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死也照不进的血族公馆地下室。
这里的空气死寂而浑浊,宛如一缸泡了百年的福尔马林。壁挂的铜绿烛台上,几支蜡烛正摇曳着暗红色的火舌。这种掺了深海鲸脂的蜡烛能长明不灭,曾经也是高雅的象征,如今闻起来,却像是一块在煎锅里反复熬煮、最终碳化的陈年猪油,再顺便掺了一个腐败的死鱼眼的味道。
然而在此刻,这股陈旧的腐烂被另一种更为粗暴、浓烈的味道彻底撕碎——那是铁锈般浓郁的新鲜血腥味、刺鼻的草药味,以及某种角质蛋白被烤焦的恶臭。
试验台最边缘的死角里,一只不知死活的壁虎打翻了一个小瓶,“噼啪”窜起一小簇不祥的碧绿火苗。
正在埋头清理试管的血族女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那苍白修长的右手五指微微一收,指关节在阴影里发出两声干瘪的脆响。紧接着,手腕借着惯性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精准的弧线,指尖一松,一块湿抹布便如同一只精准捕食的青蛙般飞了出去。
——滋。
火苗瞬间熄灭,沦为一缕袅袅上升的毒青色烟雾。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肌肉记忆里重复了上万次的机械劳作。
“……第十九次。”
血族女仆面无表情地呢喃。她顶着两个几乎要掉到下巴上的巨大黑眼圈,拿起手边的笔,在破旧的羊皮纸上,极其敷衍地添上了又画了一竖。
“话说殿下,我们真的不用整修一下吗?这里的设备比我年纪都大。最起码我们把一些危险的过期药剂都整理一下吧。如果母亲大人在的话,估计会把您这位不讲一点实验室规范的学生吊在树上抽一顿吧。”
而在狼藉一片的实验台正中央,娜娜尔·赤月正毫无形象地面朝下趴伏着。由于长期缺乏睡眠与极度脱水,她那头如上等丝绸般的银色长发此刻凌乱得像是一团刚被猫抓过的线球,乱蓬蓬地散落在冰冷的黑石台面上。
“等这个忙完就收拾……毕竟是临时征用嘛……”
娜娜尔的声音像是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因为大尺度的趴伏动作,她精致的黑色丝绸领口无力地向一侧倾斜,露出一抹白得近乎透明的精巧锁骨。在暗红的烛光下,那片细腻的肌肤泛着大理石般冰冷、诱人却毫无生气的色泽,像是摆在橱窗里最昂贵却落了灰的精致人偶。
女仆幽幽地叹了口气,伸出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将娜娜尔那侧倾的领口往上提了一下。
“殿下,您现在活像一只在顶级猫薄荷里沉沦了七天七夜、连肉垫都不愿挪动一下的废猫。”
然而,“废猫”此时正死死盯着自己掌心里的一件东西。
那是颗龙眼大小的赤红色丹丸。
丹丸表面流转着不息的诡异红芒,将娜娜尔那双布满血丝的暗红瞳孔映得一片通红。当她终于开口时,那干枯沙哑的声音,宛如粗砂纸狠狠擦过腐朽的木板:
“……成了。”
那枚血丹在她的掌托中诡异地悬浮着,极其缓慢地自转,散发着沉厚而温热的波动。她伸出尖锐的指甲,极轻地在丹丸表面触碰了一下。红芒便如水面涟漪般荡漾开来,隐隐带着一种微缩心脏跳动般的律动感。
成了。老娘倒要看看,维拉妮卡那个天天躺在阳光下看话本的蠢货,拿什么跟我的炼金术斗。
血族女仆终于直起了僵硬的腰椎,幽幽开口:“娜娜尔大人,如果我没有过度劳动而精神错乱的话,三天前您就说过同样的话。昨天您把另一间实验室炸了的时候也说了一样的话。”
“咳咳……这次不一样。”娜娜尔的脸颊在石台上蹭了蹭,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将脸上的黑灰抹得更匀了。
“娜娜尔殿下,虽然我打赌输了要当您的助手。但助手也不能当畜生使啊。我连续干了三个白班了,殿下。中间可是只靠几个干瘪的血番茄吊着命呢。血族也是有人权的,虽然我们不是人。”
“这恰恰证明了你的忠诚与敬业。”娜娜尔甚至懒得眨一下眼皮,“这个月加薪五成。”
“殿下,我是没薪水的。而且我一个血族公爵小姐也不缺钱。”
“那就给多抵一晚上的助手赌注,行了吧。别打扰我享受我的荣耀时刻。”
血族女仆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张了张,上犬齿在微弱的火光下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泽。她似乎想痛斥这种无耻的剥削,但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合上了。她默默拿起那块抹布重新浸入冰冷的水盆,任由冰凉的触感麻木自己死水般的神经。
而娜娜尔甚至没有分给对方半个眼神。她全部的精神都死死黏在那颗丹丸上。她用镊子将其小心夹起,迎着那烛光缓缓转动了一圈。
药力沉淀完美。成色也是无可挑剔的极品。
“可惜……生命力和魔力距离完美还是差点意思。”突兀的声音从旁边的一个神像上传出。黑烟袅袅升起,化作一个模糊的血魔虚影,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娜娜尔的眉头骤然蹙起,她最讨厌有人说不完美。
地下室里一时间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爆裂声。
沉默了片刻后,娜娜尔眼中闪过一丝的决绝。她缓缓将手探入储物空间,指尖摩擦过温热的肌肤,最终扯出了一条精致的细铁链。链子的末端,坠着一枚仅有拇指大小的纯净水晶瓶。
在那剔透的瓶身内部,一滴散发着赤红神华的液体正静静悬浮。它安详、尊贵,宛如被神明亲手剥离、并永久封印在玻璃牢笼里的一碎落日。
一旁的血族女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亮起的神威,血统的绝对威压甚至让她的獠牙开始微微发痒,唾液不由自主地分泌。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那是什么?”
“龙血。”娜娜尔低语,指尖因为兴奋而细微地颤抖着。
“——龙血?!”就连血魔的声音也终于有了人类的起伏。
“小声点。别把天花板上的万年老灰震下来,会污染药剂的。”
血魔虚影好奇地围着看:“不是——您从哪弄来的这种稀罕货?!要不卖给我算了。我可以出三百年寿命,不是那种不老药,是真的用我的权柄加三百年寿命”
“不卖。”
至于哪来的,你别管——难不成要我告诉你,这是我差点被那个火龙萝莉烧秃了头才换来的?血族公主的尊严还要不要了?
话音未落,她手一抖,那滴龙血精准地砸在了丹丸上。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震碎耳膜的龙吟。
“诶,这么平静的吗?不对劲啊。”
紧接着,那颗丹丸猛地爆发出了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赤色的光芒如海啸般从内部炸开,将整间阴暗的地下室瞬间染成了一片宏大的、属于诸神黄昏的颜色。
娜娜尔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
她死死盯着掌心的那颗丹丸。当那股刺眼的光芒沉淀下去之后,它变成了一颗温润如玉的鲜红色圆珠。
触感温热、细腻。
但那股从内部散发出来的生命力——磅礴、炽热、带着某种让人膝盖发软的原始威压感——让这位骄傲的血族公主的指尖开始剧烈颤动。
“……成功了。”
血魔在戒指里啧啧称赞:“完美。甚至比定制版的还要好得多。可以说除了有点贵、以及服用后有可能长出点奇怪的龙角和尾巴外,毫无缺点。”
娜娜尔脱力般地瘫坐在满是污渍的椅子上,把丹丸举过头顶,对着昏暗的烛光看。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扩大,像水面上扩开的疯癫涟漪,最终咧开嘴,发出了神经质的低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本殿下成了。”
血族女仆默默递过去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您擦擦脸吧,大人。您现在的妆容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娜娜尔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接过手帕,敷衍地在脸上胡乱擦了擦,却只是把脸上的黑灰抹得更加均匀。
“血魔你服不服?”
“服气了,血族的炼金术名不虚传,竟然只用了五天时间就成功复刻出了不老药。真的是越来越想抓你回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