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逆光剧院的大门敞开着,门里传出锯木与锤击的嘈杂声。
自从舞台被烧毁后,剧院就陷入了漫长的翻修期。剧团的人只能在院里的临时木台子上简单排练——几个演员对着空气机械地走位,台词念得有一搭没一搭;角落里的乐师随意拨弄着琴弦,找音找得心不在焉。
埃蒙蹲在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施工图纸,死死盯着工匠们拆除焦黑的舞台框架。他是负责盯着维修进度的——老板交代过,工期绝不能拖。
他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没有爱莲娜。
不过他也没多想。从早上起就没看见她——大概是不舒服吧,老演员了,身体总有些小毛病。周围也没人提起她,大家各自忙着手头的事。
临近中午,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街道的平静。
三名骑士团的骑兵翻身下马,身上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死气。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一卷盖了印信的公文,登上石阶,展开卷轴,高声宣读:
“逆光剧院纵火案告破。资深演员爱莲娜因个人恩怨纵火,已于清晨在家中畏罪自杀。本案结案。”
门前先是死一样的沉寂,随即炸开了锅。
“不可能!爱莲娜怎么可能放火?!”
“她跟剧院能有什么恩怨?她比谁都爱这个舞台!”
“畏罪自杀?我看是被——”
骑士团的人对这些悲愤毫无反应。领头者收起卷轴,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有异议的去骑士团递交申诉。散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埃蒙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爱莲娜死了。
至于说她纵火……那绝不可能。因为那把火,正是上头安排他自己放的。
他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假,几乎是逃一样地回了家。
埃蒙坐在卧室逼仄的床沿上,手颤抖着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枚血魔族雕像,向他的接头人发起了远程联络。
漫长的数十秒等待后,通讯终于接通。
埃蒙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雕像几乎要被他捏碎,声音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了一路的战栗:“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那人似乎正透过雕像审视着这间简陋的房间——角落堆放的杂物、桌上没洗的碗筷,像是在评估一件廉价物品的剩余价值。
过了几秒,那人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杀了谁?”
“爱莲娜!”埃蒙的声音骤然失控爆发,“你们说过这事不会闹大!让我放火时也必须控制火势不能伤人……你们为什么要杀她?!”
那人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因为你需要摆脱嫌疑。”
埃蒙愣住了。
“纵火案总得有人负责。”那人转过身,声音随意得近乎残忍,“你放的那把火,必须给公众一个交代。而爱莲娜,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她——”
“这是给你的礼物。”那人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死人不需要审讯,不会争辩,比你干净得多。而活着的你——从此和这场火再无半点关系,才可以安心继续完成我们给你的任务。”
埃蒙的嘴唇剧烈抖动着,一股凉意直冲脑门:“可……你们既然手伸得这么长,为什么不干脆把整个剧院烧光?干嘛要绕这么大一圈搞什么畏罪自杀?!”
对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一丝居高临下的嘲弄:“把逆光剧院烧成废墟?动静太大了,那里经常有权贵出入,伤了不该伤的人,你承担得起吗?至于爱莲娜那种平民……死了也就死了。”
埃蒙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蠕动:“那老板呢?他家早落魄了,现在也就是个平民!为什么不直接暗杀他?”
“你的问题太多了,埃蒙。”那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为了不让你以后干活耍小聪明,我不妨提醒你——逆光剧院背后站着谁,你心知肚明。它得继续开门、继续演戏、继续半死不活地活着。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会是个什么下场。”
对方挂断了通讯。
室内恢复了死寂。埃蒙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与恶心。他彻底明白了——在那些人眼里,他们不过是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等哪天自己的价值被榨干,下一个“畏罪自杀”的,就是他埃蒙。
必须逃。离开帝都!
但他浑身上下没有几个铜板,根本雇不起马车。埃蒙低头看向手中的血魔雕像——这东西除了充当信物,还有一个禁忌的用途。只要舍得献祭血肉,血魔无所不能。
埃蒙一狠心,用指甲划破手掌,将鲜血滴在雕像上。
血水瞬间被石质表皮吞噬,暗红色的魔纹骤然亮起,如心脏般律动呼吸起来。一股庞大的吸力从掌心爆发出,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抽取着他的生命力。
极度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片刻后,吸力消散,雕像恢复了冰冷,而一枚沉甸甸的钱袋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代价是他接下来三天会像大病初愈般虚弱无力——但无所谓了,只要能逃离这个地狱。
他在南城门外拦下了一支准备出城的商队,用一枚银币和五十三枚铜币,换了一个挤在货箱缝隙里的座位。
商队管事掂了掂钱袋,爽快地拍了拍车板:“上去吧,小子,天黑前能到下一个镇子。”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城门。
埃蒙缩在狭窄的货箱之间,听着车轮碾过泥泞土路的咕噜声,绷紧了一整天的心弦终于松开了一角。他闭上眼,感受着风从耳畔掠过。
每一个颠簸都在告诉他:远了,离帝都越来越远了。只要逃出去,他就再也不是谁的棋子了。
然而,马车驶出城外还不到两里地,突然毫无征兆地轰然刹停!
“怎——”
轰!
一声闷响骤然炸裂!车夫连人带座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掀飞,惊恐的马匹仰天嘶鸣,重重的货箱从车板上滑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商队瞬间乱作一团,拔刀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一道身影从道路中央的尘土中缓缓走来。
他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只有一身逼人的寒气。
“都站住。”
声音不大,却像冰水一样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混乱。
那人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扔在吓傻了的商队管事脚下。
“赔你们的车和货。拿钱,滚。”
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谁敢往外冒出一个字——”
未尽的话语里是赤裸的杀意。
商队管事战战兢兢地捡起钱袋,连连磕头,招呼手下扶起伤员,连滚带爬地推着残破的车马往回逃去。
埃蒙从散架的木板堆里爬出来,面色惨白地看着路中央那个宛如死神的身影。他下意识将手伸进怀里——那枚血魔雕像还在!
那人转过身,一步步朝他走来。
埃蒙死死攥着雕像,手心全是冷汗,绝望与恐惧几乎撕裂他的胸腔!他张开嘴,甚至准备不顾一切地向血魔献祭全部来换取力量——
铮!
寒光一闪!剑锋几乎是贴着他的手背削过,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砰的一声,雕像被一剑挑飞,狠狠撞在路边的巨石上,弹落在地。埃蒙的手背上只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人顺势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埃蒙。眼中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只有看死人一般的平静。
“回去。你还有价值。”
叮当几声脆响。
一枚银币和五十三枚铜币被随手扔在埃蒙面前的尘土里。
“赔你的车钱。”
数目分毫不差。
傍晚。
埃蒙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回来的。
这条通往帝都城南的路,他走了半辈子,却从未觉得像今晚这样漫长。每抬起一次脚,鞋底都像是被粘在腥臭的泥潭里。
弹飞的雕像、散落的硬币、那人死水般的眼神……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如利刃般反复切割。
推开家门时,他的双手依旧在止不住地发抖。
屋里没开灯。黑暗如冰冷的水流瞬间将他淹没,原本熟悉的陈设此刻陌生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他机械地穿过客厅,一步步踏上楼梯,走过死寂的走廊——
“咔嗒。”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锁。