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雾气在办公桌前翻涌,一点一点向内坍缩,仿佛某种活物收敛起自己的身躯,最终凝成一道没有五官的人形虚影。虚影静静立在办公桌前,偏过头,像是在无声地打量屋内的每一个人。
三秒后,它转过身,轻飘飘地朝门外飘去。穿过房门的瞬间,它忽然停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身后的人是否跟上。
副团长的手已经握住剑柄。
“别拔剑。”瑟拉妮娅出声制止,目光始终锁定着门前那道暗红色光影,“它不像是来战斗的……它在带路。”
副团长呼吸粗重,胸膛微微起伏。那道虚影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攻击动作,也没有散发出半点敌意
两人走出门去。
坐在外面的维拉妮卡问道:“怎么样了?”
见二人好像在盯着什么,她好奇地问道:“你们没事吧?”
“没事。”瑟拉妮娅收回手,望向已经飘远的虚影,“……走,跟上它。”
“跟上什么啊?”
三人立刻追了出去。
红芒无声地穿行在骑士团总部的走廊间。沿途的值班骑士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照常巡逻。一名抱着文件的文员甚至直接从红芒中央穿了过去,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他们穿过侧门,来到一扇半掩着的木门前。门框上方,一枚褪色的圣徽静静镶嵌在那里。
副团长推开木门。虚影径直穿过礼拜堂,飘向侧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教堂附属停尸间。
副团长的脚步微微一顿。最终,他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冰冷的寒气迎面扑来。
停尸间并不大。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喧闹,中央摆放着一张石制停尸台,墙角立着几只木柜,空气中弥漫着石灰与草药混合的气味。高处狭窄的长窗洒下一束晨光,光柱静静落在石台之上。
爱莲娜就被骑士团安放在那里。
她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苍白的脖颈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格外刺眼。银白色的半面面具覆住半张脸,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面具边缘,隐约露出几道陈旧的伤痕,与周围皮肤的颜色有着细微差异。
就在这时,悬浮在半空中的暗红虚影动了。没有半点犹豫,它仿佛一台只会执行命令的精密机械,径直俯冲而下。暗红色光芒瞬间将爱莲娜整个包裹。
下一刻,猩红的微光自她体内透出。皮肤之下,一条条血管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在苍白的肌肤下亮起,如同无数细细游走的赤色丝线。
她脖颈上的勒痕开始消退——深紫一点一点褪去,淤血飞快散开。被压碎的软骨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咔嚓声,在众人的注视下自行接合、重组。
青紫褪去,苍白恢复。紧接着,一丝属于活人的淡淡血色重新浮现在她的皮肤之上。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余秒。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停尸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石台。
忽然,爱莲娜垂落在石台边缘的手指颤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紧接着,她的胸膛开始起伏,空气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咳——”
她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身体剧烈一震,像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哈……啊——”
急促而贪婪的喘息声回荡在停尸间。她睁开双眼,瞳孔重新聚焦。
完成这一切后,包裹着她身体的暗红光芒迅速黯淡。虚影重新化作雾气,一点一点向内坍缩,最终彻底消散。
停尸间重新恢复寂静。
副团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望着石台上的女人,望着那起伏的胸膛,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凝重:“果然跟传言中一样,祂拥有扭转生死的能力……连死去之人,都能救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墙上象征着光辉神的圣徽,停留了片刻,才低声说道:“这个……血魔有点本事。能在光辉庇佑的地方施展这种神迹……看来这个对手很棘手啊。”
“……我这是……在哪?”爱莲娜撑着石台坐了起来。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重新活过来的感觉。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如今光滑,没有勒痕,没有疼痛,连一丝淤青都不存在。她又不放心地按了按喉咙,确认真的没问题,这才将手移向脸上的半面面具。面具还在。她松了口气,放下了手。
“爱莲娜阿姨。”瑟拉妮娅已经走到石台前。她没有居高临下地站着,而是在石台边缘坐了下来,与爱莲娜平视,声音也比平时轻柔了几分,“感觉怎么样?”
爱莲娜循着声音望去,视线渐渐聚焦。当她认出眼前的人时,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瑟拉妮娅小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一般,“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瑟拉妮娅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声问道:“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爱莲娜愣住了。她望着半空中的某一点,努力回想着昨夜的记忆。过了许久,才迟疑着开口:“我记得……我还在看老板新剧的剧本。”她皱起眉,努力回忆,“后来……突然觉得很困。特别困。然后……”她摇了摇头,“之后的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停尸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瑟拉妮娅吸了一口气,望着爱莲娜,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昨晚,有人杀了你。还伪造了一封遗书。遗书里说,你纵火后畏罪自杀。”
爱莲娜呆呆望着她。过了好几秒,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里,才一点一点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遗书?”
“嗯。”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我根本没有写过什么遗书……”
她低头望着自己仍在微微发抖的双手,又抬起头。石墙、窄窗、空气里石灰与草药混杂的味道,还有身下这张冰冷的停尸台——这一切都在提醒着她——她刚刚,真的死过一次。
“而且……我也没有理由放火。”
副团长一直靠在门框边,没有打断她。直到确认她已经说完,才开口:“这些,我们都知道。”他的声音沉稳而冷静,“你是被人陷害的。关于陷害你们的人,我们这边也已经有了一点眉目。”
他说着站直身体,顺手把刚才倚靠得有些歪斜的门推正,随后望向瑟拉妮娅三人,神色重新恢复成平日公事公办的模样:“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爱莲娜身上,停留片刻,才说道:“因为只有死人,才是安全的。如果幕后的人知道她还活着,他们一定会再次动手。总不能每次都寄希望于邪神的好心吧。所以——让她继续保持'已经死了'的状态。这是现在唯一能保护她的方法。”
副团长走到石台前,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爱莲娜平齐:“你愿意配合吗?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回剧院,也不能再见任何熟人。骑士团会为你准备一个全新的身份,把你送去安全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代价是——从今天起,爱莲娜在档案里必须死在帝都。”
爱莲娜怔怔地坐在石台上。她没有立刻回答。晨光从高处的窄窗斜斜洒落,在她膝头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她低头望着那束阳光,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
对外,爱莲娜于昨夜引咎自尽。两起纵火案正式告破,骑士团结案归档。
对内,那枚留影石与爱莲娜的证词,则被列入绝密档案。而爱莲娜本人,也将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身份下,开始另一段人生。
三人离开停尸间,穿过礼拜堂,沿着来时的路,一路返回骑士团总部。
“……所以。”瑟拉妮娅走在最前面,月白色长袍随着脚步摆动,“我们本来只是来送证据的。”她顿了顿,“结果免费围观了一场死人复活。”
维拉妮卡瞥了她一眼:“这种'免费',还是少来几次比较好。”
瑟拉妮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
另一边,副团长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记事簿。炭笔在纸页上飞快划过——爱莲娜的新身份、转移路线、保密等级、需要协调的人手,一项项安排迅速落在纸上。写到一半,他毫不掩饰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
维拉妮卡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写完最后一笔,利落地撕下那页纸,合上记事簿。抬头一扫——大厅门口,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好迈步走来。深蓝色披风随着脚步摆动,肩章上的纹章清楚表明了他的身份。
骑士团团长。
副团长立刻迎了上去,把那张还带着炭笔余温的纸往团长手里一塞:“刚好,不用去办公室等你了。换班。我睡觉去了。”
团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抬头看向副团长那张写满疲惫的脸,沉默了一秒:“……去吧。”
副团长点了点头。没有一句废话,转身便朝侧门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瑟拉妮娅站在大厅里,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之前的问题还没问完呢!”
“找我们团长吧。现在他轮班。”
片刻后,瑟拉妮娅呼出一口气:“那团长。”
“等等,我看一下他留下来的纸条。”
团长看完后满脸忧愁:“他还真会给我搞事。瑟拉妮娅神冕下,您的诉求我已经了解。不过因为有些新情况要处理,今天可能是不行了。明天下午两点如何?”
“好吧。”
银辉居。
客厅依旧安安静静。晨光透过窗纱,静静洒落在地板上。
“你们总算回来了——”无相整个人趴在餐桌边缘,下巴压着桌面,一副快要饿瘫了的模样。声音闷闷的,满是等得太久的委屈。它眼巴巴地望着几人,“所以……现在可以开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