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们赶到约定的休息区时，无相正毫无形象地摊在长椅上，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时不时晃一晃——袋中传出钱币互相啃噬的脆响，像一头吃饱了铜板的金属怪兽在悠闲地打嗝。
席纳勒伊毫不客气地枕上了它的膝盖，半阖着眼，像是窝在一张自带加热功能的紫色高档皮垫上。
“哟，买了什么好宝贝？脸红成这样，跟刚从火山里捞出来似的。“她挑起一只眼皮，狐疑的视线在伊莱娅怀里那个包裹严实的纸包上来回刮了两遍。
“没、没有什么！一些基础的……修炼材料！“伊莱娅闪烁其词，目光如同绝望的飞蛾，拼命往上方的棚顶上扑。
她怀里的东西正在发烫。
不管怎么说，总之绝对不能说是什么小黄书。
宵禁结束之前，外来人一律不得离开黑市。几人只好再度踏上闲逛的路。
再次路过那个拐角，三个骗子的摊位上，焦黑干瘪、隐约泛着霉斑的花瓣已被扫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散发着冷冽寒气的密封花盒。奥古斯丁花的瓣沿凝着莹润的露珠，被盒中微弱的冷藏术稳稳锁住，水光在昏暗的灯下折出棱镜般细小的虹弧。
席纳勒伊踱过去，将鲜花连盒子以及品相尚可的干花瓣一并打包买走，末了还跟这群人商量好了明天晚上夜市碰头买新一批货。
“你买这些到底要干嘛？回店里做鲜花蛋糕？“伊莱娅跟在后面问。
“做蛋糕？裱花不用真花，那多不卫生。“席纳勒伊翻了个白眼，“上品拿去提取精油。至于下品嘛——“
她顺手从袋里抓起一大把有点发霉与焦黑的奥古斯丁干花瓣，面无表情地反手塞进无相那张半张着的嘴。
“当然是当史莱姆饲料。反正她肠胃好。“
无相发出一串“吧唧吧唧“的咀嚼声，腮帮子鼓成两个圆球，旁若无人地消化着。
琉光盯着那两个圆球看了许久，若有所思地咽了口口水。
时间款款流逝。除了对一切都兴致盎然的琉光之外，其余人均已闲出了困意——然而宵禁未过，出不去。
席纳勒伊随即简要列出了几种经济方案：最省钱的，回休息区席地冥想，轮流守夜，上次就是这么熬过来的；稍微花点铜币的，租把椅子，坐着总比躺着舒服；再好一些的，去酒馆或旅馆，有屋顶有热饮，适合不想打地铺的娇贵品种。
“今天我请客。“无相拍了拍钱袋，语气干脆，“去酒馆坐坐。“
席纳勒伊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行——不过伊莱娅和琉光只能喝果汁或者牛奶。“
“不行，我抗议！“伊莱娅立刻炸毛，“我要喝酒！“
“小孩不能喝酒。“
“我不是小孩了！“
虽然关于喝什么还有争议，但去酒馆的事暂且说定，几人往黑市深处走去。
走到半路，无相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怎么了？“伊莱娅回头。
“那边。“无相朝前方偏了偏头，声音压低半度，“逆光剧院的人——没记错的话，是负责舞台机械的那个。“
前方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夹克，弓着背，双手死死插进口袋，肩膀在微微发抖——像在冷，又像在怕。正是埃蒙。
另一个背对着她们，裹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斗篷，帽檐压得极低，身形被宽大的布料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下巴的轮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巷道里的风声中：“这里人多眼杂。我在酒馆定了个包厢，咱们去那里谈。“
无相摸了摸下巴，眯起眼：“总觉得不对劲。“
“那就去看看。“席纳勒伊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反正他们好像跟我们顺路。“
她跟着那两人往酒馆方向走。为防跟丢，无相不动声色地从身侧挤出一个拇指大的半透明分身，悄无声息地贴上沿路墙角的阴影，紧随而去。
几人推开了巷子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推门的刹那，暖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一齐涌出来——空气里灌满了麦酒发酵的酸味、烤肉的油脂香和烟草闷烧的苦味。十几张桌子散落在不大的空间里，稀稀拉拉坐了五六桌。角落有个家伙趴在桌上打呼，手边还攥着大半杯没喝完的浑浊麦酒，看起来已经和这个世界握手言和了很久。
无相的小分身已经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往楼上去了，本体自然不方便跟，便在下面的大堂坐了下来。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酒保，深棕色头发盘在脑后，围裙系得利落，手上擦着酒杯。
席纳勒伊在吧台前落座，把两袋奥古斯丁花往空间一收：“来两杯酒，两杯果汁。“
女酒保笑眯眯地扫了一眼伊莱娅、无相和琉光，歪了歪头：“恕我直言——除了这位女士，其他几位，可不太像到了能喝酒的年纪？“
“我成年了，“无相双臂抱胸，“只是长得小一点而已。“
“我也成年了，“伊莱娅不甘示弱地挺直腰板，“我也要喝酒。“
琉光一脸真诚地好奇：“酒是什么？好喝吗？我也——”
“小孩喝果汁去。“席纳勒伊斩钉截铁。
“小孩喝果汁去。“无相点头附和。
“小孩喝果汁去。“伊莱娅接口如流。
小琉光差点哭出来。
“看到没有？“女酒保笑意加深，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十足的促狭，“你们三个意见并不一致呢。得了，按各位自己的意愿来——后果自负。“
她转身从架上取下四只杯盏，往三只杯里各斟了大半杯淡琥珀色的果酒，剩下那只倒满澄黄的鲜榨果汁，推到琉光面前。
“切——“
伊莱娅一口闷了。
果酒的甜味裹着一股温热从喉管滑下去，像一条微醺的小蛇在胃里扭了个弯。她还没来得及品味，那条小蛇就在腹中引爆了。
吧台的木纹开始顺时针旋转。世界倾斜了三十度。
“……啊。“
伊莱娅发出一声颇为平静的感慨，随即笔直地向桌面倒去。
无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懒懒地开口：“你看这个伊莱娅就是逊啊。“
席纳勒伊接话：“……这么说，你很勇咯。“
“我超勇的，好不好。“无相端起杯盏，神态从容，一口闷。
啪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