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后，正在偏房补回笼觉的无相，被席纳勒伊面无表情地拎了进来。
“放开本大人！虐待神明是要遭天谴的——”
无相悬在半空，几根触手张牙舞爪地乱挥。可当它看清正趴在餐桌上、疼得脸色发白的伊莱娅时，那双芝麻大小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哦——原来是这个。”
“废话少说。”席纳勒伊随手把它丢到餐桌上，“用你的能力，帮她缓解一下。”
“堂堂史莱姆之神，前世界之主，现在居然兼职家庭医生……”无相一边嘟囔，一边慢吞吞地滚到伊莱娅身边，“先说好，本大人是工程型，不是医疗型。要是真修出什么毛病，可别赖本大人。”
嘴上嫌弃个不停，动作却半点不慢。
它停在伊莱娅身侧，头顶悄然探出几根极细、近乎透明的伪足，细得仿佛由光凝成，像几条精巧的能量导管。几根伪足轻轻掀起一角睡衣，贴在她微微绷紧的小腹上。
“维修开始……能源补充中……”
随着它一本正经地念叨，一股精纯而温暖的生命以太顺着伪足缓缓流入伊莱娅体内。
那股暖流仿佛久旱之后涌出的温泉，自小腹缓缓扩散开来，一圈圈荡向四肢百骸。原本像有钝刀不断搅动的疼痛，被那股温暖一点点抚平，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连呼吸都重新变得顺畅。
伊莱娅一直死死攥着桌沿的手终于慢慢松开，指节恢复了血色。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缓过来了？”
无相收回伪足，在桌面上骨碌滚了一圈，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满意。
紧接着，它头顶又鼓起一个花生大小的小包，“啵”地一下分裂出一只小史莱姆。那小家伙啪叽一声贴到伊莱娅的小腹上，还自己蠕动了两下，调整成最舒服的位置，暖乎乎的，像一只会发热的暖水袋。
“这个送你，当暖宝宝。”
伊莱娅张了张嘴，刚想说谢谢。
无相却抢先补了一句，语气神神秘秘。
“其实本大人还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它顿了顿：“保证你未来十个月都不用再受这份罪，就是会长胖一点。”
伊莱娅愣了半秒，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那他妈叫怀孕！”
一人一姆嬉戏打闹之际，岚缇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走了出来，轻轻放到伊莱娅手边。
“多喝热水。”
伊莱娅捧着杯子，愣了一下：“……你跟谁学的？”
“店长教的。”岚缇神色平静，回答得理直气壮：“她还说，少吃冰，多休息，早点睡。如果还是疼的话——”
她顿了顿，认真补充道：
“证明热水喝的不够多。”
伊莱娅嘴角一抽：“她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而另一边。
帝都骑士团总部。
副团长办公室里弥漫着隔夜咖啡与陈年卷宗混杂的沉闷气味。
胡桃木办公桌上堆满了等待批阅的文件，旁边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副团长正低着头，一边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下浓重的青黑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熬夜后的疲惫。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副团长头也没抬，仍旧翻阅着手里的卷宗。直到两道人影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桌前落座，他才放下羽毛笔，缓缓抬起眼。
“瑟拉妮娅神冕下。”他挤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今天可不是社交季。骑士团这一大早，也没准备早茶款待客人。”
“我们不是来喝茶的，副团长大人。”
瑟拉妮娅在椅子上从容坐定，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函，轻轻放到办公桌中央。
“昨天，有位热心市民匿名向我们投递了一封举报信。”
瑟拉妮娅没有等待他的反应。她又取出一枚留影石，与举报信并排放在桌面：“除此之外，还有这件东西。”
副团长拿起举报信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并不长，只寥寥几句话，写明了黑市酒馆的时间、地点、疑似血魔教成员聚集的情报，以及对埃蒙涉嫌逆光剧院纵火案的推测。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精神力又探入一旁的留影石。以他的位阶，读取一枚没有设防的留影石，不过是一息之间。
昏暗的包间。诡异的血魔雕像。黑衣人。还有那双北境风格的皮靴。
随着画面一幕幕闪过，副团长眼底原本还能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精神力收回，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
他沉默了几息，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随后将举报信与留影石不动声色地拢到自己手边。再抬起头时，那丝异样已经被彻底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公式化笑容。
“看完了，辛苦二位。东西骑士团会接手调查。公务繁忙，我就不多留二位了。”
瑟拉妮娅没有起身，她只是静静注视着副团长。对方嘴角依旧挂着笑，可那双眼睛却始终飘向别处，不是望向窗外，就是落到桌上的卷宗，唯独没有与她对视。
而举报信和留影石，不知何时已经被他牢牢压在了手边。
“……”瑟拉妮娅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副团长大人。东西刚收下，就准备赶我们走？”
“流程如此。”副团长笑着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我们会登记归档，再按程序立案调查。二位放心，如果有结果，自然会通知。”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依旧客气：“我待会儿还有会议，就不继续招待二位了。”
维拉妮卡眉头微蹙，身体微微前倾，正准备开口，却被瑟拉妮娅抬手轻轻拦住。
她缓缓站起身，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副团长。
“副团长大人。”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莫名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请回吧’吗？”
副团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没有看瑟拉妮娅。视线从她脸上掠过，落到桌角，又顺手翻开旁边一份文件，像是在确认什么无关紧要的内容。
“神冕下，这是骑士团正常的办案流程，您不必亲自过问。我们会——”
“我问的不是流程。”瑟拉妮娅平静地打断了他。她向前迈了半步，银白色的眼眸始终注视着副团长，“我问的是，你到底在躲什么？”
副团长翻动文件的动作戛然而止。
办公室陷入沉默。空气仿佛一点点凝固下来，只剩墙角座钟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良久，副团长缓缓合上卷宗，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
“……神冕下。”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我理解您的关切。但这个案子涉及骑士团内部机密，具体细节，不方便对外透露。”
“对外？”瑟拉妮娅眉梢轻轻扬起，“我们银辉家也是逆光剧院的股东。如今剧院遭遇纵火，我来了解案件进展，不可以吗？”
副团长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背对着二人。窗外晨光正盛，却没有半分暖意。
“神冕下。”他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请您理解我的难处。”
“这句话——”瑟拉妮娅的声音依旧平缓，却比刚才更锋利了几分，“你不如当着我母亲的面，再说一遍。”
副团长的背影骤然一僵。他按在窗沿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似乎是在竭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母亲若知道她的女儿亲自来骑士团报案，话还没说两句，就被人急着送客。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副团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终于，他像是整个人都泄了气一般，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请稍等。”
他转过身，重新回到办公桌前，拉开右侧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份档案，随后将它轻轻放到桌上。
“我可以告诉您一些细节。不过，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副团长取出一份保密登记文件，推到瑟拉妮娅面前，“请您签字。这是必要的留痕。签字之后，今天您听到的一切，都将列入骑士团保密事项。哪怕是月神神上本人，也不得透露半个字。”
瑟拉妮娅看了一眼文件，没有立刻回答。
“第二。”副团长的目光越过她，落到维拉妮卡身上。他沉默了一瞬，语气明显缓和了几分，“并非针对您。只是接下来的内容，涉及人类内部事务。按照规定，外族人员不能旁听。”
维拉妮卡没有动怒。她只是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
“我在外面等。”她看了瑟拉妮娅一眼，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房门闭合。
副团长像是终于卸下了肩头压着的一块巨石，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瑟拉妮娅拿起羽毛笔，在保密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将文件推了回去：“现在，可以说了吗？”
副团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确认了一遍签好的保密文件，这才将一份文件缓缓推到瑟拉妮娅面前。
“其实……”他苦笑了一声，“就算您今天不来，用不了多久，您也会知道。现在赶你走，你下午估计也会再来一次。”
瑟拉妮娅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手里的文件。
那是一份案件报告。
“死者：爱莲娜。疑似畏罪自杀。现场发现亲笔遗书，对两起纵火案供认不讳。”
她翻动纸页的动作停住了：“……爱莲娜死了？”
“昨晚。”副团长缓缓靠向椅背，声音压得很低，“现场看上去像畏罪自杀。遗书里面说，她嫉妒逆光剧院主演阿弥娅，又始终放不下十年前炽心剧院的旧怨，所以策划了两起纵火。”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瑟拉妮娅缓缓放下文件，静静看着副团长：“你信吗？”
副团长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自嘲似地笑了笑：“当然不信。炽心剧院三年前就已经易主。她真要报复十年前赶走自己的人，跑去烧一个早就物是人非的地方？这说得通吗？”
说不通。
副团长身体微微前倾，连续熬夜让他的太阳穴疯狂跳动，理智与神经都在失控的边缘游走。他盯着桌上那杯漆黑的液面，声音压得极低：“爱莲娜不是自杀，她是被灭口的。那封所谓的遗书——也是伪造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既然你知道。”瑟拉妮娅缓缓开口，“为什么不继续查？”
副团长闻言，望着杯中漆黑的液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案子，我已经被人打过招呼了。他们说这是个台阶，有人负责就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苦涩地笑了笑。
“所以我刚才才一直想请您回去。不是不想告诉您，而是想把您也卷进来。”
等等，这话好像有什么问题。
“你是故意——。”
话音未落。
办公室里，骤然一静。
一股邪恶的气息突然凝聚。
门外忽然传来维拉妮卡急促的声音：“瑟拉妮娅！”
瑟拉妮娅已经霍然起身。一层柔和却凌厉的月华悄然覆盖上她的指尖。
她没有回应维拉妮卡。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办公桌前。
那里。一缕暗红色的雾气凭空浮现。它像鲜血蒸腾后的雾霭，又像拥有生命一般缓缓翻涌、蠕动。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越来越多的血雾不断自虚空中渗出，在办公桌前汇聚、盘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