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漏进来一缕白得发亮的光。那道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无声的界碑，将整间屋子切割成明与暗两半。
埃蒙没有回答。
米洛走向他。脚步没有声音，像是刻意踩着地板缝隙走的。他停在埃蒙面前，看着这张脸——这张他太熟悉的脸。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被卖，一起在剧院的舞台底下讨生活，磕了多少次头，哭了多少次鼻子，他都记得。
但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让他陌生。
“……前任老板，也来找过你了，对吗。”
埃蒙猛地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也找过我。”
埃蒙没有回答。
沉默漫进来，填满了屋子里每一寸空间。
在从前任老板那里离职时，他就提过让他在逆光剧院里搞破坏。甚至还给了一笔定金，说无论是否搞破坏这笔钱都给他。他拿了。
上星期，前任老板派人找到他。说得很简单：在逆光剧院放一把火，赌债一笔勾销。当时他在赌场的地下室里，旁边站着两个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催债人。
他想了大概三秒，然后就答应了。
——都是被逼的。他如此告诉自己。
“……所以真的是你干的。”
埃蒙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但已经已经什么都说了——用那双不敢对视的眼睛，用那双压在大腿上死死攥紧的手，用那整个绷紧到快要碎裂的背脊，把所有的东西都说了个干净。
“埃蒙——“
“我说了——我不知道！“声音终于炸出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式的慌乱，“即便我知道，我也不能说！“
他猛地转身。肩膀擦过桌角，工具盒哐当一声翻倒——螺丝、钳子、齿轮叮叮当当地滚落一地，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散乱的、冰凉的界线，像无数颗碎掉的什么东西，在静默里无声地滚远。
埃蒙没有回头。他跨过那些散落的物件，推开了房门。
门没有关严。风从什么地方钻进来，推着那扇门来回晃荡——
与此同时。
圣教廷万神殿附属办公大楼。
光芒透过彩绘玻璃被切割成大块的红与蓝，投在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幅永远无法被完整拼起来的拼图。走廊里弥漫着某种树脂燃烧后留下的冷香气息，幽远、庄肃，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下意识压薄了几分。
琉光换了一身白色长袍。
袍摆拖在身后，她走两步就得低头扯一下。脚上那双新皮面硬底鞋每踩一步都咯噔一声，她偷偷在鞋里蜷了蜷脚趾，表情像一只被人套上了礼服的小型掠食动物——勉强维持着体面，但体面只有一层。
席纳勒伊靠在走廊的廊柱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一枚银币，神情闲适得像在盘算下午去哪喝茶。
“好好考，考过了给你加餐。“
琉光头顶那对龙螈外腮竖了起来，浅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那考不过呢？“
“考不过就拿你加餐。“
琉光转身就走。
动作之果断，尾巴都甩出了破空声。
席纳勒伊一伸手，精准地拽住了那条尾巴，将其不动声色地拉了回来：“开玩笑而已。怎么就当真了呢。“
她拖着这只魔兽转向楼梯，语气温和，步伐悠闲，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遛什么。
伊莱娅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等等——这样真的行吗？她上午才物理上岸，下午你就让她考公上岸？不需要提前培训的吗？“
“一阶而已。“席纳勒伊头也不回，“说白了就是确认有没有光属性天赋，能不能放个基础圣光术。笔试也是——有正常三观、懂点基本宗教常识，基本都过。“
“那也太急了——“
“没过就当积攒经验。再说我灌顶了。她要是还过不了，“席纳勒伊顿了顿，银币在她指间轻巧地翻了个面，“我只能怀疑她脑子有问题。那还不如烤了吃。“
伊莱娅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考核区不大。
一张长桌横陈在房间中央，桌后端坐着一位身穿灰袍的中年考核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鹰钩鼻，眼神里写着某种历经二十年打磨、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的平静。角落里九把椅子稀稀拉拉坐了九个考生：年轻的修女，见习圣骑士，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正在紧张地翻着一本磨破了边的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席纳勒伊带着琉光走到桌前，把一张填好的表格拍了上去。
“参加一阶圣职者考核。“
考核官抬起头。
目光在琉光身上停留了几秒——奇怪的角，浅金色的竖瞳，银白色长发，以及那条安静地垂在袍摆后面、尖端细细地微微颤动着的尾巴。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开始读登记表。
“姓名：琉光。年龄：十三。职业……“他停顿了零点五秒，“六阶光属性魔兽。“
席纳勒伊点点头。
考核官的手指在表格上顿了一下。
房间里蔓延出一息的寂静，然后像水壶烧开了，考生席里窸窸窣窣地漫起议论声。
考核官神情未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骰子，随手一掷。“白羊。“他来到白羊对应的格子拿出封好的试卷袋，取出卷子，推过桌面，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这辈子见过的怪事已经多到让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特别的反应，“笔试在隔壁。一小时，十道选择题两道论述题，共一百二十分，八十分通过。完成后回来进行实践考核。“
他抬起眼皮。
“去吧。“
隔壁房间更小。一人一张单人桌，桌上一支羽毛笔、一小瓶墨水。墨水瓶用了一半，瓶颈凝着几滴干涸的深色墨渍，像是前人留下的某种无声的注脚。
琉光在椅子上坐下来。过长的袍摆堆在膝盖上，她捋了几下才把手臂完全解放到桌面。然后展开了试卷。
密密麻麻的黑字在白纸上排列成行。
她握着羽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她愣住了。
——她认识这些字。
不，不对。应该说——当她盯着那些字符的时候，意思就自然而然地流进了脑子里，像水顺着早就开凿好的渠道漫进来，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在那里了。
灌顶的效果。
羽毛笔在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今天早上还不会握笔，那些字几个时辰前还一个也不认识。
她深吸一口气，落了笔。
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第一声轻响。
走廊里，伊莱娅靠在墙上无所事事地追着地砖的对角线花纹连线，一条线走到墙角撞了死胡同，她抬起头，终于没忍住：
“你觉得她能过吗？“
“能。“席纳勒伊不假思索。
“这么肯定？“
“我是对我的术法有信心。“
伊莱娅顿了顿：“这样不算作弊吗？“
“作弊？“席纳勒伊接住银币，一脸无辜，“这跟正常学习有什么区别？都是把知识装进脑子里。你要去举报有人往脑子里打小抄，别人估计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你这个类比好像哪里不对，但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
隔壁房间里，沙沙的书写声持续响着。偶尔夹杂着笔尖分叉时的轻微顿挫，翻页时纸张划过空气的细响。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越来越流畅，像河道里的水越流越顺，越流越宽。
一小时后，门开了。
监考官拿着试卷走进来，翻页声刷刷刷响起，快得像在点钞。
片刻后，他重新走出来。
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不是意外，但也不完全只是平静。
“琉光，八十七分。笔试通过。“
琉光站在门口，眨了眨那双浅金色的竖瞳：“……通过了？“
实践考核在正厅进行。
通过笔试的六名考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那个翻册子的男孩正襟危坐，见琉光进来，他悄悄打量了她一眼，飞快地低下头去。
考核官已经从测试盘旁边站起身，示意琉光上前：“你已经注册为六阶光属性魔兽，但档案里缺光元素亲和度数据，需要补录。“他指了指水晶盘正中那颗拳头大的透明晶石，“握住它，注入光元素。不用急，慢慢来——大多数人第一次要花几分钟才能找到感觉。“
他顿了顿。
“不过你大概不怎么需要。“
琉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晶石表面——温凉，如同河底的鹅卵石，被水冲刷了无数年，光滑而温顺。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了它们——空气中流动着大量的光元素，不是一丝一缕，而是充沛的、铺天盖地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温暖光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窗外的阳光里，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头顶魔法灯的光芒里，从彩绘玻璃将阳光切割成碎块再落下来的每一片色泽里——无数细小的温暖光点安静地悬在空气中，像夏夜里等待被看见的萤火虫，只要她愿意伸手，它们就会来。
琉光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注入“。
她只是松开了自己。
下一秒，测试盘炸亮了。
不是渐变式的、由暗到亮的点亮——是像有人把一颗小太阳直接塞进了透明容器里。炽白的光芒从晶石内部喷薄而出，将整座考核厅在一瞬间染成刺目的白，彩绘玻璃投下的红蓝色块被整体吞没，墙上的熏香烛火同一刹那熄灭了所有影子。
考核官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光芒持续了两秒，像潮水退去，所有的光线回收进晶石内部，收得干净，收得彻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厅内安静了片刻。
“……光元素亲和度，八十三。“
考核官放下笔。
然后，在琉光和伊莱娅共同的注视下，他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副墨镜，架上了鼻梁。
“接下来只需要施放一个一阶及以上光属性魔法。“他坐直了身子，镜片后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开始了。“
“圣光术。“
炽白的光芒再度炸开。
这一次，考核官镜片后的眼睛纹丝未动。
“……过关。“印章盖下，声音平稳，“一阶圣职者考核，通过。“
琉光转头看向席纳勒伊。浅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光，像两盏小小的、会动的灯。
席纳勒伊笑起来，把那枚一直在手里转的银币抛了过去：“干得不错。回去加餐。“
琉光的尾巴激动地抖了一下，差点把旁边考生的椅子扫飞。
“不过在那之前，“席纳勒伊已经转身往外走，语气轻巧，像在说一件顺带的小事，“先换上我给你定制的圣职者制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