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酒馆，在吧台切出几道细长的金色光痕。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酒气。
无相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手指偶尔抽动一下——大概梦里还在抓钱。
龙螈少女的脑袋已经滑到了手肘上，口水在袖口画出一幅抽象地图，睡得格外安心。
“走了。”
席纳勒伊从吧台那边走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神色如常地把剩下的钱装回无相的钱袋，顺手敲了敲桌面。守了一整夜的人，偏偏是眼睛最清亮的那个。
琉光的竖瞳猛地睁圆，上半身一下弹起，左右张望了一圈，又以零点三秒的速度切换成“我早就醒了”的镇定姿态——如果腮帮子上那片牛奶渍没有出卖她的话。
伊莱娅也醒了。她一直趴在桌子的另一边，脑袋枕着胳膊，脖子僵得像被木板固定了一夜。她揉了揉后颈，心里默默得出结论：在酒馆趴着睡一晚，还不如通宵。
最后醒的是无相。酒劲太大，人还没醒。席纳勒伊直接拎起她的后领，把人提了起来。无相四肢软绵绵地垂着，身体完全服从于地心引力，轻轻一晃，还打了个含混的酒嗝。
席纳勒伊顺手把她搭到肩上，无相两条手臂随着步伐前后晃荡，像一条刚洗完、还没拧干的紫色毛巾。
“你……就这么扛着走？”伊莱娅忍不住问。
“要不你背她？”
“那还是算了……不是，我是想说，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当成拐卖儿童的邪恶组织吗？”
“确实有点奇怪。”
席纳勒伊说着掏出一张纸门——和小店二楼房间用的是同一种。展开之后足够容纳一个成年人。她把无相往里面一塞，纸门自动合拢，人也跟着消失，至少比扛在肩上体面。
伊莱娅眨了眨眼。纸门还能当行李箱使？
她们走出酒馆大门。
清晨的风顺着巷口灌进来。伊莱娅打了个哆嗦，困意被吹散了两秒，很快又卷土重来，重新压回脑门。
脑子里好像还有什么事……算了，想不起来，多半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回学校睡觉去。
走出一段距离，远处聚着一群人，把巷口堵了半边。席纳勒伊脚步微微一顿。
“去看看？”
她们挤过人群。一扇厚重的铁皮仓门大敞着，仓库里木架东倒西歪，地面散落着干枯的枝叶，空气中弥漫着翻动过泥土和枯萎植物混杂的气味。几个储物箱被暴力撬开，盖子歪在一旁，里面空空荡荡。
门口，一个富商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转了三圈，忽然停下，从马甲内袋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仔细擦完额头和脖颈，又重新叠好放回去，这才继续转圈。
“这里怎么了？”伊莱娅朝门边的人问。
“老板仓库里的奥古斯丁花被偷了！”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一整个仓库都被偷了？！”
“那倒没有，不过也不少。看样子，少说一百金币的货。”
这时，一名伙计快步走到富商身旁。
“老板，已经清点完毕。货物损失一百五十一金币，冰盒损失五十三金币。按照惯例发布悬赏吗？追回者可获得损失金额两成作为酬劳。”
伊莱娅脑子里迅速开启了算计。两百多金币，两成。四十金币。够普通学生小半年零花钱了。
席纳勒伊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扫过整个仓库。
倾倒的木架。散落的枝叶。被撬开的储物箱。最后，视线停在角落的一只冰盒上。
伊莱娅顺着望过去。那是一种低温保存用的魔法容器，算是奇幻版冰箱，并不算什么稀罕东西。
可席纳勒伊看得格外认真。
“店长。”伊莱娅压低声音，“那盒子……你认识？”
席纳勒伊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几秒，才把伊莱娅和琉光拉到一旁：“这种形制的冰盒，我昨晚见过。”
“在哪？”
“夜市那三个卖花的摊子。”她收回目光，“他们卖的花，就是放在这种冰盒里。”
伊莱娅回忆了一下。
昨晚那三个活宝……确实长着一张不像正经商人的脸。
席纳勒伊转身往外走。
“诶——我们不去提供线索吗？”“还不能确定。”她头也没回，“而且，你甘心把赏金让出去？”
席纳勒伊双手枕在颈后“回去睡觉，晚上赚钱。”
伊莱娅立刻跟了上去，但脑子里计算器还在嗡嗡运转。
四十金币……能买多少好吃的？
早市已经热闹起来，面包的香气从街边铺子里飘出来，在空气中铺开一层暖洋洋的味道。
伊莱娅的肚子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团拇指大小的淡紫色影子从后方高速弹来。
它在石板路上连弹了好几下，像颗被人用力弹出去的弹珠，从伊莱娅裙摆下钻过，啪的一声，精准糊在了她脸上。
“唔——！”
伊莱娅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把它扒下来，摊开手掌一看——一团圆滚滚的淡紫色小史莱姆正在她掌心疯狂震动，像一台忘了关的按摩仪。
震动忽快忽慢。
先是高频，像是在说：终于找到你们了。
又变成低频，像是在说：整整一夜。
最后停在不上不下的频率，持续轻轻颤着。
伊莱娅沉默了。她终于想起来，昨晚到底忘了什么。
现在感觉手中史莱姆的震动，不是冷，也不是害怕。是委屈。被人遗忘在夜市整整一夜，又一路弹着追上来的委屈。
“你是无相的分身？”
小史莱姆震动得更厉害了，几乎要从固体变成液体。应该是在点头吧
“……难怪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席纳勒伊低头看了它一眼。
“……哦。”
一个字，同时装了“啊原来是你”、“抱歉把你忘了”和“算了跟上”三层意思。
小史莱姆的震动频率瞬间飙升，抖得几乎出现残影。
可它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钻进伊莱娅口袋里。
委屈先存着，进入休眠模式。等本体醒了，再一起算账。
伊莱娅忽然想起：“那它录下来的东西还在吗？无相睡成这样，不会没录上吧？”
席纳勒伊歪头想了想：“这个分身既然知道自己被落下，智能程度应该不低，录像多半会提前存好。不过按无相的代谢速度，还得睡一阵。”
也是。不能指望一个行李，提供什么有效情报。
与此同时。
银辉居。
客厅里已经有客人登门。
“所以，伊莱娅小姐昨天深夜出去赚钱，到现在还没回来？”
“是的。”
“岚缇小姐这种说法……让我总觉得她像是出去做什么夜间特殊服务了。”
“怎么可能！”岚缇语速明显快了半拍，停顿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补充道，“好吧，她们其实是……去黑市了。”
“……哦。”爱茉的语气瞬间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离谱的猜测从未出现过：“黑市啊，吓我一跳。”
她顿了顿，又有些好奇地问：“她们很缺钱吗？”
“好像是。”岚缇点点头，“毕竟伊莱娅的零花钱最少，还养着一只那么能吃的宠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