扑棱着翅膀，小心翼翼地离地飞起一小段，又落下，低头用喙梳理羽毛，转动着小脑袋四处张望，鸽子形态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
同时梅菲斯也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姐姐之前变成蜂鸟，也是喝了你的变形药剂！”
洛兰尼和莉莉丝对此则反应平淡。
洛兰尼是已经有过变成黑猫的黑历史，莉莉丝更是变蜂鸟变出了经验。
只是，当洛兰尼两爪落地，踩在有些尘土的地面上时，一种源自鸽子本能的冲动突然支配了他。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用喙和爪子扒拉起地上的浮土，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一小片地面已经被他刨得乱七八糟。
洛兰尼僵硬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梅菲斯那双充满了震惊和嫌弃的眼睛。
梅菲斯甚至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好几步，仿佛离他太近会被传染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觉自己漂亮的白色羽毛急需一场彻底的清洗。
洛兰尼赶紧停下动作，试图挽回自己的形。
“咳，那个，不是我想刨的！是变形药剂！”
“我的药剂现在还不够完美，服用者在变形期间，可能会受到所变生物部分本能习性的轻微影响！”
“比如我，可能就是受到了鸽子喜欢刨土找食的习性影响！”
梅菲斯恍然大悟，拍打着翅膀。
“噢！原来是这样！难怪我现在特别想找个干净的水坑洗澡！这感觉太强烈了！”
她随即又好奇地看向旁边一直毫无反应的珍珠灰鸽子莉莉丝。
“可是姐姐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姐姐你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冲动吗？”
洛兰尼也把探究的目光投向了莉莉丝。
莉莉丝静静地站在那里，珍珠灰色的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干净整洁。
其实，她并非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就在刚才，看到洛兰尼和梅菲斯挨得比较近，嘀嘀咕咕的时候。
她心中确实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自在感，仿佛自己的领地被其他同类侵入了。
但这点微弱的本能影响，对她强大的意志力而言，简直微不足道，瞬间就被她压制了。
作为一个高贵的魔族，怎么可能被低等生物的本能习性所左右？
面对两双圆溜溜的鸽子眼的注视，莉莉丝平静地回答：
“我没有任何特殊感觉。或许这种习性影响的触发是随机的。刚好在我身上没有生效。”
洛兰尼盯着她看了两秒，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实性。
“不相信？”
“怎么会呢！老板英明神武，区区鸽子习性怎么能影响您分毫？不被影响才是理所当然，合情合理！”
洛兰尼立刻熟练地拍起马屁。
这段关于药剂副作用的小插曲算是揭过。
三只鸽子振翅起飞，掠过达斯维修城高低错落的屋顶，朝着城外自由广阔的天空飞去。
起初的飞行颇为顺利。
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越过城墙，将城市逐渐抛在身后。
然而，就在他们飞出数百米，以为已经脱离危险区域时，变故陡生。
侧前方的云层中，突然飞出三道迅猛的黑影。
那是三只游隼。
它们速度极快，呈包围之势朝着三只鸽子疾冲而来。
最古怪的是这三只游隼竟然口吐人言，
“左边那只灰蓝色的归我！毛色真丑！”
“我要右边那只白的，看起来挺肥！”
“中间那只珍珠灰的有点瘦，不过羽毛少见，凑合吧！”
它们甚至在分配战利品，语气中充满了捕猎的兴奋，显然对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乐此不疲。
不用猜也知道，这三只游隼绝对是变形怪变的。
没想到这些怪物的防备竟然严密到这种地步，不仅陆地上关卡重重，连空中航线也布下了埋伏。
洛兰尼心中暗骂，同时也不得不佩服这些变形怪的执着与狡猾。
就在三只游隼即将扑击的瞬间，异变再起。
莉莉丝的变形瞬间解除。
在洛兰尼和梅菲斯震惊的注视下，她于半空中恢复成了本体，银白色的长发在疾风中狂舞。
那三只正猛扑而来的游隼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疾冲的势头都为之一滞。
莉莉丝却没有给它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她在空中开始下坠，但下落的同时，双手已然凝聚出了一股魔力波动。
轰！
一道小型火焰旋风凭空生成，精准无比地撞向了因惊愕而几乎挤在一起的三只游隼。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火焰瞬间吞噬了它们。
它们徒劳地挣扎着，带着满身的火焰从空中坠落。
在火焰旋风命中目标的同一时刻，莉莉丝身上光芒再闪，于下坠途中再度变回了那只优雅的珍珠灰鸽子。
她轻轻一拍翅膀，便稳住了身形，若无其事地飞回了惊魂未定的洛兰尼和梅菲斯身边。
“老板威武！！”
洛兰尼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扑棱着翅膀绕着莉莉丝飞了小半圈。
“姐姐太厉害了！！”梅菲斯也满眼小星星。
“瞬间就解决了！那些丑八怪连反应都来不及！”
面对两人滔滔不绝的赞美，莉莉丝直接打断了他们。
“夸赞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你们俩飞得分开一些，不要总是挤在一起。”
“啊？” 洛兰尼和梅菲斯都是一愣。
没等他们发问，莉莉丝便给出了解释：
“如果再有类似的突发袭击，你们挨得太近，容易被同时针对，增加我救援的难度。〞
“分散开，至少能避免被一锅端掉。毕竟，我也不可能每次都像刚才那样反应及时。”
“还是姐姐考虑得周到。”
梅菲斯立刻表示赞同，同时扑扇翅膀，离洛兰尼远了好几尺。
“不像某个人，变成鸽子也不安分，老往我这边凑！哎哟，洛兰尼你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怎么了？刚才你刨完土之后，我就总觉得你身上有股土腥味，离我远点啦！”
洛兰尼看着瞬间叛变的梅菲斯，露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小梅菲斯，我们……不是挚友吗？”
莉莉丝瞥了一眼迅速拉大距离的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嗯，视野开阔了，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不少。
那种莫名的不自在感，随之消散。
之后的路程，类似的情况又出现了数次。
但这些变形怪的埋伏在莉莉丝面前形同虚设。
每一次，她都能以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在对方发动攻击前，将它们击杀。
洛兰尼每次都会对着那些坠机的变形怪，念叨几句悼词。
“愿你们在烈火中获得安息”
“天空不是你们的舞台，下辈子记得脚踏实地”
算是为这些执着的追兵送上自己崇高的“敬意”。
不知飞行了多久，下方早已不见了达斯维修城的轮廓，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更远处朦胧的山脉。
他们确实已经离那座危险的城市很远了。
三只鸽子找到一处偏僻无人的林间空地，盘旋几圈后，相继降落。
光芒闪动间，他们解除了变形，恢复成了人形。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梅菲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洛兰尼也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肩膀和手臂。
然而，洛兰尼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这刚刚轻松下来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好了，就到这儿吧。我们也是时候分开了。”
莉莉丝金色的眼眸骤然一凝，眉头微微蹙起。
“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兰尼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惯常的笑容。
“我的意思就是，我要回去了。回达斯维修城。”
“回去？”
莉莉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难以置信和隐隐的怒火。
“你想找死吗？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洛兰尼耸了耸肩，笑容不变。
“可能……就是在找死吧。”
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莉莉丝胸中一股火气猛地窜起。
她上前一步，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怒火。
“想死？我现在就能成全你！”
“别！别吵架啊！有话好好说！”
梅菲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吓到了，连忙跑到两人中间，试图打圆场。
“没你的事！”
洛兰尼和莉莉丝异口同声地喝止，目光却依然牢牢锁定着对方。
梅菲斯被两人同时爆发的气势吓得一缩脖子，心里委屈得不行。
莉莉丝死死盯着洛兰尼，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怒火。
过了几秒，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理由。给我一个回去送死的理由。”
洛兰尼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但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旁，靠着一棵老树，目光望向达斯维修城的方向。
他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沉静，那是莉莉丝和梅菲斯都未曾见过的神情。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洛兰尼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你知道的，莉莉丝，我是个胆小的人，贪财，怕死，遇到麻烦第一个念头就是溜之大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莉莉丝那双不解的金色眼眸，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但正因为我很胆小，所以我害怕一些比死亡更沉重的东西。”
“那座城里有我熟悉的集市，有单纯可爱的买家，有像梅菲斯爷爷那样虽然古板但不算坏的老人，有千千万万或许平庸但都在努力活着的人。〞
“达斯维修城，是我的家。”
“现在，我知道那里即将发生什么。我知道那些怪物想干什么。〞
“如果我明明知道，却因为害怕，就头也不回地逃掉，苟活在远方。”
“那么，从此以后，每一个无法安睡的夜晚，我闭上眼，可能都会看到那座城市尸横遍野的模样，听到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临死前的呢喃。”
“我会害怕，害怕那滔天的血债，那无数亡魂的重量，会永远压在我的良心上，让我连呼吸都觉得是罪过。”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莉莉丝厉声打断了他。
“变形怪不是你引去的，屠杀也不是你发起的，他们的血不会沾在你手上！就算有亡魂也该跟在我身后！”
“你，洛兰尼，又有什么资格，去担负这一切！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梅菲斯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又想开口劝，但看着两人激烈对峙的样子，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面对莉莉丝的质问，洛兰尼没有退缩，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甚至轻轻反问了一句。
“真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吗，莉莉丝？”
他的目光清澈，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莉莉丝被他这样注视着，居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心虚感。
她知道洛兰尼指的是什么。
是他发现了重伤的她，是他提供了庇护和药剂，是他一路协助她躲避追捕……
他的确被卷入了她的命运漩涡。
“我们是共犯，莉莉丝。” 洛兰尼的声音很轻。
“从我决定帮你的那一刻起，就是了。无论自愿还是被迫，无论初衷如何。”
“够了！” 莉莉丝似乎不想再听下去。
她周身的魔力开始不稳定地波动，显示出她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那个能别吵架了吗？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谈……”
梅菲斯弱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恳求。
“你闭嘴！”
梅菲斯吓得浑身一颤，委屈巴巴地缩到更远的树后，再也不敢出声了。
莉莉丝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平复下紊乱的魔力波动和激荡的心绪。
她盯着洛兰尼，问了一个十分在意的问题。
“那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跟我离开？如果你早就抱着这种可笑的责任感，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留在那里，和你的城市共存亡？〞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等到我以为……等到已经安全了的时候，才突然跳出来说要回去？”
莉莉丝的声音透露出了一丝被背叛和愚弄的痛楚。
洛兰尼沉默了片刻，然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莉莉丝熟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因为，” 他摊了摊手，语气恢复了部分平时的调调，但眼神依旧认真，“你救过我啊，老板。”
“在哈罗德要杀我的时候。虽然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但救命之恩是事实。我父母从小就教育我要知恩图报。”
“我洛兰尼虽然怕死贪财，但基本的道义还是讲的。”
“带你离开危险，确保你能安全，是我能想到回报你那一次救命之恩最好的方式。而现在……”
洛兰尼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
“你已经安全了，老板。我的护送任务，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是我自己的选择了。”
莉莉丝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洛兰尼。
她能从洛兰尼身上散发出的情绪波动中感知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
这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和无力。
这个人类，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这种不合时宜的道义，这种自寻死路的责任感，简直愚蠢透顶！
“如果我今天，” 莉莉丝一字一顿，周身魔力再次开始凝聚，“就是不让你走呢？”
洛兰尼看着她身旁涌动着的魔力，感受着那股来自莉莉丝的压迫感，脸上却露出了一个非常无赖的笑容。
“那我就不走了呗。”
洛兰尼耸耸肩，说得随意。
“老板您说了算，您要留我当长期饭票。呃，是长期员工，我也没意见。反正我这人随遇而安，在哪儿混不是混？”
这毫无节操的服软，让莉莉丝凝聚的魔力骤然一滞。
她像是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憋闷得难受。
莉莉丝瞪着洛兰尼，洛兰尼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仿佛刚才那个掷地有声说要回去赴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空气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良久，莉莉丝周身涌动的魔力终于彻底平息下去。
她偏过头，不再看洛兰尼，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
“你真是个愚蠢至极的人类。”
“过奖。”
洛兰尼笑嘻嘻地应下，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赞美。
“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马上消失。”
洛兰尼从善如流，立刻转身，作势就要朝达斯维修城的方向走。
“等等！”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树后当鸵鸟的梅菲斯突然跳了出来。
“我也要回去！”
洛兰尼脚步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想也不想就拒绝。
“胡闹！你跟回去干什么？添乱吗？这是去玩命，不是过家家，你给我乖乖留下来！”
“我不要！” 梅菲斯却出奇地固执。
“那里也是我的家，炼金师协会还在那儿，而且我还要回去救爷爷。〞
“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算怎么回事？我不管，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我一定也能帮上忙。”
洛兰尼被她吵得头疼，耐着性子跟她摆事实讲道理，从危险性讲到必要性，从拖后腿讲到战略性转移……
但梅菲斯铁了心要跟，洛兰尼深知这丫头倔起来谁都劝不动，又怕她乱来，最终只能黑着脸，勉强同意带上她这个包袱。
就在洛兰尼口头教育梅菲斯“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准擅自行动……”等等注意事项时。
梅菲斯悄悄瞥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背对着他们，那个孤零零站着的莉莉丝。
银发的少女身影挺拔依旧，却莫名透出一股寂寥。
梅菲斯心中不忍，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提议：
“姐姐……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不行！” 洛兰尼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老板好不容易才安全离开，怎么能再回去涉险？梅菲斯你别瞎出主意！”
梅菲斯瘪瘪嘴，不说话了。
身后忽然传来莉莉丝的声音。
“等等。”
洛兰尼转过身，看见莉莉丝朝他走过来。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这个，拿着。”
她伸手递过来一个小布袋。
洛兰尼愣了一下：“这是……”
“你的东西，都在里面。我用了点空间魔法，你带回去，说不定用得上。”
“还有。”莉莉丝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别死了。”
洛兰尼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好。”他说，“我尽量。”
莉莉丝不再说话，转过身，往反方向走去。
洛兰尼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直到那个身影快要消失在林间，他忽然想起什么。
“哦，对了！”洛兰尼扯起嗓子喊。
“忘记和老板您说了，要一路顺风啊！”
远处的身影顿了顿。
莉莉丝回头，看见洛兰尼正面带笑容，朝她用力挥手。
她慢慢低下了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大半脸颊，也掩去了她此刻或许连自己都无法解读的表情。
莉莉丝在心里，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着那个即将转身奔赴危险的少年，无声地骂了一句。
愚蠢的人类。
可她攥紧的手，却轻轻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