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娅的余光掠过地摊上那堆残次品。边缘焦黑、受热不均的奥古斯丁花瓣蜷缩成一种病态的弧度，卖相着实不佳。
她在心里给这群商贩的专业素养判了死刑，随后若无其事地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席纳勒伊，你带无相去卖东西。我带琉光在附近逛逛。“
席纳勒伊驻足，抬起一根葱白的手指，点向远处一块巨大机械钟表周围的空地：“行，一个小时后，在那个休息区碰头。“
话音未落，她身体微微前倾，指尖从宽大袖口里探出，轻缓地压上伊莱娅的长发——顺着发丝的纹理，极慢、极轻地一梳到底，像在摩挲一件随时会碎的远古瓷器。那双惯常显得慵懒的眼眸里，恰到好处地装出了三分溢出的母爱。
“别买太贵的，也别跟奇怪的男人走——知道吗？妈妈会担心的。“
伊莱娅的脸蹭地红了，脖子往领口里猛地一缩，拼命挣脱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母爱“：“行了行了！我又不是琉光！“
“啊……伊莱娅姐姐，你刚才是不是在说我坏话？“一旁的龙螈少女迷茫地眨了眨眼。
“翅膀硬了，会顶嘴了。“席纳勒伊施施然收回手，挂着高深莫测的笑转身便走。
无相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她们拐进了一家门脸不起眼的摊位。上次接过席纳勒伊货的胖老板一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那张肥肉堆叠的脸立刻涌上了教科书级别的为难与谄媚：“哎哟，席老板，您可饶了我吧。“他搓着手，声音压低了半调，“上次的货还没处理干净，我这点现金流实在吃不下。要不……我给您推荐个地方？“
按指引，席纳勒伊拐进了更深处的一条街道。
档次明显提了一截，路边摊换成了鳞次栉比的狭窄店面，门楣低矮，灯光昏黄，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她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鸣，像一具年迈的喉咙在呻吟。半张爬满狰狞烧伤疤痕的脸从柜台后的灯影里探出来，仅剩的一只眼球浑浊而冷冰冰地打量着来人：“新面孔？“
“嗯。“席纳勒伊点头。
无相从她肩背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双眼睛在男人脸上的“重度烧伤“处停留了不足半秒——
伪劣妆容，糊弄外行的。她在心里做出了极为冷酷、极具学术价值的鉴定，随即失去兴趣地缩了回去。
“不知客人……是要买，还是要卖？“男人手肘支上柜台。
“卖魔核。“席纳勒伊抬手，反手在无相后脑勺上清脆地扇了一巴掌。
无相咂了咂嘴，极其不情愿地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往柜台上随手一倒——
哗啦啦——
一阵密集而清脆的“暴雨声“响过，各色属性的魔核瞬间在陈旧的木质柜台上堆成了一座流光溢彩的小山。原本昏暗的屋子被五色元素光芒灌满，璀璨得像个审美品味存疑的歌舞厅。
男人的神情变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柄单眼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贴上那堆魔核，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
片刻后，他直起腰：“成色不错，但量太大。一阶的不收，二阶一枚五十铜，三阶一枚八银。“
“大叔，这价格砍得也太狠了。“
席纳勒伊手拍柜台，身体微微前倾。
“哎哟我的大小姐。“男人苦着脸摊开双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您瞅瞅这数量！整个黑市能现货吃下这么多的，真找不出几家。而且——“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练的狐疑，“这批货……来路干净吗？我可不想明天骑士团堵门。“
“干净的，山里捡的。大自然无私的馈赠。“无相语气真诚，字正腔圆。
男人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沙哑的干笑，随即极其利索地开始动手分类。
他心里已经盘算开了：成色这么好，交给商队倒给四元素学院，也能卖不少钱。
另一边，伊莱娅正扯着琉光的斗篷在坑洼的路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哇——伊莱娅，你看那个！“
龙螈少女几乎在每一个摊位前都会精准地定格。
她并不是想买什么，只是用那双浅金色的竖瞳，带着一种初生婴儿般的、什么都想弄明白的探求欲在“观察“。她会蹲在一个生锈的破铜铃前看足足三分钟，也会跟一只关在铁笼里的魔鸦进行漫长的对视——那是两个彼此欣赏的奇异灵魂，在各自诠释某种深刻的意义。
“琉光，跟上……“伊莱娅认命般地拽了拽那条沉重得像花岗岩的手臂。
“好的好的，马上。“琉光嘴上答应得无比乖巧，身体却纹丝不动。
伊莱娅彻底没了脾气。
她的余光却在这时扫到了斜前方一个摊位。
那是个书摊。深蓝色绒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册子，摊主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折叠椅上——一头橘红色的短发，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正捧着一本册子读得如痴如醉。
伊莱娅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某种本能的生存直觉悄悄拉响了警报。
然而，已经晚了。
折叠椅上的少女慢条斯理地抬起头，圆框镜片在劣质魔法灯的光里精准地折射出一道锁定了猎物的冰冷白光。
“哎呀——这位学妹，不来看一下吗？“她“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册子，身体前倾，神秘兮兮地眨眼，“学姐这里有刚出炉的、绝对能震撼你世界观的艺术品哦。“
伊莱娅脑海里警报拉满，头摇得堪称标准——但该死的眼球已经完全背叛了大脑，不受控制地黏在了摊位正中央那本印刷最为考究的封面上。
封面上，两个交叠着的模糊女性轮廓正散发着橘里橘气的圣洁光辉。她们身后，一轮银白的新月与一轮猩红的暗月交织缠绕，拉扯出令人遐想的暧昧丝线。
艺术字大咧咧地印在正中央：
《双月凌天：关于月神后裔与血族公主在寝室里不得不说的深夜外语补习》
“……这、这是什么？“伊莱娅听见自己的理智在惨叫，但嘴唇已经诚实地脱口而出。
泽菲尔绕过摊位，整个人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成只属于这两个人的秘密频道。随着她靠近，一股淡淡的油墨香扑面而来，夹杂着某种让人心跳不受控加速的危险气息。
“还能是什么——高雅的文学创作。“她一字一顿，“具体来说，是维拉妮卡殿下给瑟拉妮娅小姐的深夜外语补习。“
这外语正经吗？
“这……是、是小黄书吗？“
“别说得这么粗俗——“泽菲尔佯装受伤地摇了摇头，“是爱与元素的碰撞，是生命共鸣的文学记录。五十铜币一本，看在同校的份上，买两本，学姐额外送你一本珍藏旧刊——《晨昏双子的更衣室秘闻》。“
伊莱娅的理智告诉她：如果银辉居的那两位当事人知道这件事，她大概会被当场切片，骨灰扬在帝都的东风里。
但她的灵魂，此刻正以一种滚烫的、汹涌的、压抑了太久的迫切姿态……疯狂地想要窥探这份禁忌的快乐。
沉默了大约七秒。
“……能、能便宜点吗？“
泽菲尔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深夜搜查可疑船只的探照灯：“学妹，你摸摸这纸张——你看看这印刷工艺——做地下刊物，总要收点风险溢价吧？“
平时高冷如冬月的瑟拉妮娅、慵懒毒舌的维拉妮卡，在书里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
一股难以遏制的燥热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伊莱娅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微微泛粉烧成了一枚成熟的西红柿。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颤抖着递过去五十枚带着自己掌心温度的铜币。
手里多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包裹。
“……谢、谢谢学姐。“
她死死抱紧包裹，像个见不得光的惯犯，转身就跑。
“学妹慢走呀——下次进新货了，需要魔法传讯通知您吗？“
泽菲尔在后面热情地送客。伊莱娅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当场给黑市的地面跪下，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
身后，泽菲尔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不怀好意地轻轻一笑：
“顺带一提，下一期新刊的主角……可是你哦，可爱的学妹。“
琉光敏锐地察觉了伊莱娅的异常。
她自然而然地挨了过来，大半个身子毫无防备地倚在伊莱娅的侧肩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三对外腮因为疑惑而微微张开，泛着幽微荧光的淡粉色软肉在极近的距离下，不经意地一下一下拂过伊莱娅的脖颈——
那是揉碎了极地冰川与深海苔藓的触感，微凉。
每一次软肉的拂动，都像在伊莱娅紧绷的神经末梢上悄悄弹出一串细密的电流，激起一阵阵从脖颈蔓延到耳根的酥麻。
“伊莱娅姐姐，“琉光歪了歪头，神情认真而疑惑，“你身上的温度好高，脸也很红。是体内的火元素紊乱了吗？“
“没事！“
伊莱娅的声音比预期高出了整整一个八度。
“我很好！完全正常！这只是正常的、健康的体温波动！“
琉光认真地把这条新知识记了下来。
伊莱娅将塞着同人志的包裹死死勒紧在怀里，眼神望向远处，努力维持自己仅剩的最后一点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