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娅拖着两条宣告罢工的腿挤进客厅，怀里横抱着一坨淡紫色的少女。无相睡得安详，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她臂弯里，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像一张被踩扁的纸。
岚缇正坐在茶桌旁，闻声抬起眼皮，看了看那团熟悉的紫色，语气平静得像每天都会发生一次。
“回来了？”
“嗯。”
伊莱娅走到沙发旁，随手把无相往上一扔。
“啪叽。”
无相砸进沙发，整个人瞬间摊成一滩蓝莓果冻，连眼皮都懒得颤一下。
伊莱娅刚直起腰，视线便撞上了一抹火红。
窗边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烈焰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在夕阳逆光下泛着一圈柔亮的光晕。火院制式外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银灰色束腰将腰线收得纤细利落，腰间细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可伊莱娅还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爱茉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铜扣，动作很轻，却一直没有停。那块铜扣边缘已经被她磨得比旁边的纽扣亮上一圈。
听见声音，爱茉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伊莱娅身上，从发梢、锁骨，到鞋尖沾着的泥点，不紧不慢地扫了一遍。
“回来了。”
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话音落下时，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伊莱娅当然认得她。爱茉·无相，大皇女克莱拉的首席幕僚，也是画皮族的大公主。一个明明潜伏在敌营，却从没打算隐藏真名的人。
“顺路过来看看。”爱茉补充了一句，只是“顺路”两个字说得格外自然，仿佛火院和银辉居真的只隔着一堵墙而不是小半个校区。
“……环境不错。”她象征性地扫了一眼客厅，那目光在落了灰的水晶吊灯上停了一瞬，很快又回到伊莱娅因为一路奔波而微微泛红的脖颈。
她……在紧张？
伊莱娅心里顿时一紧。堂堂画皮族大公主，居然在主动找话题。这比她直接拔剑还吓人。
这时，岚缇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走了出来。茶香袅袅升起，她替两人各倒了一杯，随后便十分识趣地坐到窗边，单手托着下巴，一副“这里没有我，你们继续”的安静模样。
爱茉端起茶杯，热气缓缓升起，也带出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与硝石混合的气息。她先看了一眼岚缇，又重新望向伊莱娅。
“能单独聊聊吗？”
岚缇没有说话，只是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伊莱娅，静静等她决定。
伊莱娅喉咙微微发干。如果是画皮族的事情……确实不太适合在客厅。
“……去我房间吧。”
她率先转身朝房间走去。
卧室还是老样子。单人床、堆满法术残页的木桌、随手丢在一旁的衣服，还有行李箱上晾着的一双袜子。
伊莱娅脚步一顿。
坏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扑向椅子，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胡乱扔到床上，总算腾出了房间里唯一一把还能坐人的椅子。
爱茉跟着走进房间。随着房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狭小的卧室忽然安静了下来。
爱茉没有坐那把椅子。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伊莱娅甚至能看清她火红睫毛下，那双金色瞳孔细微的纹路。
“克莱拉殿下交代的事，进展如何？”
爱茉压低声音，神色认真。
伊莱娅愣了一下。
什么事？
她脑子里飞快翻了一遍——果酒、金币、黑市、发霉花瓣、血魔、圣面教……
没有。
眼看伊莱娅神情越来越茫然，爱茉十分体贴地提醒了一句：
“维拉妮卡的血样。”
伊莱娅脑袋“嗡”的一声。
对哦。还有这回事。
“还……还在观察阶段。”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所谓观察阶段，翻译一下——刚新建文件夹。
偷血毕竟是一百多章以前的任务，她几乎已经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房间里安静下来。伊莱娅努力维持着一副“我自有安排”的镇定表情，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爱茉没有追问。她的视线从伊莱娅脸上缓缓移开，落到书架那些翻得卷边的魔法理论书上。
“嗯。学习很认真。”
说着，她伸手探向腰间。
“啪。”
一个深棕色的钱袋落在木桌上。沉甸甸的一声闷响，震得桌角几张废纸轻轻跳了一下。
伊莱娅的目光瞬间黏了过去。
“听说你和无相大人最近……手头有些紧？”爱茉侧过头，几缕红发垂落耳边。
“克莱拉殿下让我照顾你。”她轻轻按住钱袋，“拿着吧。姐妹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姐妹。
伊莱娅脑子里顿时冒出另一个人。上一个叫自己妹妹的人，之后把自己玩一整夜不让她睡觉。
想到这里，她的视线又默默飘回钱袋。
……它真的好大一袋。
生存本能和对金币的渴望在脑海里激烈交锋。三秒不到，金币大获全胜。
伊莱娅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住钱袋，刚一提起，沉甸甸的重量差点把她手腕一起拽下去。她立刻把袋口扒开一条缝。
下一秒，一片耀眼的金光映进眼底。满满一袋金币静静躺在里面，每一枚都折射着诱人的光泽。
粗略一扫——至少两百枚。
“不、不用了……”伊莱娅本能地客套了一句。可“不用”两个字刚出口，钱袋又沉甸甸地往下一坠。她沉默了一秒，默默把钱袋抱进怀里。
“……谢谢姐姐。”
爱茉微微一怔。她望着伊莱娅抱着钱袋不肯撒手的模样，眼底悄悄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学院里，有考虑学一点战技吗？比如近身格斗，或者细剑。”
伊莱娅抱着钱袋，头摇得飞快。
“不了不了。我这体格，没什么力气。去当战士，估计第一天就会变成魔物的下午茶。我还是老老实实躲在人后面搓火球吧。”
爱茉没有继续劝。她只是静静看了伊莱娅一会儿，随后转身走向房门。
握住门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任务不急。”她轻声说道，“最重要的是，注意安全。”
说完，她推门离开。
门外很快传来岚缇熟悉的声音。
“聊完了？”
“嗯，打扰了。”爱茉的语气重新恢复成平日那副冷静疏离的样子。
随后，是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
“这个，留给沙发上那位的糕点。”
“说起来，爱茉小姐姓无相，沙发上那家伙也叫无相，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可以理解为……”爱茉停顿了一下，“她曾经是我们家族的守护神。”
随着木门缓缓关上，银辉居重新恢复了安静。
“守护神？”岚缇忍不住看向沙发，“这只……史莱姆？”
有点吃惊，但是又没那么吃惊
伊莱娅抱着钱袋坐回床边，深吸一口气，随后猛地把钱袋倒扣过来。
“哗啦——”
金币像一条金色瀑布，瞬间铺满了整张床。昏暗的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
伊莱娅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龙会喜欢睡金币。
她随手捻起一枚金币，迎着光轻轻转了一圈。金属边缘刻着皇室的荆棘纹章。
偷血——一个足够让她死上好几次的任务。如果不是爱茉今天亲自上门，她大概还能继续忘下去。
虽然甲方说“不急”，但成熟的乙方都知道：甲方说不急，通常意味着不能真不急。
伊莱娅盯着金币看了一会儿，随后身体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铺和冰凉的金币堆里。
“……得想办法了。”
她扯过被子，把自己和金币一起裹得严严实实。
“不过……那是明天的事。”
反正，这个“明天”，她已经说了不止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