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银辉居二楼。
瑟拉妮娅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一闭上眼，那些数字就排着队从眼前过：今天的成交价、昨天的、新政那天的。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终还是放弃了。
就在她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有一组数忽然自己浮上来——新政之后的第四天，那天的价她抄过，抄的时候没多想。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落到地板上。
几分钟后，客厅的灯亮了起来。
瑟拉妮娅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把书写板从书房挪下来，顺手释放了一个隔音法术。
她赤脚站在书写板前，睡袍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手挽了个结，指尖发黑，是炭笔磨出来的。桌角那只杯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
桌上摊着她这几天攒下的东西：新法的抄件，几张报纸，一份公告，还有一叠家族那边转来的、情报贩子写的副本，纸边全是毛的。
她把报纸上的成交价一天一行抄到纸上。抄到最后一天，笔停住了。她似乎发现了那个一直在脑中的想法是什么。
将这张纸用磁石贴上书写板。
她点点头：“……果然如此。”
很快另外两张纸也贴了上来，手指压着上沿往下走。走到一半，指头钉在那儿。
“……这里。”
她拿起那叠家族情报，翻页，然后在板上推演，退开半步看，擦掉，再写。
板子上很快写满了。最上面几行还工工整整，往下就开始赶，字挤成一团，箭头从这行甩到那行，有的又折回来，最后几行歪得不像同一只手写的。
她一边写，一边自己笑出了声，笑完低下头，继续写。
她把笔放下，看了板子好久好久。
清晨。
“厕所，厕所。”
伊莱娅从房间迷迷糊糊走出来，完全没注意到客厅里还有个人。
等她上完厕所，转身要回房。
“伊莱娅。”瑟拉妮娅停在那儿，突然叫住了伊莱娅：“来得正好。”
伊莱娅这才反应过来客厅里坐着个人。“你……一夜没睡？”
瑟拉妮娅脸上没有半点熬夜的样子，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并不是。更多的时间是脑子兴奋起来了，睡不着。”她往伊莱娅脚上看了一眼，“拖鞋也不穿。”
伊莱娅凑近了点，声音低了半度。“花约？一晚上就是在推导这些？”
瑟拉妮娅拿起笔，敲了敲书写板，抬起下巴，一本正经。
“世界的真理，我已解明。”
伊莱娅张了张嘴，有点不太相信自己面前的是瑟拉妮娅。蓬头垢面还有点亢奋。感觉不太像她。她盯着瑟拉妮娅看了三秒，弱弱地说：“你不会是无相假扮的吧。”
瑟拉妮娅没管她，转身对着书写板就开始讲。用笔在书写板上敲两下，“噔、噔”。
瑟拉妮娅咳嗽一声：“考虑到伊莱娅你的智商，我们先把市场简化成三方。”
“——等等我还没反应过来你要干什么。”
“没时间了，我们开始吧。”她很自然地跳过去了，“为了便于理解和防止那微乎其微被禁军上门的可能性，我们简化一下。三方就够了。”
“等等，为什么会有禁军上门？”
“这不重要。”
好吧，确实不重要，这只是皇帝的禁军，不是帝皇的禁军。
她退开半步，在板面上贴上三个磁贴：“供应商、中间商，以及……”
她卡住了。
“以及什么？”
“手里攥着二级花约的那些人。”
“那就是买了花约的平民和小商贩。”瑟拉妮娅说，“总感觉这儿样描述有点太啰嗦了。”
她沿着板子来回走了两步，手指在空气里点着：“我们应该尝试用更精准又简洁的语言描述他们……额……用什么好呢？”
“散户？”
瑟拉妮娅眼睛一亮：“就是散户！”
她快步走回去，把这两个字写上。“一级花约是供应商和中间商之间的合约，到期交付实物花。中间商嫌一份太大不方便售卖，就把它切分成二级花约，二次分销给散户。到这儿没问题吧？”
伊莱娅盯着她那只手点点头。“……大概懂。”
“虽然实际上还有些丧心病狂的家伙切到了三级四级，但我们就这样简化。这就是之前花约市场的格局。但是新政出来后就变了。”瑟拉妮娅把最上面那张公告抽下来，转向她，“新政之后，二级花约的法律效力只剩不到一个月。”
“那它不就完了？”
“继续，为什么完了？”
伊莱娅想了想。“只要中间商拖着不办，这纸最后就是一堆废纸。”
“对。”瑟拉妮娅答得很快，“那么问题来了。会有人买吗？”
“谁买？买一叠废纸？”
“供应商。”
伊莱娅愣了一下：“他买这个干什么？”
“因为一级花约本身并没有消失。”瑟拉妮娅说，忽然撑住桌沿，整个人探到伊莱娅跟前，“他的未来交付对象依旧是中间商。哪怕中间商已经把其中一部分份额切出去卖了。不过……”她的语速慢下来，把伊莱娅的胃口吊了起来。
“陛下给了个法子。散在外面的那些合约，供应商可以收回来，拿到交易所去冲抵对应中间商商的一次花约的。抵掉多少，一级花约的份额就少多少。抵掉的那部分，花就不用交了。”
伊莱娅的手指跟着那句话，在纸边上一点一点挪，挪到末尾停住。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在把这句话掰成几截。“这不就是花钱买自己未来不交花。”
“而且划算。”瑟拉妮娅的声音轻下来，“买回一张合约，花的是纸的钱；卖出一份花，省的是花的钱。”
“所以只要他觉得买纸的钱比未来花的价值低，他就会买。”
“对。”
伊莱娅瞟了一眼那张公告，又扫过满板子的数字，脸上那种“这不关我事”的神情松了。“那他为什么不等着？等散户慌了贱卖，他不是买得更便宜？”
瑟拉妮娅直起身，食指在空气里摇了摇。“你想到的，别人也想到了。”
“还有谁？”
“中间商。”
“他收自己的东西？”
“他当初把份额切出去，收的是小钱。”瑟拉妮娅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现在花一天比一天金贵——那些份额要是被供应商冲抵掉了，他就再也拿不到那些花了。”
“所以他得把自己卖出去的东西买回来。”
“对，买回来。”
“这样两边抢着买，就会对花约价格产生一个托底作用。”
“不止如此。当一样物品对某一人有实际价值，那么在商人眼中，它就有了成为商品的潜力。”
书写板上那些字在上午的光里看着更乱，密密麻麻，密到让人不想细看。伊莱娅却发觉自己似乎也已经读懂了那笔记中的真理。她把视线从板上挪开，才发觉刚才一直没顾上喘气。
“于是就出现了第三，额……”瑟拉妮娅在板前来回走了两步，笔往桌上一磕，“不对。第四方。”
“……第四方？”
“站在供应商和中间商之间，低价收进二级花约、再卖给他们的人。”
伊莱娅张了张嘴，话已经到舌尖——
“你是想拉我们当这个第四方？”维拉妮卡的声音从她背后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