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钟声拖着长音扫过走廊,尾音碰撞出细碎的回响。
伊莱娅刚刚将笔记合拢,还没来得及舒展发酸的肩膀,余光便捕捉到门口的两道阴影。
席纳勒伊懒散地倚着门框,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抛接着一枚硬币。血族公主维拉妮卡则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掌,精准地揪住她的后领,动作利落地将她往旁边一扯,免得挡了其他人下课的路。
“这是要出门布施了吧?”岚缇正了一下短裤,“走啦,伊莱娅,我也一起去。”
又是瑟拉妮娅被孤立的一天。
伊莱娅弱弱问道:“……那个,昨天没来得及问,我们要去哪里布施?”
“河对岸。”席纳勒伊利落地转身往外走。
“什么河?”
“提比琉斯啊。就是帝都北面那条帝国第一大河。伊莱娅,你不会来这么久了还没去过?”伊莱娅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我平时……比较懒。”
然而,当身体被飓风裹挟着凌空远眺时,伊莱娅才意识到“大河”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
地平线尽头,提比琉斯已经无法被称之为单纯的水体——那是一片被神明随手铺陈在荒凉大地上的银灰色粗砺绸缎,宽度足有上千米,横亘在视野正中央。
湍急的主河道被星罗棋布的湖心洲无情切割,化作无数条泥泞的、在大地上疯狂蔓延的支脉。沙洲上的枯草与黑泥之间,密密麻麻地扎着大片临时营寨。歪斜的破烂旗帜在恶毒的河风中疯狂摇晃,无非是被戳进泥里的旧牙签强撑着的擦脚布。窄小的木船在密布的浅水区艰难穿针引线,划桨的难民从这个高度看去,彻底沦为了河流巨幅画布上转瞬即逝的漆黑污渍。
河流对岸,相比于帝都的繁华,仿佛是割裂出的另一个次元。那是被神明随意丢弃在河岸边的巨型垃圾场。
无数棚屋歪歪扭扭地绞杀在一起,废木板、烂油布和生锈的铁皮拼凑出勉强维系尊严的形状。有些棚屋的顶部早已塌陷,彻底暴露了里面捆绑在一起的硬纸板与破败棉被。晾在粗麻绳上的破布被恶毒的北风吹得鼓起又瘪下,机械地发出单调的啪嗒声。地面没有遭逢过任何石板的规划,只有被无数双赤足踩实的泥土。
最让人骨髓发凉的,是那些难民。
伊莱娅的脚尖刚刚落地,便看到了。棚屋黑洞洞的阴影里、破布帘绝望的缝隙后、墙角堆放的废料之间——无数的人横七竖八地躺成一片。他们就像一根根快要烧完的蜡烛,躯壳干瘪,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可能一缕风就能将他们吹灭,但在那近乎死寂的虚弱深处,却诡异地凝固着一抹顽强的活性。
“她们的生命被强行锁定了。”席纳勒伊跨过一截腐烂的木头,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你说强行锁定是什么意思?”伊莱娅赶忙小跑着跟上,裙摆在泥地里拖出沙沙声。
“血魔的手笔。将身体机能维持在濒死状态,让他们能以最微小的消耗在这个垃圾场里苟延残喘下去。”
“血魔会这么好心?是有人用自己的鲜血或者生命来换取他们存活吗?”
“有的是这样。”席纳勒伊侧过头,“不过也有些,只是单纯想让自己变成不易腐烂的活死人,从而不那么拖累同伴罢了。”
席纳勒伊异常熟练地穿过那片黏稠的死寂,径直来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这里孤零零地支着几个简陋的大锅,一群精神稍好些的难民正协助几位灰袍修女熬煮着白粥。粗糙的锅盖掀开,浓郁的蒸汽裹挟着大米素朴的甜香腾空而起,在弥漫着死气的空气里,强行割裂出一道明亮的生机缺口。
此时排队的尾巴已经折叠了数层。有一个枯瘦的妇人死死抱着破毯子裹紧的婴孩,毯子边缘早已磨损得发白漏絮,婴孩的哭声细微,像一丝在喉咙口挣扎的猫叫,每一声都在压榨着承载躯壳的最后一点养分。
队伍在沉默中向前挪动。伊莱娅注意到每个人接过粥碗时的微妙神态——有人迫不及待地低头狂吮,即使被烫到面部抽搐、眼眶飙泪也绝不松口;有人则只是用满是皲裂的双手死死捧着糙瓷碗,任由那股奢侈的温度通过碗壁浸透掌纹,感受那层不真实的活气。
“非常感谢店长大人。您昨天送来的粮食帮了大忙。”
身着黑袍的饥馑悄然飘了过来,只是相比于初见时的凝实,他现在的身影隐约比先前更显稀薄,宛如一幅被水渍晕染开的劣质拓片。
席纳勒伊蹲下身,掀开其中一口大铁锅,用木勺在黏糊糊的白粥里搅动了两圈,查验着浓稠度。“看来施粥还算顺利?”
“顺利。毕竟有圣教廷的人压着,没人敢在圣职者眼皮底下不守规矩。您这次亲自过来是……”
“圣面教例行布施,我之前跟你打过招呼。”席纳勒伊站起身,拍掉掌心的浮灰,“给那些干重体力活、肠胃还没退化的劳力加点扎实的加餐。可惜剩下的人底子太薄,虚不受补,否则能多送出一些。”
“那些人都在那边的棚屋歇息。”
顺着饥馑干枯指尖的方向,几人拐到一处临时搭建的巨大窝棚前。几捆干燥的枯草铺在地面上,十几个难民正坐在上面靠着泥墙休息——他们是各个小团体中的主要劳力,负责搬运木料、搭建帐篷或者帮忙施粥,有些还需要外出去码头做苦工来换取物资。
这些男性的身骨没有其他灾民那股风吹即散的虚浮。粗大的骨架还在,只是肉量寡淡,被汹涌的河水生生洗去了一层活气。有人将粗布袖子胡乱卷到肘部,露出干瘪却依旧残留肌肉轮廓的前臂,皮肤表面渗着一层亮晶晶的冷汗。
风里隐约飘来一句关于“加餐”的议论。靠墙歇息的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消息在几秒内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撑着膝盖缓慢站起了身。没过多久,一列整齐的队伍就在新支起的锅炉前成型。
没有推搡,没有喧哗,他们将沉默与秩序深深刻进了骨髓。
伊莱娅指尖刚刚勾勒出火符的红芒,启动了锅炉,河面方向突然掠过一道极其细碎的亮银。
她有些疑惑地偏过头看去。
奈里丝不知何时已经甩掉了鞋子,一双赤足直挺挺地踩在冰冷的浅水区里。浑浊的河水在她小腿周围荡开一圈又一圈密集的涟漪,白皙圆润的皮肉在污泥的衬托下白得有些晃眼。她的裙摆被粗暴地撩到大腿根扎了个死结,整个人死死弓着腰,屏息凝神,像一尊静止的猎手雕塑。
下一秒,十指猛然伸进水中,破水声极为清脆!
一条巴掌大的银亮细鱼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鱼尾带着濒死的疯狂剧烈甩动,溅落的水珠在即将下沉的夕阳下折射出一连串刺眼的金色碎光。
“看!”奈里丝献宝般高高举起战利品,水珠顺着她的小臂一路滑过手肘,最终坠回水面,砸出叮咚的脆响,“有人要吃鱼吗?”
岸边,席纳勒伊极其无奈地叹了口长气,默默拎过一只木桶装满河水递了过去。
“我去更深的地方多抓点!”奈里丝非但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欢呼一声,整个人变回塞壬的形态直接扎进了幽暗的深水区。
伊莱娅开始向锅炉中持续输入火元素,思维开始间歇性发呆。
然而不知何时,她背后毫无征兆地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灶台上的沉重铁锅跟着剧烈晃荡了一下,木勺里的白粥荡出一朵微小的浪花。
身后毫无预兆地多出了一卷厚重得不合常理的棉被。
棉被的毛边剧烈抖了抖。一颗小巧的脑袋猛地从被褥缝隙里探了出来,乱蓬蓬的玉米须色长发肆意翘着,眼皮半耷拉,嘴巴微张,活脱脱一只从午后小憩中被暴力唤醒、满脸写着起床气的野猫。
席纳勒伊斜睨了她一眼:“你来干什么?”
“我感应到了某种美食的味道,”棉被里慢吞吞地吐出没有睡醒的黏糊字眼,“开着床就过来了。”
“这可不是给你填肚子的,这是给灾民们的救济粮。”
“我不白吃,”棉被里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不服气地挥了挥,“我也可以帮忙的。”
说着那只手从被窝里掏出一个包裹。
岚缇鼻翼微煽:“这味道……是蘑菇干。”
“没错。”
席纳勒伊轻轻点了一下头。
得到了默许,坼利落地将蘑菇干放在旁边。席纳勒伊倒了一些进滚烫的大锅里。蘑菇干在乳白色的汤面翻滚沉浮,原本单调的面香骤然迎来了核裂变般的升级,粗粝的山野土腥与醇香瞬间扑散开来,逼迫得整个画面从黑白单调跃入了浓墨重彩。站在几米开外的难民们齐刷刷深吸了一口气,队伍里甚至传出了几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唾沫声。
坼将空掉的油纸重新塞回怀里,整个人再次缩回棉被的绝对防御中,只留下一条细窄的缝隙暴露出半只毫无干劲的眼珠子:“我也算提供物资了,一会儿得给我留个大碗。”
“行,少不了你的。”
这人是谁啊。伊莱娅忍不住低声发问:“那个……还没请教您的名讳?”
那条被子缝隙里的眼珠子迟钝地眨了眨。过了好半晌,里面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毫无波澜的自我介绍——
“坼。黑暗土元素——坼。”
话音刚落,那一团棉被便熟练地平移到了摊位最角落的阴影里,彻底蜷缩下来。远远望去,与一袋被人遗忘在废墟里的旧铺盖没有任何分别。
魔族四天王帮助人类帝国赈灾,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有了蘑菇干的加持,原本有点清淡的汤面,也充满了一股胜似肉香的香气,顺着热浪四散开来。
排队的难民喝到碗底时,如果幸运地捞到了一块饱含汤汁的蘑菇干,便会极其珍惜地在口中反复咀嚼,将那股奢侈的咸香在舌尖含了很久才舍得咽下。有人咽下去之后,对着空荡荡的河面发出了一记极其轻微的叹息——那叹气的尾音里,塞满了近乎绝迹的满足感。
角落里,那一团棉被里不断传出清脆的“吸溜”声,坼正极其专注地埋头对付着她的大碗面条,世间的纷争在这一刻仿佛离她有无限远。
就在这难得的静谧安宁之中——
“哇啊!救命啊,店长!”
远处的深水区里,突然炸响了奈里丝惊恐万状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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