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城南，埃蒙的房间。
房门从内落锁，室内便再无半点声响。
他没敢点灯。黑暗中，时间过得格外粘稠、漫长，每一秒都像是一场漫长的煎熬。他更不敢闭眼，一合上眼，爱莲娜吊死的惨状便涌入脑海，有时那具僵硬的尸首还会变成他自己，或是米洛。
夜色从深黑褪成墨蓝，又自墨蓝染上灰白。天亮了。
埃蒙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枯坐在床沿，死死盯着墙角的虚无。门外偶尔似乎能听见极轻的脚步声——那是他们派来监视自己的人吗？他们在等他履行他的契约。
但他绝不会出去了。
直到正午的阳光穿过破碎的窗棂，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无声浮动。
他抬起头。
他生生熬过了这一夜。极度的焦虑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心脏攥得越发紧迫。一夜未眠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狂跳，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剥脱。
埃蒙走到房间中央，仰头看向那根暴露在外的旧房梁。以前悬过衣物、挂过菜篮。或许未来……还能挂点别的。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血魔雕像。
冰凉，沉手。雕像不大，攥在掌心刚好填满掌心——里面还残存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一个念头猝然浮上心头：不必等他们动手。我自己来。
他指节用力至发白。但在赴死之前，他还能做最后一件事——护米洛周全。
这里是他和弟弟唯一的栖身之所。他知道那些达官显贵不会放过自己，但他更怕那些人将毒手伸向米洛。米洛无权无势、手无寸铁，在碾死自己之后，顺手碾死米洛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他这种烂人的命从来不值钱，在上头那些人眼里，他和爱莲娜都不过是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但米洛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是个彻底的人渣，可以对不起这世上的任何人，唯独不想对不起自己的弟弟。
他至少，还有这条贱命可以拿去当筹码。
埃蒙狠命划破掌心。
血水滴落，被石质雕像一点点吸干，暗红色的纹路如活物般缓缓亮起。
他对着雕像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平静：“我愿奉献自己的一切，换我弟弟周全。”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死寂。
窗外的风声、老屋墙缝里老鼠的窸窣声、街道远处的喧闹声……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瞬间彻底消失了。仿佛有一只巨手，将整个世界的音量瞬间拧到了底。
一股阴冷腥臭的风陡然从脚底涌起，如无形的锁链将他死死拢住。掌中的雕像急剧变得烫手，却又在下一秒化作冰刺。
一道伟大的意志降临了。
那道意志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沉甸甸的筹码。
“人与人的性命并不等价，你的残命，确实不太够。”
“但是——”那声音里泛起诱人的蛊惑，“本座会提供给他性价比最高的方案。”
嗡——
雕像发出极轻的嗡鸣。
暗红色的光芒从掌心反向涌入手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正沿着血脉被抽离，从五脏六腑汇聚至胸口，再顺着右臂灌进雕像之中。
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埃蒙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头无力地垂下，手指松开，雕像滚落一旁。
他的胸膛再无起伏。他就那样静静靠墙坐着，仿佛只是突然困倦睡去，又像是被瞬间剥夺了所有的生机。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此绝息。
门外的米洛心中猝然掀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心脏狂跳不止。
门从里面锁着。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强行破门时，一道诡异的红光一闪，房门竟悄无声息地自内打开。
门后，正是埃蒙。
埃蒙靠坐在墙边，头垂在膝上，双眼紧闭，嘴唇泛着淡淡的死紫色。他已经凉透了，安静得就像只是做了一场沉沉的大梦。
米洛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跑向自己哥哥身边，重重跪倒在地，半晌不敢挪动。他颤抖着伸出手去碰触埃蒙，却在指尖接触的瞬间如遭雷击——肌理冰凉僵硬。
随后，他注意到了埃蒙手边那枚血魔雕像。
他下意识伸手拿起的瞬间，指尖刚触及石身，暗红色的纹路猝然爆发出炽烈而贪婪的光芒！
那不再是温和的血光，而像是干涸万年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滔天巨浪。雕像表面细密的血管状纹路如活物般剧烈搏动，暗红光芒自内部穿透，将整座石雕映照得半透明。
它在震颤嗡鸣，犹如饿殍终于嗅到了血肉的腥香。
米洛惊恐地想要甩开，却发现掌心像是被死死黏住。
那道意志再次响彻脑海：
“信徒米洛，我们又见面了。”
“如你所见，你的哥哥自知已经深陷深渊，便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只为换你周全。”
米洛跪在地上，死死握着那枚滚烫的雕像。他低头看了看哥哥冰冷的尸身，又抬头看向掌中震颤的奇物，哑声道：
“告诉我……告诉我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好奇心吗？真是个凡人该有的反应呢。”
下一刻，庞杂的信息如潮水般轰然涌入米洛的脑海——
北境有一个名为“铁堡俱乐部”的组织，由一群古板守旧的老派贵族构成。逆光剧院这种允许女性登台的行为，这让贵族们大怒，得知剧院打算在帝都复出后更是杀心顿起。他们引诱埃蒙沉迷赌博并借机控制了他，暗中推动逆光剧院前身将剧院卖给逆光剧团，不过要求必须承担员工的后续安置。后来制造了逆光剧院纵火案，并顺手嫁祸给爱莲娜。至于炽心剧院，三年前被卖给南方人了——北境产业落入南方人之手被他们视作耻辱，便顺手一并纳入了毁灭名单。
埃蒙以为烧了这场火就能还清赌债重新开始，但他太天真了。在那些权贵的棋盘上，棋子的命运只有被榨干价值，而后彻底抹杀。
消化完这些残忍的真相，血魔的声音带着玩味再次响起：
“这些不过是赠品罢了。真正的主菜，现在才上桌。”
虚空中，一枚黑色的圆盘凭空浮现。
“纤维之中，空秽分支万千。每一种都蕴含着扭曲存在的伟力，每一条分支背后，都有你无法想象的存在。没准……就有能回应你愿望的神祇呢？”
米洛咬紧牙关：“我不会和邪神做交易。”
“哦？你真的甘心让你哥哥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你甘心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逍遥法外？”
米洛死死盯着那枚黑色的圆盘。
他的手缓缓伸出，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指尖触碰到了盘身。
刹那间，黑色圆盘表面亮起一道极细微的光线。繁复、密集的线条如血管般蔓延开来，在纯黑的底色上勾勒出一道古老而诡异的符号。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文字或符文，却就这么凭空烙印于盘上，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那道神秘的意志都微微一动：“……血魔那个小不点，没想到她的信徒里还能出你这种有趣的灵魂。小家伙，这是初次见面的礼物。”
话音未落，一只古怪的戏偶凭空掉落。
紧接着，空间裂隙迅速合拢，降临的意志消散无踪。雕像的嗡鸣渐渐沉寂，暗红的光泽退去，彻底变回了一块顽石。
室内重归寂静，黑色圆盘已然消失。
米洛跪坐在地上，死死握着那只戏偶，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它的使用之法：
“带它去看戏吧，它便能成为戏中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