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现在很乱。
原本，他计划好了今晚的一切。
等诞阳仪式结束，等人群渐渐散去，他就鼓起勇气，走到艾丽莎面前，把那枚攒了很久的钱才换来的银戒指递给她。
然后问出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他挤在广场东侧那片被临时划为“正常区域”的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和他一样满脸茫然的陌生人。
空气中弥漫着恐慌过后的躁动和不安，远处还不时传来神职人员维持秩序的喊声，以及偶尔爆发的惨叫。
艾丽莎排在他的前面。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个临时搭建的检查点，看着那道柔和的圣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和紧紧攥着的双手。
圣光没有异常。
她被放行了，随着指引走向另一片区域，很快就消失在涌动的人潮里，不知去了哪里。
戴维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
他甚至来不及和她说一句话，来不及确认她是否受伤。
如果是他排在艾丽莎前面，他一定会留在附近等她。
不管等多久，不管周围多乱，他都会在那里，看着她接受检查。
然后在她出来的第一时间迎上去，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或许艾丽莎会觉得莫名其妙，但那又怎么样。
可现在，他只能干着急。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
一个，两个，三个……
戴维斯踮起脚张望，终于快看到希望了。
负责检查的那位年轻神父，已经检查到了他前面第三个人。
马上，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然后他就可以去找艾丽莎，把憋了很久的话告诉她。
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圣光照耀下，他前面第三个人，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
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暗紫色的丑陋躯体挣破人皮，张牙舞爪地暴露在空气中。
变形怪。
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绝望和暴戾让它彻底疯狂。
它没有试图逃跑，反而挥舞着扭曲的肢体，朝着最近的人群扑去。
尖叫声四起，人群瞬间炸开。
更可怕的是，排在那变形怪后面的两个人，眼见同伴暴露，也不再伪装。
他们的面孔同时扭曲，撕裂的伪装下面，是同样狰狞的怪物本体。
三只变形怪同时发难。
检查点附近的神职人员明显没料到这种突发情况。
之前被揪出的变形怪都是单个出现，被揪出后大多垂死挣扎几下就被击毙，从没有过这种集体爆发的先例。
他们的反应慢了半拍，让一只最凶悍的变形怪抓住了机会，突破了组成的防线，冲向人群中薄弱的一角。
那里，有一个年幼的小男孩，和他的母亲。
男孩大概只有五六岁，已经被吓得呆住了，甚至忘记了哭。
母亲本能地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孩子，但那双颤抖的手臂和单薄的身影，怎么可能挡得住一头疯狂的怪物。
完了……
母亲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她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一声愤怒的低吼，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厮打声。
她睁开眼，看到一个年轻的背影，正死死挡在她和孩子身前。
此刻正用尽全力，用自己的身体和双臂，死死抵住那只疯狂撕咬的变形怪。
是戴维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的。
或许是职责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身体就已经动了。
变形怪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激怒了。
锋利的爪子撕扯着他鲜亮的衣裳，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鲜血很快就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但戴维斯咬着牙，硬是没有退后半步。
身后就是那对母子，他不能退，也不敢退。
“快……快走！”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母亲抱着孩子，踉跄地逃离。
戴维斯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变形怪的力量远超常人，他一个低阶守卫，哪里是这种怪物的对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圣光，从变形怪身后呼啸而至。
那光芒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精准无比地切入变形怪的后背，将它从头到尾一分为二。
丑陋的躯体颓然倒地，暗紫色的血液溅了一地。
变形怪倒在血泊中，还没有完全死去。
它扭曲的头颅费力地转向身后，怨毒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动手的维多瓦尔。
它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维多瓦尔没有给它机会。
他快步上前，一道更加纯粹的圣光从掌心涌出，彻底终结了它残余的生命，连同它想说的话永远地封存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半跪在地上、浑身浴血的戴维斯。
维多瓦尔伸出手。
“你没事吧？”年轻神父的声音温和。
戴维斯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
虽然看着吓人，但应该没有伤到要害。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眼中满是感激。
“没事，谢谢神父大人的救命之恩！”
维多瓦尔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哈哈，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是你救了身后那对母子。果然，英雄还是出少年啊……少年啊……”
他最后那声“少年啊”拖得有些长，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
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某段早已模糊的时光。
戴维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身上的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维多瓦尔看着他，这个年轻人，一身狼藉的衣裳，满身的血污，眼睛却那么亮，那么干净。
他忽然有些恍惚，鬼使神差地，他开口了，问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问题：
“这位小英雄，我忽然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问戴维斯，又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面对一个你注定无法战胜的坏人。”
“他告诉你，只要你愿意牺牲一小部分人，他就可以放过你想要保护的大多数人。你会答应吗？”
戴维斯愣住了。
他不明白，刚刚还在夸他“英雄少年”的神父，为什么忽然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这个问题有点难，但似乎又没那么难。
他想了想自己刚才奋不顾身冲出去的那一瞬间。
那时候他想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身后的人需要保护。
“不会。”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为什么？”维多瓦尔追问道。
“因为……因为坏人就是坏人啊。”戴维斯理所当然地说。
“坏人的话怎么能信？他今天让你牺牲一小部分人，明天就能让你牺牲更多人。答应了坏人，就是……”
他顿了顿，想起以前沃尔特教训他时说过的话，现学现卖。
“……就是与虎谋皮。”
维多瓦尔眼神微微一动。
“那如果他要你牺牲的那一小部分人，也是坏人呢？牺牲他们，可以保护大多数好人。这样也不行吗？”
戴维斯这次想得更久了一点。
牺牲坏人，保护好人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这次语气更坚定了。
“用坏人来对付坏人，那不还是以暴制暴吗？”
“而且坏人和好人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定义，坏人会有变好的时候，好人也有变坏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维多瓦尔，眼神清澈而真诚。
“神父大人，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能让别人来决定他们的生死。”
“这样啊……”
维多瓦尔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从他身边吹过，带起长袍的下摆。
远处的广场上，检查还在继续，偶尔还有惨叫声传来，但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守卫，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一脸“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的忐忑表情。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是啊……
连一个少年都明白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只是他一直在骗自己。
戴维斯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安。
他等了又等，见神父一直没有开口，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
“那个……神父大人，我能走了吗？我还有急……”
“不行。”
维多瓦尔忽然板起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打断了戴维斯的话。
戴维斯的心猛地一沉。
“你还没有接受圣光检查。”维多瓦尔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万一你也是变形怪伪装的，刚才那一出英雄救美只是演给我们看的苦情戏，等我们放松警惕，你再暴起伤人，那不就遭了？”
“啊……！”
维多瓦尔看着戴维斯瞬间变化的精彩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开个玩笑。”
他摆摆手，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容。
“你当然可以走了，快去忙你的事吧。”
戴维斯愣了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道谢，转身就要跑。
“等等。”维多瓦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戴维斯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维多瓦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句：
“如果我是你，我就直接从西城门出城，到别的城市去。越快越好。”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句忠告。
戴维斯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为什么神父要特意说这个。
西城门？现在出城？为什么？
但他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神父大人！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快步跑向人群中，去寻找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维多瓦尔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句忠告，他或许不会当真的吧。
年轻人，总是对危险缺乏足够的警觉。
就像当年的自己。
他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满眼的疲惫。
远处，南城门的方向，大批变形怪正在涌入这座城市。
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越来越近。
维多瓦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与戴维斯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