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带给乔维安的震怒只是短短一瞬。
当广场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混乱达到顶峰时，这位白发苍苍的主教大人站在主席台上，紫色的眼眸扫过下方沸腾的人群。
有人在疯狂扭曲变形，有人变成了莫名其妙的模样抱头尖叫，更多的人在惊恐中推搡、奔逃，眼看就要酿成可怕的踩踏惨剧。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下一刻，一股浩瀚而温和的魔力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以烈阳之名，暂止！”
苍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喧嚣。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笼罩了整个广场的半透明光幕。
光幕之中，除了乔维安自己和神职人员们，所有信徒都在瞬间凝固。
有人保持着奔跑抬腿的姿势，有人张大了嘴巴准备尖叫，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孩子，还有人已经半跪在地祈祷……
上千个身影，同时化作了广场上的雕像。
这是六阶主教才能施展的强大神术，能短时间内禁锢范围内所有实力低于施术者的目标。
乔维安虽然年迈，魔力却依然浑厚，足以控制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魔力运转的波动，然后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
“诸位信徒，不必惊慌。仪式出现了一些预料之外的小插曲，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请大家保持镇静，原地等待。神职人员会立刻上前了解情况，维护秩序。”
“片刻之后，神术便会解除，届时请诸位听从安排，切勿慌乱。”
他抬了抬手，对身边那些同样震惊但强自镇定的神职人员示意。
“去，检查伤员，安抚情绪，统计异常情况。动作要快。”
那些执事和牧师们如梦初醒，纷纷点头，迅速分散到凝固的人群中，开始逐一查看状况。
约莫半刻钟后，乔维安感觉情况初步稳定，便挥手解除了群体定身。
光幕消散，凝固的人群重新恢复活动。
短暂的茫然和惊恐之后，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主席台上那道苍老而威严的身影，仿佛能从那里找到依靠和答案。
骚动虽然还在，但比起刚才的混乱，已经可控了许多。
乔维安走下主席台，开始在人群中巡视。
他首先检查的是那些出现了异常状况的信徒。有人长出了猫耳，有人变成了伴侣的模样，有人莫名其妙地浑身长满羽毛……
乔维安逐一靠近，用神术探查他们的身体状况，眉头微皱，又逐渐舒展。
奇怪……身体机能完全正常，没有任何被侵蚀或诅咒的迹象。
只是形态发生了某种无害的变化。
饶是以乔维安近六十年的丰富阅历，也有些摸不清眼前的状况。
这既不是他所知的任何诅咒，也不是幻术的痕迹。倒像是某种奇怪的一次性转化。
但他没有把困惑表现在脸上。
每检查完一个人，他都会拍拍对方的肩膀，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安抚。
“没事，只是一时的异变，很快就会恢复。你是无辜的，不必害怕。”
那些原本惊恐不安的信徒，在他平和的语调下，渐渐安定了许多。
处理完这些受害者，乔维安转向了那些更加触目惊心的存在。
那些一动不动的暗紫色物质。
乔维安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团。
那物质冰冷僵硬，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他皱了皱眉头，驱动神术细细探查。
变形怪。而且，是彻底失去生命力的变形怪。
他缓缓站起身，紫色的眼眸中闪过深邃的光芒。
所以刚才那些神恩里，被下了什么东西？
能让变形怪现出原形并直接毙命，同时让普通信徒产生无害的临时异变。
下药的人的目的显然不是伤害无辜，而是在人群中精准地揪出那些隐藏的怪物。
是谁提前知道了变形怪混入人群的计划，并且有能力和胆量，在教会眼皮底下，给上万杯神恩集体下了药？
疑云重重。
但有一件事，乔维安此刻已经可以确定。
和维多瓦尔勾结的，应该就是这些变形怪。
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怀疑、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此刻全部指向了这个结论。
原本，他只有一个大致的猜想，缺乏确凿的证据。
而现在，当这些怪物的尸体明明白白地躺在广场上，他“好学生”的那一系列反常的言行浮现在脑海。
真相，已经快要浮出水面了。
那么，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是：
在这些没有出现异常状况的人群里，是不是还混着侥幸逃过一劫的变形怪？
乔维安正要开口吩咐，让神职人员开始排查。
“主教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乔维安的思绪。
他微微侧身，看到维多瓦尔正面色如常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却带着些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乔维安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维多瓦尔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也看到了那些变形怪的尸体。
作为勾结者，此刻他内心的真实感受，一定和脸上的平静截然不同吧。
但乔维安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维多瓦尔上前一步，与乔维安并肩而立。
目光扫过广场上逐渐平息的人群和那些触目惊心的暗紫色物质，语气沉重。
“主教先生，目前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虽然暂时还不清楚这些变形怪是如何混入城内的，但眼下最紧迫的问题，已经不是追查原因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尚未经过筛查的人群，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我认为，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确认人群内是否还混有尚未现形的变形怪。”
“毕竟，我们无法保证刚才那场异变揪出了所有的潜伏者。”
“万一还有漏网之鱼混在普通信徒中，等到我们放松警惕时再发动袭击……”
他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乔维安看着维多瓦尔，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该说是我把他教得太好了吗？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为大局着想，可实际上不是在洗脱自己的嫌疑吗？
毕竟，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此刻最该做的，不就是表现得比谁都积极吗？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打算向自己坦白吗？
乔维安忽然有些好奇。
这小子敢自己把这种事挑到台面上，主动提出排查方案，那他的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会借着排查的机会做些什么？是拖延时间？还是另有图谋？
也罢。既然他想演，那就让他演下去。
让自己这个当老师的，也检验一下这些年来，自己这位“得意门生”到底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念及此，乔维安语气平淡地开口反问：
“那你觉得，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维多瓦尔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回答道：
“我认为，应该先将目前确认正常的人聚集到一起，统一安置在广场东侧的空地上。”
“然后，由我们教会的神职人员，一个接一个地用驱魔圣光进行仔细排查。”
“圣光对变形怪这类魔族有天然的克制和显形作用，就算它们伪装得再完美，在圣光之下也无所遁形。”
“这样虽然费时一些，但最稳妥，能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乔维安听后，心中闪过一道明悟。
逐个排查？这么多人，全部排查完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这小子是在拖时间。
他等的人或事，还没有到位。
那么，不如再逼他一步。
乔维安故意沉吟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嗯，是个办法，但太费时间了。这么多人，一个个排查完，天都要亮了。”
而且，万一在排查过程中，那些潜伏的怪物察觉到不对，提前暴起伤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广场上那些还没有喝神恩的人。
那是之前被拦在队伍外围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没有领到杯子的人。
“不如我们换个更直接的办法。让那些还没有喝下神恩的正常人，当场把神恩喝下去。这样一来，如果其中有变形怪，立刻就会现形。”
他看向维多瓦尔，语气里带着一丝征询。
“你觉得呢？”
维多瓦尔脸色微微一变。
他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万万不可！”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但就在他准备补充解释的瞬间，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身体深处爆发。
那是另一个自己传来的感觉。
维多瓦尔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乔维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他看着维多瓦尔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语气里带上一丝关切。
“怎么了，维多瓦尔？你脸色不太好。”
维多瓦尔强忍着剧痛，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没……没什么。”
“只是刚才想到……如果现在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信众们，再去喝刚才引发混乱的神恩，很可能会引发二次骚乱。这是万万不可取的，主教先生。”
他咬着牙，把这段话说完，身体里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乔维安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
“这样啊，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按你的办法来吧，逐个排查。虽然慢些，但稳妥。”
维多瓦尔如释重负，微微躬身。
“是，我立刻去安排。”
他转身，步伐虽然依旧平稳，但乔维安能看出，那步伐里带着一丝刻意的从容。
乔维安站在原地，目送维多瓦尔走向人群，开始指挥神职人员将那些已经确认正常的人聚集到一起，准备逐一排查。
他手下的动作干脆利落，发号施令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
只有乔维安知道，他这位“得意门生”的心里，此刻一定在翻江倒海。
排查开始了。
那些被确认正常的信徒们排成一列长队，依次走到几位神职人员和维多瓦尔面前，接受圣光的照耀。
圣光柔和而温暖，但对魔族而言，却是致命的灼烧。
果然，排查进行到约莫四分之一的时候。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队伍中爆发。
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在圣光照耀下，面部骤然扭曲，露出下面狰狞的暗紫色本体。
它疯狂挣扎，试图攻击旁边的人。
维多瓦尔反应最快。
他几乎是瞬间冲上前去，一道凌厉的神术光芒闪过，那只现形的变形怪还没来得及完全暴起，就被当场击毙。
“继续。”维多瓦尔面不改色，下令道。
围观的信徒们发出阵阵惊呼，但在周围神职人员的安抚下，很快又恢复了秩序。
队伍继续前进，圣光继续照耀，偶尔有变形怪被揪出，都由维多瓦尔亲自处理。
乔维安站在不远处，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看着维多瓦尔果断利落、毫不留情地击杀那些暴露的变形怪。
乔维安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讽刺？是悲哀？还是对一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学生，走到这一步的叹息？
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魔力波动，从远处传来，触动了乔维安敏锐的感知。
他微微侧头，目光穿过广场上的人群和建筑，投向南方的天际。
那是南城门的方向。
魔法结界被关闭了。
一股冰冷而危险的气息，正从那个方向，如同潮水般涌入城内。
乔维安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原来如此。他等的人，终于到了。
维多瓦尔啊维多瓦尔……
乔维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不远处还在尽职尽责排查人群的那个身影，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这个当老师的，好好看看你究竟想干什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